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域術士眼中, 聖域是神人居所，是天下人向往之地。但換個角度, 聖域未嘗不是一座囚牢。太多的術士被囚禁其中，遵循著聖域獨特的運行規則。哪怕這些規則數百年來已變得不合時宜，限制了聖域的發展，但生在其中的人卻並不想著改變，或者說是無力改變。

術士的一代代傳承便是其中之一。

名為夏禹的小學徒在族長同老師去尋範世傑術士後, 獨自留在了許四郎身邊。懷揣著對霍林河的好奇一路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你剛剛說的是真的？術士學徒也能在書院授課？真的可以兌換星器嗎？霍林河真有那麽多星器？”

“考試是什麽？術士也得考，那考不過去怎麽辦？”

“還有學生不記名評分？學生如何可以點評老師, 豈不是……豈不是……”夏禹猶豫著沒有說出大逆不道幾個字。

許四郎看他一眼, 解釋說：“書院評分不涉及其他，只評老師的授課內容好壞。若是評分高，老師的工資也會高不少, 工坊的資源隨便取用……”

有關霍林河書院的事不算秘密，許四郎一邊檢查著煤氣廠的運行, 一邊給夏禹講著霍林河的生活。若說最初許四郎來到聖域還有幾分向往, 畢竟是仙人之地, 是他曾做夢都不敢想象的地方。他心中固然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會回去霍林河, 回報小郎君的恩情，但真要說心裏沒什麽念頭, 那必然是騙人的。可待得久了，隨著同郭家的接觸，聖域和生活在這裏的術士一步步好似揭去了蒙著的神秘面紗。他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裏同凡間也無甚區別，隱約霍林河好似更好一些。

心態穩了, 許四郎面對聖域術士便少了拘謹，更何況夏禹不過術士學徒，同他現在身份一樣。與其說他在講述霍林河的生活，不如說是在微妙的炫耀。

“時間到了，關閉三號閥門。”

不等夏禹問出更多問題，許四郎從袖中掏出鍍銀懷表看了眼時間，大聲吩咐道。有穿著灰色麻衣的奴隸麻利地關掉了閥門，金色的頭發和碧藍的眼睛著實引人矚目。待對方退下後，許四郎客氣地點點頭，上前認真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三號閥門已關緊，他才滿意地在閥門旁貼著的表格上做了記號。

“欸哎……”見他忙完了正事，夏禹湊了過來，視線落在他手中的懷表上。“這是霍林河出產的懷表吧？”

許四郎點點頭。

懷表雖然是霍林河特產，但他來了郭家後也見過幾次。聽說是郭嵩燾術士特意在霍林河工坊定制的，很受郭家術士們的喜歡。他以為夏禹多半也是在哪裏見過，卻不料夏禹竟是從袖中也摸出一個懷表，得意地遞到他面前。

“我也有，看看和你的有什麽不同。”

“咦！”

許四郎接過風格明顯不同於霍林河的懷表仔細看了幾眼，確定沒有在上面發現霍林河的印記，忍不住問：“你從哪裏得來的？”

夏禹就等許四郎問了，驕傲道：“我十七妹自己做的。”

對上許四郎驚訝的眼神，夏禹想了想又解釋道：“也不是她一個人做的，是她和範家十一娘、還有駱家、李家幾個小娘子一起做的。她們做了不同款式好幾個，還可以接受定制。就是你喜歡什麽樣，她們給做成什麽樣。據十七妹說已經接了二十幾個定制了，銷量好的不得了。”

“這種行為……”

許四郎覺得有些別扭，哪怕他其實並不知道侵權的概念，但在他樸素的認知觀念裏，懷表明明是他們霍林河的東西，聖域怎麽就可以擅自拿來用呢？

夏禹不知許四郎心中所想，還在對比兩個懷表的不同。

許四郎又想到什麽，猶豫著問：“你說的這些個小娘子做什麽給人定制懷表？”他有些不太理解她們的行為。

“當然是為了資源了。”夏禹理所當然道。

他神神秘秘地湊近說：“你看過上期《霍林河》吧。裏面有一篇文章聽十七妹說就是範十一娘幾個小娘子合寫的，好像署名什麽範李駱。十七妹說她們想要繼續做實驗，但手頭資源不夠，就想出這麽一個法子來，用懷表換資源。至於我十七妹……”他拍拍胸膛，“自然是為了我這個兄長努力賺取資源了。”

許四郎沒在意他說的最後一句，只記住了幾個小娘子想要做實驗。這讓他心裏那種別扭的感覺消失不少。他是看過夏禹說的那篇關於擒縱機關的文章的。雖然沒看懂，但不影響他佩服那篇文章的作者。或者說他佩服每一個能把文章登上《霍林河》的人。

