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際會

關燈
少女默默的走在人流湧動的青石街道上,來到驛站前,栓在木桿上的小黑驢竟然不翼而飛。

她趕緊走進驛站詢問正在勞作的驛差。驛差想了想,然後才做出驚訝的表情道剛才他也去看斬首示眾了,回來的時候就沒看見小黑驢,他當時還以為是姑娘自己牽走了。少女擺擺手道她並沒有牽走,心道你的表情可以再真實一些麽?

驛差心上一笑,心道這傻姑娘,小黑驢不見了一定是有人順走了,你找我作甚。你那傻頭傻腦的模樣,當心被人賣到青樓還高興著幫人數錢哩。

少女沿著驛站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那頭小黑驢,她有些心慌,要是沒有小黑驢,怎麽回去呢?回不去就要一直待在這裏了。一天兩天的還好說,十天半月的師父一定會責罰的。

她趕緊沿著街道尋找,找了一陣,終於在一處懸掛著燈籠,大門兩邊擺放著兩座石獅子,牌匾上寫著“怡然居”的酒家客棧前看到小黑驢系在酒家旁邊的馬廄中。她興高采烈的上前,輕柔的撫摸著小黑驢的鬃毛,柔聲道,“尋了我好久,原來你在這裏。”伸手就去解縛在馬廄上的繩索。

正解繩索,一塊石頭飛了過來,打在系小黑驢繩索的木桿上。少女扭過頭,一位少年手裏拿著一塊石頭,做好了扔出第二塊的動作。少女惱怒的撿起地上的石頭,“偷了我的小黑驢,還要占便宜麽?”伸手就向少年扔去。

少年避閃不及,胸口被石頭扔中,蹲在地上哎呀哎呀的哀嚎起來。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到少年和少女身上。少年哇哇大叫,“她偷了我家的驢,還用石子扔我,天底下有這麽占便宜的事情麽?”

少年開口就把少女心中想說話說了出來,人們聚集圍攏對著少女指指點點。少女臉脹得通紅,高聲分辨道:“這分明是我的驢兒,怎生變成了你的。明明是你偷了我的驢兒還惡人先告狀,不害臊。”

少年冷笑一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各位看官,各位看官,您們給評評理,明明是我家的驢兒,今兒早準備牽到集市上賣。因為剛才看熱鬧入了迷,疏忽大意,被這小女賊偷偷牽到怡然居前。幸好本少爺機智靈敏,否則餵養了四五年的驢兒豈不是成了別人的盤中餐?大家夥給評評理,辛辛苦苦餵養的驢兒有沒有這個道理白白送給別人?再說了,你說這驢兒是你的,你喊它一聲,它會答應麽?”最後一句話一一出,眾人哄笑。

少年說著一口流利的青州方言,圍觀的也盡是青州人士,所有人都在指責少女的不是。少年滿臉的得意,少女俏臉憋得通紅,她暗自運氣,心中想的是說是說不通了,實在無法,只有來硬的。

手掌中央暗自運行了一道湛藍色的氣流,少女準備一掌將少年和圍觀的眾人驅散開,然後騎著驢兒跑出青州城。

“那麽,你喊它一聲,這驢兒會答應你麽?”

一個聲音在人群裏道,聲如洪鐘,又似哄笑中炸開的一聲響雷,眾人鴉雀無聲,轉頭向人群望去,一人站在人群中,身材挺拔,雄姿卓然。

眾人咦了一聲,屏住了呼吸。

本就窘迫的少女聽見這句話,側目也向人群後望去,心中一喜,剛才說話的那人赫然便是那在刑場上和陸少謙飲酒吃肉,揮劍斷手的俊逸道人。只見他換了一身青藍色錦繡道袍,手指斷掉的左手藏在垂落的衣袖中,後背依然背著秀水劍,氣宇軒昂的站在眾人身後。眾人懾於氣勢,很自然的讓開了一條道,道人昂首走到了少女身邊。

