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蘇蒔茵和蘇蕓芊已經醒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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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來了一句：“姐姐對夫君，並無男女之情吧？”
夜燃雪好奇：“妹妹此話怎講？”
“自成婚以來，夫君在姐姐這兒就待了一夜。再說，姐姐本就不是情願嫁到林家的，大婚之日，我和雲蘿又同時進門，紅渠不信姐姐心裏毫無芥蒂。”
夜燃雪突然對紅渠有了好感，她喜歡說話這樣直接的人。
“既然妹妹都知道，又何必問？”
紅渠面露疑惑，又稍有敬色：“姐姐不是尋常女子，第一次見面雖句句針鋒相對，可是性子卻格外恬淡。”
夜燃雪：“不爭，便淡然。這府裏認命的女人太多了，不多我一個。”
紅渠釋然：“怪不得，怪不得。”
“妹妹此話怎解？”
紅渠揮揮衣袖，起身：“今日與姐姐相談甚歡，時辰也不早了，明日姐姐生辰再一聚吧，妹妹告退了。”
夜燃雪聳聳肩：“請便。”
紅渠妖嬈的身影遠去，竟生生看著有一絲悲涼。夜燃雪自嘲地揮去腦海裏的想法，打了個哈欠：“小文，準備洗澡水，睡覺！”
夜燃雪一襲妝緞狐膁褶子大氅，帶著也是同樣一身喜慶的小文走進落漪苑。
林邐、雲蘿、紅渠早已落座。
夜燃雪欠身道：“妹妹來晚了。”
林邐揮手：“罷了，今天你是主角，坐吧。”
夜燃雪盯著一桌盛宴，胃口大開，正想動筷子，林邐擋下她。
“妹妹今天生辰，別著急吃啊，雲蘿、紅渠，還不敬少夫人一杯。”
紅渠真心笑著，端起了酒杯。
雲蘿卻一臉為難，柔聲道：“姐姐恕罪，妹妹身子不適，不能飲酒。”
紅渠嘲笑道：“雲妹妹可叫大夫瞧過？自打進府以來身子一直不好，別是有什麽毛病才好。這大喜的日子，真是掃興。”
雲蘿臉上突騰兩朵紅霞，羞赧道：“大夫瞧過了，說是……有兩個月身孕了。”
紅渠一驚，手中的夜光杯翻落到桌上，酒撒了一地。
夜燃雪微皺了眉，只是一瞬，又恢覆了面無表情。
林邐大喜：“那可是大喜事！等君覆回來，讓他帶著你去祠堂答謝祖宗！”說著又親昵地拍了拍夜燃雪的肩膀，“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啊，少夫人，你也算是這孩子的半個娘啊。”
夜燃雪陪著笑：“恭喜雲妹妹。”
紅渠一臉不喜地喝著悶酒。
雲蘿更加紅了臉，扭捏地拿著手絹繞來繞去。
夜燃雪註意到她手腕上戴著自己送的鎏金鐲子，再看看紅渠的手腕，竟也戴著。
夜燃雪笑著說：“兩位妹妹真是不嫌棄，還帶著我送的鐲子。”
雲蘿的眼神都是柔情似水：“姐姐送的東西，怎麽都是好的，妹妹自然是一直戴著的。”
夜燃雪扯扯嘴角，自顧吃起來。
席間只聽林邐一直在跟雲蘿談論懷孕之事，未生養過的林邐甚是激動，說得眉飛色舞，而夜燃雪和紅渠，一個沒表情只顧吃東西，一個眼中有火喝著酒。
雲蘿端起茶杯起身：“妹妹以茶代酒，恭賀姐姐生辰。”
夜燃雪舉起酒杯：“妹妹客氣了，意思意思就是，茶也少喝點。”
雲蘿啜了一口，正欲坐下，突然間扶著身後的侍女開始吐起來。
林邐慌忙扶著她：“怎麽了這是？”
雲蘿表情痛苦，怪是嚇人。
夜燃雪心裏騰起不祥的預感。
大夫很快趕到，雲蘿就近躺在倚在林邐的軟榻上，凝脂白玉的小臉毫無血色。
林邐急道：“陳大夫！快把脈！”
大夫的手剛搭到雲蘿手腕上，侍女開始大叫：“雲姨娘見紅了！見紅了！”
眾人皆是一驚。
雲蘿的臉色開始越來越差，幾乎沒了血色，相比之下，駭人的紅色滲透了厚厚的棉裙，張牙舞爪地淌到了地上，看得好幾個下人尖叫起來。
林邐罵道：“怎麽回事！怎麽會見紅了呢？好好的怎麽見紅了呢！”
大夫細細查過，面色沈重：“姨娘的胎，怕是保不住了……”
紅渠緊攥著手絹，緊張地站在夜燃雪身邊。
夜燃雪一直蹙著眉，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太匪夷所思了。
雲蘿虛弱地伸出手拉住林邐：“孩子……我的孩子……”手腕上的鎏金手鐲磕到榻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夫懷疑地取下雲蘿手上的鐲子，放到鼻下嗅了嗅，大驚失色：“這……這鐲子……”
林邐問道：“這鐲子怎麽了？”
大夫叫下人找來小錘子，生生將鐲子砸開來，一股特殊的氣味瞬間竄了出來，大家紛紛捂上鼻子。夜燃雪嗅了嗅，一股樟腦丸的氣味，可是這個時代怎麽會有樟腦丸呢……
林邐追問：“什麽氣味？”
大夫答道：“回大小姐，這是莪術的氣味。敢問姨娘，這鐲子帶了多久了？”
雲蘿輕聲開口，氣息若有若無：“有兩個多月了……”
大夫搖頭：“莪術性溫，是破血祛瘀的良藥，孕婦不可用啊！”
紅渠的臉色一下也跟著白了，定定地看著自己腕間與雲蘿一模一樣的鐲子，驚懼地望著身旁的夜燃雪：“姐姐，這鐲子裏，居然有莪術？”
夜燃雪深吸一口氣，沈聲道：“你懷疑我？”
雲蘿有氣無力地靠在榻上，晶瑩的淚適時地滑下眼角：“若是姐姐不喜妹妹，可以打我，罵我，姐姐不該對我的孩子下手啊……”語氣讓人聞之悲痛。
林邐沖上來，沾著汙血的手重重揚到夜燃雪臉上，響亮的耳光聲後，一張紅紅的血掌印落在夜燃雪左臉上，與她一身紅色大氅相得益彰。
夜燃雪冷靜地盯著所有人，沈聲道：“鐲子是我送的沒錯，嫁來林府之前，它可是我娘給我置辦的嫁妝，請問，難道我娘會害她的親生女兒嗎？難道我預先會知道林君覆要娶兩個小妾，特意在鐲子裏放了莪術嗎？如果我有心害雲蘿和紅渠，為何不放麝香，幹脆讓她們絕育！”
林邐：“你這小賤人，還要狡辯，來人啊，綁起來，關進柴房！”
“少爺到！”阿左的聲音響起。
林君覆走進屋子裏，因為寒夜趕路的緣故，咳嗽得厲害：“發生什麽事了？咳咳……咳咳……”
雲蘿見到林君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身形稍動，差點從榻上跌落下來。
林君覆趕緊上前扶起她，雲蘿就勢趟到他懷裏，聲淚俱下：“夫君……我們的孩兒，我們的孩兒沒有了……”
林君覆的表情頗為覆雜，從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又到孩子已經滑掉，一時反應不過來。
林邐火上澆油：“弟弟，你和雲蘿才兩個月的孩子，還沒成型的孩子，就因為夜燃雪這個毒婦胎死腹中！立刻休了她！送到官府去！”