轉念，他又想到在聖域女子是不能做術士的。夏禹口中的幾個小娘子必然是付出了比男子更多的努力，才能做到這一步。如此一想更值得欽佩了。

思緒間，他聽得夏禹感嘆：“其實我十七妹比我天賦好多了，可惜聖域沒有女術士。不然她早就是術士了，想做什麽做什麽，也不必為了逃婚躲在外祖家不肯回家。”

許四郎自個也是有妹妹的，聞言斜了夏禹一眼，沈聲道：“你作為兄長自應該庇護幼妹一世無憂。與其在這裏哀怨，不如想想如何替她解決麻煩。”

“呃……”

夏禹的反應讓許四郎搖搖頭，想到霍林河書院裏無數的女童和遍布紡織廠、工坊等夜校中一個個努力改變命運的小娘子，再次搖搖頭，確信聖域不如霍林河多矣。

入夜。

夏園一行在深入了解煤氣照明，並表示了強烈的興趣後離開了。章家的人比他們早走一步，雙方並未遇到。在回煤氣廠的路上，範世傑輕聲提點著許四郎夏家跟章家不怎麽對付一事。這一點從郭家的安排就能看出來。雙方都參觀了煤氣廠，楞是沒見到對方的面。老先生說這些倒不是閑的沒事，而是擔心自家新收的弟子不知內情得罪人。

說到一半老先生想到什麽，笑著道：“李流光術士看中了夏園術士最新的實驗成果-有軌蒸汽列車，以後夏家跟章家又有的爭了。”

許四郎剛聽老師說了半天蒸汽機之爭，聞言雖然不太明白有軌蒸汽列車是什麽，但依然乖乖點頭。

反倒是範世傑說完之後輕聲咕噥了一句：“當初宋志普的實驗構思出來沒人看好，莫不是大家都走眼了？”

“什麽？”許四郎沒聽清楚。

老先生擺擺手，重新說起夏家的八卦。見老師精神還好，許四郎猶豫片刻，把懷表一事告知了老師。在他眼中，懷表就跟煤氣廠一樣，聖域若有人喜歡，可以從霍林河定制，私自制作侵犯的是霍林河的利益。雖然幾個小娘子的行為值得欽佩，但他追隨的是小郎君，自然要同小郎君一道維護霍林河的利益。

說完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老師似乎正是出自聖域範家，同夏禹口中的十一娘是同族，一時有些尷尬不知該不該住嘴。

範世傑沒想這麽多，反而是順著他的思路點點頭。如今他們都是霍林河的一員，自然以霍林河為重。幾個小娘子的玩笑之作不算什麽，但章家和宋家、夏家難道一開始就是你死我活嗎？幸而這幾個小娘子除了李家和夏家的小娘子有些麻煩外，十一娘和駱家小娘子勉強都不算外人。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跟幾家長輩提一句便可。

心裏打定了主意，範世傑的註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夏家那個小學徒說十一娘是那篇擒縱機關的作者？”

許四郎點點頭。

老先生讚道：“當日我看那篇文章便覺得充滿了靈氣，作者真真是心思靈巧。果不其然，十一娘小時候便比她幾個兄長聰明伶俐，當日族人還惋惜她不是男子。如今看不是男子又如何！倒是她留在聖域可惜了……對了，柳家似乎有幾個小娘子進了書院？”

他說的是柳木舟去了霍林河的族人，無論男女，凡是適齡都送去了書院。

許四郎應了聲。

“十一娘……”老先生頓了頓，“能寫出那篇擒縱機關的文章，也夠格去書院做個老師罷。”

想做就做。範世傑沒看許四郎驚訝的表情，興沖沖返回煤氣廠，提筆就給李流光寫了一封信。在霍林河待得久了，他對聖域的一些條條框框看淡不少。之前聽敏堂誇讚書院裏不少小娘子聰穎不亞於男子，他便想到過敏堂的幾個姐妹。不過因著人輕言微，在範家沒什麽話語權也不好說什麽。如今既是十一娘爭氣，他也想看看十一娘能走多遠。

比起聖域，霍林河風氣開明，資源、高階術士等俱都不缺，正是合適十一娘的地方。況且老先生想到許四郎，四郎人品敦厚，同十一娘年齡也合適，若是能在一起，不失為一件美事。

種種念頭閃過，老先生飛快寫好信，吹幹墨跡喚人連夜送了出去。正好於第二日同夏園給李流光的回信一起送到了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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