“你說要證明,現在便證明。我和諸位作個見證人,你們一人喊這驢兒一聲,誰喊得答應驢兒就是誰的。”道人面向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少女心中既喜且驚,喜的是這俊逸道人表面上做著公正嚴明的事情,實際上是偏袒著她。驚的是把小黑驢帶出來的時候封閉它的靈力,所以少女如果喊一聲,它未必會答應。她擡起眼看了看那俊逸道人,道人朝她頷首一笑。她竟內心狂跳不已,臉如火燒一般,羞澀的低下了頭。

那少年走上前,用力的撞道人的肩頭,“如你所言,開始了吧。”沒等道人喊開始朝著小黑驢就走了過去。

道人做了個請的動作,少年高聲喊道:“驢兒,驢兒,跟我回家吧。”眾人屏住呼吸,少女雙手捏著衫衣裙擺,手心冒出了陣陣汗水。小黑驢的瞳孔裏反射著少年的身影,仰起脖子哼叫了一聲。少年得意地朝道人和少女看了一眼,圍觀的眾人興高采烈的拍起了手。

少年道:“驢兒認得我是它的主人,小女賊就不用喊了吧。你們趕緊走吧,今天本少爺心情好,偷竊之罪就不報官了。”他走上前,伸手就去拉小黑驢的繩索,眼神裏露出得意神色。

“等等!”道人走上前,右手迅速抓住少年的左手,用力一捏。少年痛苦的攤開左手,眾人見到少年手中的物事,嘩的議論起來。少年手中拿著一塊石片,石片上還有斑斑血跡。

“你就是用這石片讓驢兒聽你的話的?”道人說著拉過驢身,只見小黑驢身上隱隱見著有一條血痕。少女心疼的走上前撫摸驢兒受傷的身軀。

“多管閑事!”

少年怒吼一聲,揮拳擊向道人,道人側身閃過,藏在衣袖裏的左手一卷,衣袖如繩索般將少年卷起來送了出去。少年的身體卻沒有半分受傷,而是穩穩的落在了人群後面。

落地之後,少年站在人群之後,嘴裏罵著不盡的汙言穢語。道人哼了一聲,衣袖伸長,少年猝不及防,被衣袖一拌,屁股坐倒在地。少年站起身來,對著人群中間的人喊道,“你們等著,大爺我去搬救兵。”

“就算你去搬來天兵天將,我也不怕。”道人朗聲道,眾人一聽哈哈大笑,見沒什麽熱鬧可看,於是匆匆散去。

道人牽過驢繩,將繩頭交給少女,聲音低沈,不似剛才那般洪亮,“爾後看好你的小黑驢,再讓它跑了,為兄可是幫你找不回來了。”

少女一聽這話,滿面通紅,心如亂鼓,胸中氣悶,不知從何而說,連手也不敢伸出來。道人面帶微笑,將右手拿著的繩索塞給少女,轉身欲走。

“俠士,請留步。”

一個聲音響起,道人轉過身,只見一鶴發童顏的老者站在散開的青石街道上,身穿錦袍繡服,腳穿金絲靴,手拿一根綠玉杖,緩緩向道人走來。

少女見到老者,哎呀一聲,用手捂著臉,牽著小黑驢轉身向前走去。

“紅月,你還要上哪裏去?”老人嚴肅的走到名叫做紅月少女面前,少女羞愧的低下頭,歉意的喊了一聲“師父”,乖乖的站在那老人身後。

老人嚴肅的哼了一聲,笑容恪遵的對道人道:“多謝俠士急我徒兒之難,如非俠士,今日愚徒定遭歹人算計,江湖風波惡,愚徒還未出師而硬闖江湖,恐怕會惹來江湖腥風血雨。沒請教俠士高姓,修道於何處?”