林君覆不可置信地看著夜燃雪。
夜燃雪沈著臉回看他。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
林邐吼道：“林逋！你的孩子沒了！你還要包庇她嗎！”
林君覆將雲蘿輕輕放到榻上，柔聲道：“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好好養身子。”說著拉著夜燃雪往落梅苑走去。
一路上兩個人仍舊一句話沒有說。
回到落梅苑，林君覆吩咐小文打來熱水，親自打濕了帕子，細細擦著夜燃雪臉上的血掌印。
夜燃雪盯著他，終於忍耐不住：“你什麽都不問我嗎？”
林君覆拿著帕子的手一滯，背過身不看她。
夜燃雪：“呵，林君覆，你可以若無其事？我不信，那可是你的骨肉，我不信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君覆低沈的嗓音傳來：“你想我有什麽反應？休了你？還是送你去官府？”
他果然是不信自己的，夜燃雪心裏一陣晦暗，冷笑：“你滾。”
林君覆突然轉過身來打翻了水盆，掀開了茶杯，將夜燃雪壓到桌子上，語氣生硬：“夜燃雪，你怎麽不解釋？”終於忍不住集起一口氣吼道，“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麽死的！”
林君覆病弱，力氣卻是不小，新婚之日夜燃雪就領教過了。她也沒有反抗，閉著眼任他拽住她的手按在桌上，他顫抖的手把她抓得很疼。發鬢散亂，腰抵在冰涼的桌上，四周全是他的氣息，逼得她快要窒息。
夜燃雪睜開眼，對上林君覆的眼睛，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色，蓄滿了悲傷。
“怎麽？你也會生氣嗎？很憤怒？要不要殺了我！”
林君覆可憐可恨地看著她：“夜燃雪！”
“如果你信我，我就不用解釋，你不信我，解釋了也沒用。放開我。”
林君覆苦笑著松開她，退到門邊，悲哀地看著一臉平靜的她。
“夜燃雪，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林君覆的手抓在門框上，生生劃出了幾道印記。
夜燃雪閉上眼，覆又睜開，哈哈大笑起來：“林君覆，你以為你是誰？你不要忘了，是你姐姐拿夜府威脅我，我從來就不是自願嫁給你。孩子？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和雲蘿有了孩子？我又為什麽要害你們的孩子？難道你覺得我是因為喜歡你才害那孩子嗎？你太可笑了，我夜燃雪，從來就沒有愛過你。”
夜燃雪走近林君覆，微微擡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像冰刃一般□□他心裏。
輕聲道：“林逋，我不愛你，為什麽要害你的孩子？”
顧不上看他的表情，夜燃雪怔怔地朝門口蹣跚而去。
阿左和小文在門外擔心看著他們倆。
夜燃雪左腳剛跨過門檻，林君覆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夜燃雪身形微僵，依舊奮不顧身往外走。
林君覆的咳嗽聲越來越大，他掙紮著靠在門框上，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長方木盒，扔到雪地裏。
“本來是給你的禮物，現在沒有意義了。”
阿左焦急的聲音響起：“少爺！少爺！”
林君覆暈倒在地上。
夜燃雪沒有回頭，只是踏入雪地裏，拾起那個木盒，小心地揣到懷裏，放在心口的位置，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那一夜，春風吹過，雪都化了，紅梅落了一地。?
☆、花神淚&孤山煙崖（4）
? &孤山煙崖
夜燃雪徑直回了夜府，不論夜夫人怎麽詢問，她都只字未語，悶頭在房裏睡了一天一夜。
昏昏沈沈醒來的時候，她竟然看到林君覆就立在她床邊，青色的胡茬和眼下的熊貓黑昭示了什麽。夜燃雪很快從渾噩的夢境裏清醒過來，記憶一點點湧上心頭，冷著臉看著眼前的人：“誰允許你進來的。”
林君覆聽到這冷冰冰的話，臉色更加慘白，聲音沙啞：“雪……夫人，我來接你回府。”
“呵，幹什麽，下跪賠罪呢還是浸豬籠？”
林君覆臉色漸漸浮出悲色：“是我冤枉你了，紅渠她……紅渠她已經畏罪自裁了。”
夜燃雪驀然跳下床，腳丫踩在冰涼的地上，一下子冷到了心裏。
“你說什麽？紅渠，她，她怎麽會？”
林君覆悲戚道：“她留下遺書，承認在雲蘿的鐲子裏摻入莪術，嫁禍給你，然後，一條白綾上吊自盡了……”
夜燃雪腦中急速飛轉，慢慢平靜下來，上前拉住林君覆的手：“走，我們回林府。”
她絕不信，不信紅渠是那樣的人，她要查個清楚。
紅渠死得不光彩，對外只能稱重病不治撒手人寰，林府一下子死了一個女人和一個胎兒，森森的恐懼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雲蘿在落雲苑靜養，不肯見人。林君覆的病更嚴重了些，還是堅持每天都去看望雲蘿。
夜燃雪和小文暗地裏做了不少功夫想要調查流產之事，可是落雲苑的人個個口風甚緊，線索總是感覺就在那兒，偏偏抓不到。
兩個月後，林府卻接了一個棘手的任務。宋真宗新寵生辰在即，宮中開始向民間急召絲綢、繡娘準備吉服。而蘇杭兩地是精美仿古宋錦的出產地，這次林家絲綢鋪接到禦令，三個月後呈上花色新穎的宋錦八匹送往開封，若有差池，定是整個林府一起獲罪。
這個重磅消息炸得林府開了鍋，連隔三差五就跑到落梅苑找夜燃雪茬的林邐也是小半個月沒去騷擾她了，林君覆陪夜燃雪用膳的時候也是一直皺著眉。
全府上下，估計只有夜燃雪和小文是最閑的了。
夜燃雪不解道：“八匹宋錦而已，全府上下都雞飛狗跳了，你們家也太不淡定了吧。”
話說這宋錦，夜燃雪也略有耳聞。宋錦產於蘇州、杭州等江南地區，質地輕薄紋路細密。本用來裝裱書畫和包裝經卷之用，漸漸地開始用於裁制華麗服裝。其花紋圖案主要繼承唐和唐以前的傳統紋樣，故又被稱為“仿古宋錦”，因其色彩紋地莊嚴美觀，暈渲相宜，繁而不亂，典雅和諧，古色古香，甚受皇親國戚喜愛。
林君覆這幾日跟著姐夫閆端奔走了不少地方，孱弱的身子哪裏經得住，也虧得夜燃雪這樣置身事外。
“雖是區區八匹宋錦，制作流程倒也不過費時一月左右，最讓我們頭疼的是花樣的選擇。畢竟是帝妃，又聽聞那位娘娘喜好常變，為人又跋扈，實在是讓我和姐夫傷透腦筋。”林君覆一臉愁雲慘淡。
