溫暖的被窩是寒冬裏人人都留戀的地方，早起實在困難，頭一天晚上覆習到半夜的餘施逸第二天睡到了九點，把早課也給睡過去了。

手機持續響了好久，餘施逸才迷迷糊糊地接起來。

“餘施逸，我和媽媽中午到H市，你來機場接我我們一下唄。”

餘施逸艱難地睜開眼睛，“什麽？你們要過來？”

“對啊，我們馬上就上飛機了，大概兩個小時能到。”

妹妹餘小妍一通電話讓餘施逸一骨碌從床上下來，收拾洗漱，換好衣服，訂了學校附近的賓館，準備迎接媽媽和妹妹。

機場的旅客出口，餘施逸站在人群中等候，淺色毛呢外套，一雙灰煙色的毛絨短靴，看上去很暖和。

等的時間久了，餘施逸開始發呆，垂著頭看著鞋尖，下巴埋進毛領裏，烏黑柔亮的頭發垂下來遮住臉頰。

媽媽和妹妹為什麽突然要來？還沒過年呢，一定也不是特地來看她的，大學三年，他們都沒有來看望過她。

正想著，肩上突然被人一拍，“嘿。”

餘施逸擡起頭，猛然發現自己半年未見的媽媽和妹妹現在面前，“媽，小妍。”

她最先對上媽媽江惠敏的目光，她還是那麽溫婉高貴，餘施逸卻發現她今天穿了一身多年前微穿的高級定制套裝，肩上還披著那件純駝絨披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望著她的目光還是那樣淡淡的。

江惠敏身邊那個和餘施逸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打扮得更是明艷，栗色的卷發，公主一樣的小洋裙，紅色的綁帶高跟鞋，長相還算漂亮。

餘小妍從餘施逸擡頭前就開始打量她，眼神由平淡到驚艷再到掩飾著的不高興。

“在飛機上吃過午飯了嗎？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餘施逸伸手去接兩人的行李。

“我自己來就行。”江惠敏語氣柔和地拒絕了餘施逸的幫忙。

餘小妍說：“我們先去找個地方收拾收拾，補補妝什麽的吧。”

餘施逸說：“我訂了酒店，你們先休息一下吧。”

餘施逸拉著餘小妍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餘小妍斜眼問：“你化妝了？”

好像還是頗有心機的裸妝。

“嗯，出門前抹了個口紅。”餘施逸答。

“顏色看上去很清純。”

“是嗎？”她的口紅唇膏用來用去都是那幾只。

江惠敏神色暗暗地望著窗外的街景，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餘施逸從後視鏡看見她嘆了口氣，猶豫了會兒，問：“媽，您這次和小妍過來是要回老家探親嗎？”

“不是。”江惠敏把視線從窗外收回，“我的一個發小過生日，特地過來參加她的生日宴會。”

“哦……”媽媽已經很久沒有在閨密朋友間走動了，還大老遠地特地跑過來，對方必定是很重要的人。

“施逸，你也一起去吧。”江惠敏道。

“啊？”餘施逸微微怔楞，餘小妍也目光一定。

“還記得你林阿姨嗎？小時候你在她家裏住過好多次，今天她過生日。”

“哦，好。”

過了會兒，江惠敏又說：“聽說你交男朋友了？”

餘施逸不用想也知道這個聽說是聽誰說的，她微微點頭，“嗯。”

“他有車沒有？”

“……沒有，他剛參加工作。”

江惠敏看了眼計程車司機，估摸著他聽不懂南方方言，便說：“你讓你男朋友幫忙借輛車吧，方便的話，讓他晚上開車送我們過去。”

“他……工作挺忙的，可能沒時間。”餘施逸聽見她吐氣的聲音，好像有些不高興，隨即又說，“我來安排吧。”

把母親和妹妹安置好，餘施逸又馬不停蹄地跑去租車公司借了輛S400，沒請司機，餘施逸自己開車。

下午七點，天色已暗，母女三人到達了周家的九溪莊園。

餘施逸停好車，看見停車場裏清一色的豪車，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機，看見有侍者在旁，沒有掏出來。

被人引導著進到大廳，裏面金碧輝煌，暖氣融融，她褪了外套，露出一身優雅的小黑裙。

在各色名流中，望見母親和妹妹的身影，從容地走過去。

沖江惠敏叫了一聲“媽”之後，餘施逸又面帶微笑地沖正和母親交談的晚宴的主角周家主母林之音道：“林阿姨，好久不見。”

林之音定睛看了看餘施逸，一張看不出年紀的美麗面龐上綻放出溫柔的笑容：“施逸啊，真是女大十八變，更加標致了，個子也高了好多，上一次見你你才這麽高。”

餘施逸看她用手在胸前比了比，音容親切，讓她心生暖意，“林阿姨還是像從前一樣漂亮，不，是更漂亮了。”

“嘴還是那麽甜，跟小時候一樣討人喜歡。”說著，還伸手撫了撫她的手臂，“讀大學了吧？”

“嗯，就在H市。”

“Z大嗎？”

餘施逸莞爾：“師大。”

“噢，很不錯啊，將來當老師？”

餘施逸搖搖頭，“非師範專業。”

林之音說：“那可惜，阿姨還記得你從小多才多藝，會畫畫會彈鋼琴尤其會跳舞，將來放個藝術老師多好。”