俊秀道人向老人鞠了一躬,“尊長過謙,小侄乃山東蓬萊閣玄信道長門下,姓元,道號天宗。”

老人一怔,用手捋了捋胡須,點了點頭,“原來是蓬萊派玄信子門下大弟子,久仰久仰。”

元天宗見這老人竟直呼師父姓名,想必也是修仙派舉足輕重的一號人物,不敢怠慢。雙手作揖,又向老人行了一禮,“多謝師伯讚賞,師侄恰逢路過,見小師妹遭人算計才鬥膽上前在師伯面前施展雕蟲小技。如有不當之處,還請師伯見諒。”

老人哈哈一笑,心道這元天宗算是蓬萊閣玄信子門下名震江湖的大弟子,清風氣正,氣宇軒昂,面對長輩也算彬彬有禮,怎的江湖傳言他勾結妖邪,墮入魔道,引至身邊之人全都墮入不詳陰雲裏?

“如天宗少俠不棄,擇日不如撞日,老兒在怡然居備薄酒一杯,咱們小酌一番如何?”老人有心試探元天宗,於是向他走近一步,邀請他上樓一聚。

紅月一聽師父沒打算回去,而是邀請元天宗到怡然居喝酒,心上狂跳。原本她也不想如此狼狽就跟著師父回去,現在是師父不想走,她心裏倒是高興起來,眼睛一刻不停地看著元天宗,仿佛眼睛移向別處,元天宗就會從眼前消失。

老人叫少女紅月的眼睛流雲如水般盯著元天宗,哼了一聲,拍了拍少女的後背,“素紅月,不得無禮!”

元天宗這才知道,原來這身穿翠羽紅杉的少女名叫素紅月。

少女素紅月見元天宗微笑額看了她一眼,本就紊亂的心更加狂跳不已,她羞澀的低下頭,不敢再看元天宗半眼。

老人走到小黑驢身邊,用手輕輕拍了拍驢頭,小黑驢嘶叫一聲,渾身散發著綠光,逐漸變成了一具小小的玩偶。元天宗十分詫異,這等點石成金,點物成泥的手法除了他的師父蓬萊閣掌教玄信子和四位師伯之外再無其他人使過,如今見來,真真大開眼界。

元天宗忍不住在心中讚嘆一句。老人並沒理會他的眼神,將變成玩偶的小黑驢放進衣袖,拉著素紅月走進怡然居。

元天宗跟在兩人後面,也走了進去。

上得樓來,怡然居生意極好,幾乎已經客滿,三人找了一個角落坐下,點了幾樣小菜,邊吃邊聊。

元天宗率先說出疑問,舉著一杯酒敬到老人面前,“不知前輩高姓,屬何門何派,可否告知晚輩?”

老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老兒姓李,單名一個木字,無門無派,只是做些拉郎配的玩意而已。”

元天宗心道老人說得輕巧,擁有這等仙術之人怎麽只做些拉郎配的事情,或許是他不願意告知罷了,既然不願再說,那我也就不再問就是。於是右手端著酒杯一飲而盡,左手已然垂落在衣袖裏。

老人喝了一杯酒,神色有漾,伸出手指了指元天宗的左手,“少俠作為修道之人,六根清凈,何必為了俗世而煩惱呢?江湖傳言,蓬萊閣大弟子元天宗與妖邪為伍,入了魔道,致使朋友鑄下大錯,心中有愧,所以——”

元天宗知道老人這話針對的就是正午時分,他為陸少謙送行而切斷自己手指的事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素紅月坐在旁邊,見他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樣,終於問出了心中疑團,“是啊,天下好男兒眾多,元大哥為何和犯下談天大罪的殺人犯意氣相投呢?”