夜燃雪知道他焦急，也不再出言調笑，默默地扒飯。
誰知當天晚上，林君覆興沖沖跑到落梅苑，把正在呼呼大睡的夜燃雪逮了起來直接扔到馬車上。
等夜燃雪在馬車上被顛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早。阿左和小文駕著馬車在泥濘路上慎行著，林君覆躺在夜燃雪身邊熟睡著。
一掀開簾子，外邊全是白霧，一副在深山老林的樣子。
夜燃雪臉色掛不住了：“林逋你給我起來！你要把我拐到哪兒去賣了！”
林君覆無奈地坐起身來，對上夜燃雪殺氣騰騰的臉：“我怎麽舍得把夫人賣了？再說，”他上下打量著只著中衣的夜燃雪，“夫人這樣子，怕是還不如一匹宋錦值錢。”
夜燃雪慍色稍減，縮進被子裏，沒好氣道：“到底要去哪兒？”自己也真是的，被人弄上馬車居然都沒醒！
林君覆低聲咳嗽了幾下：“帶你去我的私人別院。”
夜燃雪神色奇怪地看著身旁的丈夫：“你想幹什麽。”
林君覆失笑：“我又沒打算對你做什麽。我是打算去別院安靜地待幾天，說不定能有什麽好的點子，盡快將宋錦呈上去交差。”
“幹嘛捎上我，雖然待在林府你姐老是去找我聊天，可是我好不容易習慣了落梅苑那張床！”
林君覆暗道，好不容易哦，也不知道是誰才嫁到林府沒幾天就開始睡得四仰八叉的……額，對，沒錯，他就是天天晚上偷窺夜燃雪來著。
又想到不久前的事，林君覆肅然道：“我出門不帶著你，還真是不放心，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麽事。”
夜燃雪一下子沈默了，那個孩子，她知道，雲蘿死去的那個孩子、紅渠的死，永遠是林君覆心裏的疙瘩。
也是她心裏的疙瘩。
她悄悄看著身旁的林君覆，他也不再說話，若有所思地望著馬車頂發呆。
心裏黯然，她閉上眼，又沈沈睡了過去。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夜燃雪徹底楞在了那裏。
臉色由白轉灰，又由灰轉黑，她扯扯嘴角：“夫~君~這也算你的別院嗎……”
眼前這屋子哪裏算得了別院！
明明就是在一個蔥郁的密林裏，一片青草地上，一汪清澈泉邊，一座糟得不能更糟的茅草屋！
“哈~林君覆，你的私人房產只有這個水平？”
小文跟在夜燃雪身後神補刀：“乞丐屋！”
阿左忙打圓場：“這屋子可是少爺親手搭的，簡是簡陋了點，可是……畢竟是少爺親手搭的啊！”
林君覆也不顧夜燃雪主仆的冷嘲熱諷，自顧接過阿左手上的行李走進了茅草屋中。
“夫人若是嫌棄，就隨阿左和小文回林府去吧。”
什麽！還要支開阿左和小文！
最後夜燃雪還是和林君覆兩個人留在了那裏。
第一天晚上。
林君覆在門外生了一堆火，兩個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坐著。初夏的林子裏四處充滿了歡快的蟬聲和聒噪的金鈴子聲。
夜燃雪很不滿意地托著腮幫子嘟囔道：“什麽破地方，什麽破季節。”
一路的顛簸讓林君覆身子很不適，卻還是撐著陪夜燃雪聊天：“這個地方叫孤山，名字是蕭條了些，但是景色還是不錯。”
夜燃雪冷著臉看著四周黑壓壓的一片，應道：“真不錯，真不錯！”
第二天。
林君覆指著裏草廬不遠的一處山崖，興奮地介紹道：“雪兒，你看，那個山崖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煙崖’。”
夜燃雪叉著腰站在他身邊，看著煙崖上漸漸升起彩色的霧氣，臉上滿是驚喜。
“那些彩霧是怎麽回事？”
林君覆狡黠一笑：“我怎麽知道，你猜猜？”
第三天。
夜燃雪拿著鍋鏟怒氣沖沖地罵著：“林逋！你搞什麽啊！你把我最喜歡的裙子都洗破了！”
林君覆低聲咳嗽著，滿臉的委屈。想他一個大少爺還要親自到泉邊洗衣服，傳出去還得了。哎，誰讓自己作呢，非把阿左和小文打發走了……看著夜燃雪一臉的怒色，林君覆心裏倒是騰上絲絲暖意，認識她以來，她總是冷冰冰讓人難以靠近的表情，總算逃離了世俗束縛，她才顯出點小女子的驕橫和正常的喜怒哀樂。
看著林君覆暗帶笑意，夜燃雪恨不得直接一個鍋鏟飛過去！不行不行，他是病人，自己不能跟病人一般見識！
第四天。
今天的林君覆格外的沈默，夜燃雪倚在門邊，看到他面前那一地的桃花瓣和他痛苦的神情，終歸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你怎麽了？”
林君覆輕聲嘆了口氣：“薄紅深茜尖尖葉，亦有愁腸未負渠。”
原來看到桃花，想到了死去的紅渠……
那個明媚艷麗的女子，卻在最好的年紀香消玉殞。夜燃雪突然想起那日紅渠在她房裏笑著說：“姐姐也是個爽快之人，若不是共侍一夫，說不定能成為閨中密友。”夜燃雪始終不信那樣直爽的姑娘能使出一石二鳥之計傷害她和雲蘿。
看著林君覆蒼白俊逸的側臉，夜燃雪心頭一酸，是不是愛上一個人，就一定不擇手段為了得到他呢？
林君覆突然轉過身來抱住夜燃雪，輕聲道：“別推開我。”
夜燃雪正欲掙脫他的手呆呆垂下，又悄悄地攀上他的背。兩個人靜靜依偎著。
林君覆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雪兒，你能不能答應我，不管發生事，都不要離開我，哪怕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也不要離開，好嗎？”
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融化了，夜燃雪鬼使神差地答道：“好。”說話那個人絕對不是她！
林君覆收緊了手，兩個人靠得更近了。
第五天。
林君覆奇跡般地拿出兩粒種子，臉色好了不少：“雪兒，你不是喜歡梅花嗎，我和阿左在落梅苑選了兩粒種子，咱們就種在草廬門前，等過幾年我再帶你來這兒，梅樹就該長大開花了。”
第六天。
“林君覆你喜歡什麽花？”
“恩……梅花。”
“哼，學我。你喜歡什麽動物？”
“恩……鶴。”
“鶴？你以為你是太上老君嗎？”
“……”
第七天。
“林君覆，好無聊……”
“那我們回去吧。”
“啊，就這樣回去了？你想好宋錦花樣了？”
“有點眉目了，既然你覺得無聊，我們就先回去吧。”
“哦……”
“雪兒？”
“恩？”
“三年以後我們再來孤山煙崖吧。”
“好。”
林君覆和夜燃雪在孤山單獨相處了七日後，終於又從世外桃源回到了塵世中去。因為林君覆身上擔著林府的重擔，那是他永遠放不下的責任。?