“阿姨居然還記得，小時候給阿姨家添了好多麻煩，還好您沒有嫌棄。”

“阿姨可真是喜歡你，你知道我就一個兒子，還整天不著家，他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說著，嘆了口氣。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客套話說得情真意切，餘小妍在旁看著，想說話又插不上嘴，偷偷拽了拽江惠敏的胳膊。

江惠敏就順勢問道：“今天你生日，怎麽也不見奕添的人影。”

林之音撇了撇嘴：“早不知道上哪玩兒去了，都是我管教無方，連我這個當媽的都被他拋在腦後了。”

“男孩子嘛，生性貪玩些也正常。”江惠敏頓了頓，對兩個女兒說：“你們姐妹倆到一邊玩會兒，我跟林阿姨有事情要說。”

餘施逸和餘小妍聽說地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

餘小妍暗暗地巡視一周會場裏的年輕男女，想要找準時機加入他們的聊天中，餘施逸則悄悄關註著母親和林阿姨的交談。

“爸爸媽媽最近關系怎麽樣？有吵架嗎？”餘施逸問。

餘小妍說：“沒有啊，很正常。”

另一邊，林之音正握著江惠敏的手，“你愛人還好嗎？”

江惠敏的神情微微一暗，“老樣子，最近跟朋友在忙生意，缺筆資金。”

林之音瞬間意會又不動聲色：“你們已經不年輕，不能再像當年那樣打拼，兒女也漸漸大了，你看你三個孩子，應該讓他們好好孝敬你們才對。”

“孩子有孩子自己的人生，餘文達當年替人背了黑鍋，也算嘗遍了人間冷暖，出來之後也還想著東山再起，我沒得選，只能現在他身邊陪他。”

林之音聽聞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閨密如此艱難，又看了看忙著為自己操持生日晚宴的丈夫，道：“辛苦你了，女人啊，還是要對自己好一點。”

在沙發上吃著點心的姐妹倆很快就吸引來了男生，各自做了自我介紹以後，男生邀請姐妹倆一起到另一邊更大的沙發上去坐，說要向他們介紹更多的朋友。

餘施逸和餘小妍都欣然接受，起身往外走的瞬間，餘小妍卻突然拉住餘施逸。

餘施逸疑惑地回頭，卻見她對男生說：“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我媽說要跟我去給林阿姨送禮物，我們得過去了，我們一會再去找你們吧。”

男生只好獨自離開。

“你怎麽了？”餘施逸疑惑地問。

“姐，快幫幫我，我鞋帶斷了！”餘小妍抓握著餘施逸的手臂。

餘施逸低頭一看，她那左邊那只紅色高跟鞋的一根綁帶從接縫處斷開，她微擡著腳，鞋子就要脫離腳跟。

“那怎麽辦？”

餘小妍斜眼瞥了一眼那群正在望著她們的男男女女，收起腳，低聲說：“你跟我換換。”

“我跟你換那我穿什麽？”餘施逸沒有同意。

餘小妍看了看她的平底短靴，雖然簡單但也還算好看，雖然平底但總比她壞掉的鞋子好，於是便晃著她的胳膊，說：“姐，我大老遠過來一趟就是想出來玩一玩，反正你本來也不用來的，你就幫妹妹圓這個場吧。”

餘施逸輕輕搖了搖頭，餘小妍知道這不是拒絕，而且無奈，於是四處看了一圈，望見廚房方向有個不是很顯眼樓梯，她拉著餘施逸走過去。

順著樓梯上到二樓，是一個長長的走廊，地板上鋪著長長的地毯，餘小妍蹲下身，解開纏繞在小腿上的綁帶。

餘施逸見狀，只好把靴子從腳上蹬掉，看著餘小妍穿上自己的靴子，也不管自己，步伐輕便地往樓下跑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她望著地上的高跟鞋，悶悶地吐了口氣。

邊上沒有關好的窗戶放進了冷風，翻卷著高高的香檳色的窗簾，窗外傳來發動機粗狂的聲浪，餘施逸循著聲音走到窗邊，朝下看。

一輛黑色大G停在樓下，車上下來一個身量頎長的男人，下車的時候朝側門外的女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快步走進門內。

餘施逸掏出手機，給昏暗燈光下威嚴魁梧的大G拍了張照，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年她差點被這輛車給撞死。

她正看著手機裏照片，樓梯突然傳來有人大步而上的腳步聲，速度之快，仿佛來人轉眼就要到眼前。

餘施逸第一反應是藏起來，她一個閃身躲到窗簾背後，隨即聽見他的腳步到達二樓。

躲在巨大的窗簾背後，餘施逸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聽到他停下的腳步，猛然想起地上的鞋子。

腳步聲突然消失，她正疑惑著，面前遮擋的窗簾被一把掀開，她只長睫一顫，面不改色。

她微微低著頭，依稀能聞到他身上淡而清逸的煙味和重而刺鼻的機油味，混合起來很特別。

周奕添本該出聲質問，卻發現面前的這張臉有些熟悉，她額前留著薄薄的劉海，有些長，發尾落在睫毛上，隨著她輕眨眼睛微微晃動。

“你是——”他微微蹙眉，在腦海裏搜索著關於眼前人的印象。

“餘施逸。”“十一妹妹！”

“呃，奕添哥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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