“前輩,師妹,有所不知,實在是我愧對陸兄弟,但他卻對我有些恩情,陸兄身犯王法完全是因我不當之故,不才沒有多少本事,唯有在他身赴黃泉之時告知,他並不是孤獨上路。”

“他這麽一個十惡不赦的殺人魔,犯得著傷害自己的身體麽?”素紅月端起酒杯,敬到元天宗面前。

“姑娘此話差矣。”一個聲音響起,鄰桌的一位穿著普通,正用筷子夾著一塊牛肉的男子轉過頭來,看了眼老人李木,素紅月和元天宗。三人均感奇怪,沒想到這怡然居裏竟有別桌旁聽。

那人道:“這位仁兄能夠在陸大人身別之前走出來與他飲酒,乃是高義,我們都佩服之至。盡管世人皆稱陸大人為殺人魔,但事實並不是這樣。試問一個位極人臣的國家棟梁之才怎麽會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呢?此事別有蹊蹺?”

“哦!”

此言一出,怡然居裏就餐的客人均嘩然,那人道:“各位不了解陸少謙陸大人,說句老實話,這件事情應該責怪月老和紅娘,完全是他們配錯了姻緣。”

老人臉色一變,“小哥此話怎講?”素紅月頓感好奇,一個人犯下的錯誤怎會責怪道月老和紅娘身上,她轉頭看了師父一眼,嘿嘿一笑,順手作揖,柔聲道:“請小哥細細講來。”

那人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在眾人的目光中講起了陸少謙的生事。

故事開頭,要追溯到十年前。

陸少謙,字文白,廬州益林人士,少喪父,隨母親長大。所習文也為母親所教,少聰慧,十二歲考上秀才,再三年考中舉人,成為廬州益林地方首位考上舉子的學生。在準備進京趕考之時,掐逢北方蠻夷入侵,先皇北狩,今上南巡,會試一拖再拖,最後終於在當今聖上南巡後的第五年重新開科會試。

這一年,陸少謙二十歲,月老為他安排的姻緣也正是這一年。

話說,這一年,江南正是春暖花開之時,綠水環繞,桃枝生花,暗香留影,景致浮動,幻彩怡人,真是一幅江南好風景。白居易有詩句言:“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臨安,更是春日曉暢,讓人沈醉的模樣。

盡管遭遇大難,全國的舉子們為了重振國家,帶著滿腔熱血一路舟車勞頓去往臨安府。陸少謙就是這眾多的舉子之一。

這一年的功名,陸少謙是志在必得,苦等了五年才開的會試,怎麽也要抓住這次機會。

當他由水路行到青州轄地,遇見了一件怪事,他行李竟不翼而飛。

素紅月頓感奇怪,道:“行李好好的放在他的身邊怎麽會不翼而飛呢?”

那人道是啊,你說奇怪不奇怪。

陸少謙原本打算提前一月趕到臨安府,他的朋友已經一天為他租好一處房屋,就等他到臨安一並覆習。可是,就在他臨時休息的小店,將行李放在桌邊,趴在桌上休息一會兒醒過來發現行李不翼而飛。

他急忙詢問店小二有沒有看見他的行李,店小二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墻上貼著的公告,“貴重物品,自身保管,如有遺失,概不負責。”陸少謙看到這行字,反而笑了。素紅月又問這時候不是應該很著急嗎,為什麽他反而笑了呢?

因為他不僅見到了這行字,還見到了這行字下面坐著的一人。

那人身穿頭戴綸巾,身穿一身素色錦袍,看起來是個翩翩貴公子,獨自一人坐在桌邊喝酒,身旁正放著陸少謙的行李。您說,不是他偷的還會是誰偷的?素紅月一聽,想起剛才那牽走小黑驢反咬她一口的少年郎,心道那人絕對不會承認的哩。

陸少謙走上前,向那位仁兄鞠了一躬,向他稟明了來意,並告知那人身旁的行李是屬於陸少謙隨身之物,請他奉還。那人哈哈一笑,道這件行李是他剛才走進店裏的時候從他身邊撿到的,如果陸少謙想要拿回去,坐下來借一步說話。

陸少謙覺得這人有些好笑,口口聲聲說從他身邊撿到的,明明是從他身邊偷竊,光天化日之下,真是膽大包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