☆、花神淚&孤山煙崖（5）
? &大禍
從馬車上下來，林君覆一路緊緊握著夜燃雪的手，穩穩地牽著她往林府大門走去，一如大婚那日一般。
手中握著的掌心滲出汗來。林君覆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夜燃雪就這樣迎著林邐和雲蘿怨毒的眼神跟林君覆一起走了進去。
林邐大步走上來，生生扯開了兩人緊攜的手，關切地問道：“弟弟，這幾日過得還好嗎？你瞧你這身子骨，怎麽還不帶著阿左一塊去呢？”側頭瞪了夜燃雪一眼，陰陽怪氣繼續說，“帶這麽個弱不禁風的大小姐去，更沒辦法照顧好你自己了。”
林君覆笑道：“姐姐哪裏的話，雪兒把弟弟照顧得很好。”
閆端站在雲蘿前面，此刻也是笑著問：“宋錦之事，君覆可有主意了？”
林君覆又牽起夜燃雪，一眼也沒看一旁的雲蘿。
“明日我將圖樣交給阿左送到坊間，麻煩姐夫安排工人趕制了。”
林君覆已經在書房裏埋頭苦畫了好幾個時辰了，阿左接二連三送了個好幾杯參湯進去，夜燃雪帶著小文坐在書房外的石凳子上下五子棋，不時聽見書房裏傳來林君覆的咳嗽聲，幾次想直接破門而入讓他休息，卻被阿左攔在門外。
從正午坐到亥時，書房裏的燈依舊亮得晃眼。夜燃雪忍不住扣扣窗門：“林君覆？”
沒人應她，夜燃雪覺得不對勁，急急往門裏沖。
阿左整個人貼在門上，哀求道：“少夫人你就饒了我吧，你都闖了無數次了，不是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嘛！”
夜燃雪沈聲道：“小文！”
“是，小姐！”小文大步流星而來，湊到阿左旁邊，吧唧一口親到他臉上。
阿左臉一紅，整個人楞了。
夜燃雪踢開他推門而入。
林君覆靜靜地俯在案上。
夜燃雪提裙奔到他身邊：“林君覆，林君覆。”
林君覆安靜地趴著，嘴角滲出的血絲漫到了夜燃雪心上。
“小文！大夫！快去找大夫！”
阿左聞聲趕來，背起林君覆往臥房去。
夜燃雪卻直直立在案邊，順勢望去。
桌上平鋪著雪白素錦，鮮紅的梅，展翅的鶴，梅樹下的一男一女，這就是林君覆嘔心瀝血的圖樣。
“林君覆……”夜燃雪朝林君覆的臥房跑去，看到畫的那一刻，她無比清楚自己的心，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愛上了她有名無實的丈夫，林逋。
林君覆頂著夜燃雪黑壓壓的面色訕訕地喝著她一勺一勺餵過來的藥。
她合衣在床邊守了一整夜，自林君覆醒來，她就沒說過一句話。
“雪兒，藥好苦啊。”
夜燃雪冷蔑了他一眼，繼續餵藥。
“雪兒，咳咳，我餓了……”
夜燃雪不理睬，繼續餵藥。
林君覆終於投降：“生氣了？”
夜燃雪冷笑：“生什麽氣？氣你不愛惜身子嗎？還是氣你把我的背影畫得那麽醜？”
林君覆孱白的臉上浮出一絲紅暈，柔聲道：“你看到了？”
“我還沒瞎。”
“雪兒……我……”
話還沒說完，夜燃雪掏出懷裏的木盒，扔到林君覆手上：“我撿的，還你。”
林君覆打開它，夜燃雪好奇地湊過頭來看了看，又裝作不在乎地別過頭：“我沒偷看啊，我真的沒偷看。”
林君覆笑出了聲，又正色道：“這是上次從蘇州珍玉坊給你帶回來的禮物。”
他攤開木盒，一支玉簪，一對玉耳墜，一只玉鐲，都是透青的上好冰晶玉。
玉簪浮淺雕兼鏤雕梅花，形態婀娜。
玉耳墜以銀絲為鉤，玉石為墜，渾圓飽滿。
玉鐲造型獨特，大膽采用中空鑲嵌之法，在圓潤的鐲身上勾勒出雪花的圖案。
三物皆是玉質通透，清麗雅致。
看著眼前早已臉紅的夜燃雪，林君覆笑著將木盒又放到她手上：“送給你的，雪兒。”
夜燃雪：“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然後硬要求林君覆親手將這三樣飾物給她佩戴上。然後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黑乎乎的家夥。
“那，別說我小氣啊，你送了我三樣東西，我沒你有錢，就送你一樣就好了。”
林君覆低頭一看，是個梅花端硯，硯側還歪歪扭扭地刻了“雪”字。
兩人正你儂我儂的時候，杭州織辦的安大人親自來探望林君覆。
安大人喜不自勝：“早聽聞林家少爺才華出眾，這宋錦的新圖樣我已經看過了，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啊！”
夜燃雪偷偷幹笑幾聲，恭敬答道：“大人過譽了，君覆身子不好，這次的宋錦還要大人多費心呢。”
安大人：“誒，少夫人太謙虛了，不過……本官才疏學淺，倒還想請教一下這圖樣表達的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林君覆答：“梅花堅韌高潔，代表娘娘出塵風姿。白鶴翺翔，慶賀娘娘壽辰。男女親而不狎，代表皇上和娘娘恩愛長久。這便是畫中之意了。”
安大人連連稱讚。
夜燃雪和林君覆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守在一旁的阿左和小文並肩站著，偷偷在身後牽著彼此的手。
滿室溫情。
三月期限將至，林君覆一直在家休養，他的咳嗽一直沒見好。宋錦之事一直交由閆端去處理，每隔幾日，林君覆總能聽到作坊傳來的好消息，心中也漸漸安定。
夜燃雪盯著眼前那盤棋已經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了，手中的黑子遲遲落不下去。
林君覆寵溺地看著她猶豫的樣子，笑道：“想好下哪裏了嗎？”
夜燃雪哼了一聲：“我是新手，想想怎麽了。”
林君覆可不敢惹他的夫人：“是是是，雪兒愛想多久就想多久。”
夜燃雪噌地紅了臉，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凝神繼續想棋。
