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著她走遍九州的山丘大河，多少個寒來暑往，他都跟在她身後。

她的手藏在衣袖裏。手指像玉石一樣修長，剔透，漂亮。

多少次他想勾起她的指尖，卻又不敢，於是一點點把感情堆積在心底，像一座活火山，等待某一個不知名的未來傾數噴發。

大概是過了，五十年，七十年，亦或更多的歲月。

在某一個迎著霞光與餘暉的傍晚，長喧停住了腳步，對著身後的他，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你就陪我走到這吧。”

大漠的孤煙裊裊升起，遠處的長河之上一輪落日，風沙帶著日覆一日的寂寥在這裏響起。

在最後等死的時間裏，他是平靜的。雖然這種平靜或多或少有一些風雨欲來的壓抑，但閻殊還是很努力地克制著自己。

在一個又一個頂著星光的夜裏，他躺在黃沙之上，聽著沙丘底下囁囁作響的聲息。

長喧坐在他身邊，長發被風吹起來，柔軟的發絲散落了一地。

“我忘了自己活了有多久了，大概幾十萬年，或者上百萬年，凡人的壽命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短了，就像蜉蝣，朝生暮死。”

黃沙靜默，遠處有星辰隕落。

他神色黯淡。

長喧繼續慢悠悠道，“其實周而覆始也不是什麽壞事。”

閻殊說不清她那時眼底的神色，好像是倦怠的，又好像是渴望的。

“忘記一切重新開始，重新像一張白紙一樣活著，沒有什麽不好。”

“不會有回憶反覆地折磨。”

他想起她在星宿殿沈睡時怎麽也撫不平的眉。

“來生，願你一世安寧。”

她的手指輕輕一拈，寒冷的黑夜裏突然開出一朵又一朵九重幽蓮，閃爍著盈盈微光的蓮瓣帶著一絲安寧清雅的香氣，縈繞在他的身周。

閻殊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那你呢？我還會，遇見你嗎？”

“閻殊。”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要有執念。”

“不要有妄念。”

“不要有欲念。”

她的聲音平靜得就像那場雲外的鐘聲，一聲又一聲，慈悲又冷酷。

閻殊看著她，赤瞳裏卻滿是不甘心，“你有沒有過三苦？”

“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恨，我都有。”她幹脆利落地應聲。

他擡起頭，眼底是她的容顏，勝過人間無數。

“很久很久以前，我收過一個徒弟。”一時間，長喧仿佛又想起那個遙遠的黃昏。漫天的諸佛，那個殺伐不歇的戰場，刀光劍影，消散的魂魄和被沈埋的屍骨。

“但後來，我把他殺了。”她蹙著眉的樣子有一種亙古的哀傷。

“為什麽？”他還是沒有忍住開口。

“有些事情，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的指尖輕輕落到了他的眉心，很涼，就好像梅間初雪，閻殊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慢慢渙散。

“不！”他突然掙紮起來，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我不想忘記你！”

“我不想死！”

“我有很多很多的貪妄。”

“我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東西想送給你。”

“我還想陪你去遍這星寰萬裏洪荒無涯。”

“我……”

“我，我就是想陪在你身邊啊。”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經很低很低，仔細聽還有一種無能為力的哀傷，“我只是，我只是喜歡你啊。”

最後那幾個字已經低不可聞。

風輕輕地掠過黃沙，所有鳥獸停留的痕跡都消失殆盡，連同那些盛開的幽蓮。

這片黃沙一如既往。

很久以後，那個懷裏抱著一個青年的女子才慢慢擡起頭來，眼角有一滴淚。

“凡事有因必有果。”她喃喃地笑著，“我的因，大概是那時你喚我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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