林君覆看著眼前的人兒也開始出神。
坐在一旁的阿左和小文更是四目相對，脈脈含情。這主仆四人，也是醉了……
通常這個時候，就會有個不知趣的下人匆匆忙忙跑過來：“少爺少爺！不好啦！出大事了！”
林君覆慢騰騰的站起身：“別慌，慢慢說。”
下人等著驚恐的大眼，指著天上說：“走水了！”
林君覆和夜燃雪擡頭一看，黑黝的濃煙鋪天蓋地往林府方向躥來。
糟了！是作坊！
待夜燃雪扶著林君覆趕到林家作坊的時候，百姓們在前面圍了個水洩不通，林君覆呆呆站在人墻外，看著眼前熊熊的大火，滾滾的濃煙，表情越來越絕望。
夜燃雪環著他的腰，靜靜地陪著他。
良久。
林君覆低聲道：“雪兒，林家，毀在我手上了。”
他濃黑的眸子裏除了絕望，便只剩下了夜燃雪小小的影子。
而這小小的女子，緊緊摟著她的丈夫，輕聲道：“我在。”
外邊的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談論著林府。
宋錦已經全部毀於大火中，時限將至，再趕工也是來不及的了。這林家馬上就要遭殃了！
而偌大的林府，竟像空無一人一般靜得人毛骨悚然。下人們已經偷偷把主子房裏值錢的小物品偷偷塞到包袱裏，只要抄家的聖旨一下，他們就趁著一個不註意溜之大吉。
夜燃雪和林君覆坐在大廳裏，林邐這時的臉色竟比病怏怏的林君覆還難看。
“掃把星！就是你這個掃把星嫁到我們林家才給我們帶來那麽大的禍！”林邐美艷的臉呲牙咧嘴地說道。
夜燃雪不理會她，只是小心地看著身旁的林君覆。
他的臉那麽蒼白，身子單薄得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夜燃雪生怕一個不小心沒有牽好他，他就消失不見了。
“夫君在這兒，讓雲蘿好找。”面帶微笑，她輕輕邁著步子走了進來。
林君覆的思緒還在神游。
夜燃雪只好問道：“妹妹有事嗎？”
雲蘿粲然一笑：“若是沒事，也不會了打擾姐姐和夫君了。”
林君覆面無表情地沖她道：“說吧。說完了回房待著。”
雲蘿一副什麽都看透了的表情，自顧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落雲苑沒有夫君，總是空落落的，雲蘿也是呆膩了。”
夜燃雪冷眼看著她：“別拐彎抹角了，有話直說。”
雲蘿依舊笑著，仿佛林家發生的大事都不放在心裏：“林家死期將至，難道夫君不應該給我一紙休書放我一條生路嗎？”
林君覆輕輕推開夜燃雪握住他的手，勉強撐著身子站起來，從袖口拿出一張紙來，揚起手：“早就準備好了，你走吧，別臟了林家的地。”
夜燃雪和雲蘿同時怔住了。
雲蘿遲疑道：“你……難道，”
“對，我都知道了。鐲子裏的莪術是你自己放的，雪兒是你陷害的，紅渠是你逼死的，剩下的，還要我來捅破嗎？！”林君覆用力將休書扔向她。
輕盈的紙張在空中悠悠蕩下，精準無誤地落到雲蘿懷中。
一向溫柔無害的她兀地換了個表情，清麗的臉龐浮現出不相符的冷笑：“我還以為你林逋只是一個病弱庸凡的嬌氣少爺，原來也不笨。”
林邐在一旁一頭霧水，這個親自挑選的女子怎麽是這般模樣：“雲蘿，你這是怎麽了？”
雲蘿鄙夷地看了林邐一眼：“愚蠢婦人。呵，也虧得你幫忙。”
夜燃雪走到林君覆身邊，盯著雲蘿：“紅渠是你逼死的？”
雲蘿拂開散在額頭的空氣劉海，淡淡道：“沒錯。本來我犧牲一個孩子是為了陷害你，取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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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燃雪好奇：“妹妹此話怎講？”
“自成婚以來，夫君在姐姐這兒就待了一夜。再說，姐姐本就不是情願嫁到林家的，大婚之日，我和雲蘿又同時進門，紅渠不信姐姐心裏毫無芥蒂。”
夜燃雪突然對紅渠有了好感，她喜歡說話這樣直接的人。
“既然妹妹都知道，又何必問？”
紅渠面露疑惑，又稍有敬色：“姐姐不是尋常女子，第一次見面雖句句針鋒相對，可是性子卻格外恬淡。”
夜燃雪：“不爭，便淡然。這府裏認命的女人太多了，不多我一個。”
紅渠釋然：“怪不得，怪不得。”
“妹妹此話怎解？”
紅渠揮揮衣袖，起身：“今日與姐姐相談甚歡，時辰也不早了，明日姐姐生辰再一聚吧，妹妹告退了。”
夜燃雪聳聳肩：“請便。”
紅渠妖嬈的身影遠去，竟生生看著有一絲悲涼。夜燃雪自嘲地揮去腦海裏的想法，打了個哈欠：“小文，準備洗澡水，睡覺！”
夜燃雪一襲妝緞狐膁褶子大氅，帶著也是同樣一身喜慶的小文走進落漪苑。
林邐、雲蘿、紅渠早已落座。
夜燃雪欠身道：“妹妹來晚了。”
林邐揮手：“罷了，今天你是主角，坐吧。”
夜燃雪盯著一桌盛宴，胃口大開，正想動筷子，林邐擋下她。
“妹妹今天生辰，別著急吃啊，雲蘿、紅渠，還不敬少夫人一杯。”
紅渠真心笑著，端起了酒杯。
雲蘿卻一臉為難，柔聲道：“姐姐恕罪，妹妹身子不適，不能飲酒。”
紅渠嘲笑道：“雲妹妹可叫大夫瞧過？自打進府以來身子一直不好，別是有什麽毛病才好。這大喜的日子，真是掃興。”
雲蘿臉上突騰兩朵紅霞，羞赧道：“大夫瞧過了，說是……有兩個月身孕了。”
紅渠一驚，手中的夜光杯翻落到桌上，酒撒了一地。
夜燃雪微皺了眉，只是一瞬，又恢覆了面無表情。
林邐大喜：“那可是大喜事！等君覆回來，讓他帶著你去祠堂答謝祖宗！”說著又親昵地拍了拍夜燃雪的肩膀，“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啊，少夫人，你也算是這孩子的半個娘啊。”
夜燃雪陪著笑：“恭喜雲妹妹。”
紅渠一臉不喜地喝著悶酒。
雲蘿更加紅了臉，扭捏地拿著手絹繞來繞去。
夜燃雪註意到她手腕上戴著自己送的鎏金鐲子，再看看紅渠的手腕，竟也戴著。
夜燃雪笑著說：“兩位妹妹真是不嫌棄，還帶著我送的鐲子。”
雲蘿的眼神都是柔情似水：“姐姐送的東西，怎麽都是好的，妹妹自然是一直戴著的。”
夜燃雪扯扯嘴角，自顧吃起來。
席間只聽林邐一直在跟雲蘿談論懷孕之事，未生養過的林邐甚是激動，說得眉飛色舞，而夜燃雪和紅渠，一個沒表情只顧吃東西，一個眼中有火喝著酒。
雲蘿端起茶杯起身：“妹妹以茶代酒，恭賀姐姐生辰。”
夜燃雪舉起酒杯：“妹妹客氣了，意思意思就是，茶也少喝點。”
雲蘿啜了一口，正欲坐下，突然間扶著身後的侍女開始吐起來。
林邐慌忙扶著她：“怎麽了這是？”
雲蘿表情痛苦，怪是嚇人。
夜燃雪心裏騰起不祥的預感。
大夫很快趕到，雲蘿就近躺在倚在林邐的軟榻上，凝脂白玉的小臉毫無血色。
林邐急道：“陳大夫！快把脈！”
大夫的手剛搭到雲蘿手腕上，侍女開始大叫：“雲姨娘見紅了！見紅了！”
眾人皆是一驚。
雲蘿的臉色開始越來越差，幾乎沒了血色，相比之下，駭人的紅色滲透了厚厚的棉裙，張牙舞爪地淌到了地上，看得好幾個下人尖叫起來。
林邐罵道：“怎麽回事！怎麽會見紅了呢？好好的怎麽見紅了呢！”
大夫細細查過，面色沈重：“姨娘的胎，怕是保不住了……”
紅渠緊攥著手絹，緊張地站在夜燃雪身邊。
夜燃雪一直蹙著眉，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太匪夷所思了。
雲蘿虛弱地伸出手拉住林邐：“孩子……我的孩子……”手腕上的鎏金手鐲磕到榻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大夫懷疑地取下雲蘿手上的鐲子，放到鼻下嗅了嗅，大驚失色：“這……這鐲子……”
林邐問道：“這鐲子怎麽了？”
大夫叫下人找來小錘子，生生將鐲子砸開來，一股特殊的氣味瞬間竄了出來，大家紛紛捂上鼻子。夜燃雪嗅了嗅，一股樟腦丸的氣味，可是這個時代怎麽會有樟腦丸呢……
林邐追問：“什麽氣味？”
大夫答道：“回大小姐，這是莪術的氣味。敢問姨娘，這鐲子帶了多久了？”
雲蘿輕聲開口，氣息若有若無：“有兩個多月了……”
大夫搖頭：“莪術性溫，是破血祛瘀的良藥，孕婦不可用啊！”
紅渠的臉色一下也跟著白了，定定地看著自己腕間與雲蘿一模一樣的鐲子，驚懼地望著身旁的夜燃雪：“姐姐，這鐲子裏，居然有莪術？”
夜燃雪深吸一口氣，沈聲道：“你懷疑我？”
雲蘿有氣無力地靠在榻上，晶瑩的淚適時地滑下眼角：“若是姐姐不喜妹妹，可以打我，罵我，姐姐不該對我的孩子下手啊……”語氣讓人聞之悲痛。
林邐沖上來，沾著汙血的手重重揚到夜燃雪臉上，響亮的耳光聲後，一張紅紅的血掌印落在夜燃雪左臉上，與她一身紅色大氅相得益彰。
夜燃雪冷靜地盯著所有人，沈聲道：“鐲子是我送的沒錯，嫁來林府之前，它可是我娘給我置辦的嫁妝，請問，難道我娘會害她的親生女兒嗎？難道我預先會知道林君覆要娶兩個小妾，特意在鐲子裏放了莪術嗎？如果我有心害雲蘿和紅渠，為何不放麝香，幹脆讓她們絕育！”
林邐：“你這小賤人，還要狡辯，來人啊，綁起來，關進柴房！”
“少爺到！”阿左的聲音響起。
林君覆走進屋子裏，因為寒夜趕路的緣故，咳嗽得厲害：“發生什麽事了？咳咳……咳咳……”
雲蘿見到林君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身形稍動，差點從榻上跌落下來。
林君覆趕緊上前扶起她，雲蘿就勢趟到他懷裏，聲淚俱下：“夫君……我們的孩兒，我們的孩兒沒有了……”
林君覆的表情頗為覆雜，從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又到孩子已經滑掉，一時反應不過來。
林邐火上澆油：“弟弟，你和雲蘿才兩個月的孩子，還沒成型的孩子，就因為夜燃雪這個毒婦胎死腹中！立刻休了她！送到官府去！”
林君覆不可置信地看著夜燃雪。
夜燃雪沈著臉回看他。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
林邐吼道：“林逋！你的孩子沒了！你還要包庇她嗎！”
林君覆將雲蘿輕輕放到榻上，柔聲道：“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好好養身子。”說著拉著夜燃雪往落梅苑走去。
一路上兩個人仍舊一句話沒有說。
回到落梅苑，林君覆吩咐小文打來熱水，親自打濕了帕子，細細擦著夜燃雪臉上的血掌印。
夜燃雪盯著他，終於忍耐不住：“你什麽都不問我嗎？”
林君覆拿著帕子的手一滯，背過身不看她。
夜燃雪：“呵，林君覆，你可以若無其事？我不信，那可是你的骨肉，我不信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林君覆低沈的嗓音傳來：“你想我有什麽反應？休了你？還是送你去官府？”
他果然是不信自己的，夜燃雪心裏一陣晦暗，冷笑：“你滾。”
林君覆突然轉過身來打翻了水盆，掀開了茶杯，將夜燃雪壓到桌子上，語氣生硬：“夜燃雪，你怎麽不解釋？”終於忍不住集起一口氣吼道，“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麽死的！”
林君覆病弱，力氣卻是不小，新婚之日夜燃雪就領教過了。她也沒有反抗，閉著眼任他拽住她的手按在桌上，他顫抖的手把她抓得很疼。發鬢散亂，腰抵在冰涼的桌上，四周全是他的氣息，逼得她快要窒息。
夜燃雪睜開眼，對上林君覆的眼睛，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色，蓄滿了悲傷。
“怎麽？你也會生氣嗎？很憤怒？要不要殺了我！”
林君覆可憐可恨地看著她：“夜燃雪！”
“如果你信我，我就不用解釋，你不信我，解釋了也沒用。放開我。”
林君覆苦笑著松開她，退到門邊，悲哀地看著一臉平靜的她。
“夜燃雪，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我看錯你了！”林君覆的手抓在門框上，生生劃出了幾道印記。
夜燃雪閉上眼，覆又睜開，哈哈大笑起來：“林君覆，你以為你是誰？你不要忘了，是你姐姐拿夜府威脅我，我從來就不是自願嫁給你。孩子？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和雲蘿有了孩子？我又為什麽要害你們的孩子？難道你覺得我是因為喜歡你才害那孩子嗎？你太可笑了，我夜燃雪，從來就沒有愛過你。”
夜燃雪走近林君覆，微微擡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像冰刃一般□□他心裏。
輕聲道：“林逋，我不愛你，為什麽要害你的孩子？”
顧不上看他的表情，夜燃雪怔怔地朝門口蹣跚而去。
阿左和小文在門外擔心看著他們倆。
夜燃雪左腳剛跨過門檻，林君覆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夜燃雪身形微僵，依舊奮不顧身往外走。
林君覆的咳嗽聲越來越大，他掙紮著靠在門框上，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長方木盒，扔到雪地裏。
“本來是給你的禮物，現在沒有意義了。”
阿左焦急的聲音響起：“少爺！少爺！”
林君覆暈倒在地上。
夜燃雪沒有回頭，只是踏入雪地裏，拾起那個木盒，小心地揣到懷裏，放在心口的位置，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那一夜，春風吹過，雪都化了，紅梅落了一地。?
☆、花神淚&孤山煙崖（4）
? &孤山煙崖
夜燃雪徑直回了夜府，不論夜夫人怎麽詢問，她都只字未語，悶頭在房裏睡了一天一夜。
昏昏沈沈醒來的時候，她竟然看到林君覆就立在她床邊，青色的胡茬和眼下的熊貓黑昭示了什麽。夜燃雪很快從渾噩的夢境裏清醒過來，記憶一點點湧上心頭，冷著臉看著眼前的人：“誰允許你進來的。”
林君覆聽到這冷冰冰的話，臉色更加慘白，聲音沙啞：“雪……夫人，我來接你回府。”
“呵，幹什麽，下跪賠罪呢還是浸豬籠？”
林君覆臉色漸漸浮出悲色：“是我冤枉你了，紅渠她……紅渠她已經畏罪自裁了。”
夜燃雪驀然跳下床，腳丫踩在冰涼的地上，一下子冷到了心裏。
“你說什麽？紅渠，她，她怎麽會？”
林君覆悲戚道：“她留下遺書，承認在雲蘿的鐲子裏摻入莪術，嫁禍給你，然後，一條白綾上吊自盡了……”
夜燃雪腦中急速飛轉，慢慢平靜下來，上前拉住林君覆的手：“走，我們回林府。”
她絕不信，不信紅渠是那樣的人，她要查個清楚。
紅渠死得不光彩，對外只能稱重病不治撒手人寰，林府一下子死了一個女人和一個胎兒，森森的恐懼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雲蘿在落雲苑靜養，不肯見人。林君覆的病更嚴重了些，還是堅持每天都去看望雲蘿。
夜燃雪和小文暗地裏做了不少功夫想要調查流產之事，可是落雲苑的人個個口風甚緊，線索總是感覺就在那兒，偏偏抓不到。
兩個月後，林府卻接了一個棘手的任務。宋真宗新寵生辰在即，宮中開始向民間急召絲綢、繡娘準備吉服。而蘇杭兩地是精美仿古宋錦的出產地，這次林家絲綢鋪接到禦令，三個月後呈上花色新穎的宋錦八匹送往開封，若有差池，定是整個林府一起獲罪。
這個重磅消息炸得林府開了鍋，連隔三差五就跑到落梅苑找夜燃雪茬的林邐也是小半個月沒去騷擾她了，林君覆陪夜燃雪用膳的時候也是一直皺著眉。
全府上下，估計只有夜燃雪和小文是最閑的了。
夜燃雪不解道：“八匹宋錦而已，全府上下都雞飛狗跳了，你們家也太不淡定了吧。”
話說這宋錦，夜燃雪也略有耳聞。宋錦產於蘇州、杭州等江南地區，質地輕薄紋路細密。本用來裝裱書畫和包裝經卷之用，漸漸地開始用於裁制華麗服裝。其花紋圖案主要繼承唐和唐以前的傳統紋樣，故又被稱為“仿古宋錦”，因其色彩紋地莊嚴美觀，暈渲相宜，繁而不亂，典雅和諧，古色古香，甚受皇親國戚喜愛。
林君覆這幾日跟著姐夫閆端奔走了不少地方，孱弱的身子哪裏經得住，也虧得夜燃雪這樣置身事外。
“雖是區區八匹宋錦，制作流程倒也不過費時一月左右，最讓我們頭疼的是花樣的選擇。畢竟是帝妃，又聽聞那位娘娘喜好常變，為人又跋扈，實在是讓我和姐夫傷透腦筋。”林君覆一臉愁雲慘淡。
夜燃雪知道他焦急，也不再出言調笑，默默地扒飯。
誰知當天晚上，林君覆興沖沖跑到落梅苑，把正在呼呼大睡的夜燃雪逮了起來直接扔到馬車上。
等夜燃雪在馬車上被顛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早。阿左和小文駕著馬車在泥濘路上慎行著，林君覆躺在夜燃雪身邊熟睡著。
一掀開簾子，外邊全是白霧，一副在深山老林的樣子。
夜燃雪臉色掛不住了：“林逋你給我起來！你要把我拐到哪兒去賣了！”
林君覆無奈地坐起身來，對上夜燃雪殺氣騰騰的臉：“我怎麽舍得把夫人賣了？再說，”他上下打量著只著中衣的夜燃雪，“夫人這樣子，怕是還不如一匹宋錦值錢。”
夜燃雪慍色稍減，縮進被子裏，沒好氣道：“到底要去哪兒？”自己也真是的，被人弄上馬車居然都沒醒！
林君覆低聲咳嗽了幾下：“帶你去我的私人別院。”
夜燃雪神色奇怪地看著身旁的丈夫：“你想幹什麽。”
林君覆失笑：“我又沒打算對你做什麽。我是打算去別院安靜地待幾天，說不定能有什麽好的點子，盡快將宋錦呈上去交差。”
“幹嘛捎上我，雖然待在林府你姐老是去找我聊天，可是我好不容易習慣了落梅苑那張床！”
林君覆暗道，好不容易哦，也不知道是誰才嫁到林府沒幾天就開始睡得四仰八叉的……額，對，沒錯，他就是天天晚上偷窺夜燃雪來著。
又想到不久前的事，林君覆肅然道：“我出門不帶著你，還真是不放心，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麽事。”
夜燃雪一下子沈默了，那個孩子，她知道，雲蘿死去的那個孩子、紅渠的死，永遠是林君覆心裏的疙瘩。
也是她心裏的疙瘩。
她悄悄看著身旁的林君覆，他也不再說話，若有所思地望著馬車頂發呆。
心裏黯然，她閉上眼，又沈沈睡了過去。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夜燃雪徹底楞在了那裏。
臉色由白轉灰，又由灰轉黑，她扯扯嘴角：“夫~君~這也算你的別院嗎……”
眼前這屋子哪裏算得了別院！
明明就是在一個蔥郁的密林裏，一片青草地上，一汪清澈泉邊，一座糟得不能更糟的茅草屋！
“哈~林君覆，你的私人房產只有這個水平？”
小文跟在夜燃雪身後神補刀：“乞丐屋！”
阿左忙打圓場：“這屋子可是少爺親手搭的，簡是簡陋了點，可是……畢竟是少爺親手搭的啊！”
林君覆也不顧夜燃雪主仆的冷嘲熱諷，自顧接過阿左手上的行李走進了茅草屋中。
“夫人若是嫌棄，就隨阿左和小文回林府去吧。”
什麽！還要支開阿左和小文！
最後夜燃雪還是和林君覆兩個人留在了那裏。
第一天晚上。
林君覆在門外生了一堆火，兩個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坐著。初夏的林子裏四處充滿了歡快的蟬聲和聒噪的金鈴子聲。
夜燃雪很不滿意地托著腮幫子嘟囔道：“什麽破地方，什麽破季節。”
一路的顛簸讓林君覆身子很不適，卻還是撐著陪夜燃雪聊天：“這個地方叫孤山，名字是蕭條了些，但是景色還是不錯。”
夜燃雪冷著臉看著四周黑壓壓的一片，應道：“真不錯，真不錯！”
第二天。
林君覆指著裏草廬不遠的一處山崖，興奮地介紹道：“雪兒，你看，那個山崖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煙崖’。”
夜燃雪叉著腰站在他身邊，看著煙崖上漸漸升起彩色的霧氣，臉上滿是驚喜。
“那些彩霧是怎麽回事？”
林君覆狡黠一笑：“我怎麽知道，你猜猜？”
第三天。
夜燃雪拿著鍋鏟怒氣沖沖地罵著：“林逋！你搞什麽啊！你把我最喜歡的裙子都洗破了！”
林君覆低聲咳嗽著，滿臉的委屈。想他一個大少爺還要親自到泉邊洗衣服，傳出去還得了。哎，誰讓自己作呢，非把阿左和小文打發走了……看著夜燃雪一臉的怒色，林君覆心裏倒是騰上絲絲暖意，認識她以來，她總是冷冰冰讓人難以靠近的表情，總算逃離了世俗束縛，她才顯出點小女子的驕橫和正常的喜怒哀樂。
看著林君覆暗帶笑意，夜燃雪恨不得直接一個鍋鏟飛過去！不行不行，他是病人，自己不能跟病人一般見識！
第四天。
今天的林君覆格外的沈默，夜燃雪倚在門邊，看到他面前那一地的桃花瓣和他痛苦的神情，終歸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你怎麽了？”
林君覆輕聲嘆了口氣：“薄紅深茜尖尖葉，亦有愁腸未負渠。”
原來看到桃花，想到了死去的紅渠……
那個明媚艷麗的女子，卻在最好的年紀香消玉殞。夜燃雪突然想起那日紅渠在她房裏笑著說：“姐姐也是個爽快之人，若不是共侍一夫，說不定能成為閨中密友。”夜燃雪始終不信那樣直爽的姑娘能使出一石二鳥之計傷害她和雲蘿。
看著林君覆蒼白俊逸的側臉，夜燃雪心頭一酸，是不是愛上一個人，就一定不擇手段為了得到他呢？
林君覆突然轉過身來抱住夜燃雪，輕聲道：“別推開我。”
夜燃雪正欲掙脫他的手呆呆垂下，又悄悄地攀上他的背。兩個人靜靜依偎著。
林君覆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雪兒，你能不能答應我，不管發生事，都不要離開我，哪怕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也不要離開，好嗎？”
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融化了，夜燃雪鬼使神差地答道：“好。”說話那個人絕對不是她！
林君覆收緊了手，兩個人靠得更近了。
第五天。
林君覆奇跡般地拿出兩粒種子，臉色好了不少：“雪兒，你不是喜歡梅花嗎，我和阿左在落梅苑選了兩粒種子，咱們就種在草廬門前，等過幾年我再帶你來這兒，梅樹就該長大開花了。”
第六天。
“林君覆你喜歡什麽花？”
“恩……梅花。”
“哼，學我。你喜歡什麽動物？”
“恩……鶴。”
“鶴？你以為你是太上老君嗎？”
“……”
第七天。
“林君覆，好無聊……”
“那我們回去吧。”
“啊，就這樣回去了？你想好宋錦花樣了？”
“有點眉目了，既然你覺得無聊，我們就先回去吧。”
“哦……”
“雪兒？”
“恩？”
“三年以後我們再來孤山煙崖吧。”
“好。”
林君覆和夜燃雪在孤山單獨相處了七日後，終於又從世外桃源回到了塵世中去。因為林君覆身上擔著林府的重擔，那是他永遠放不下的責任。?
☆、花神淚&孤山煙崖（5）
? &大禍
從馬車上下來，林君覆一路緊緊握著夜燃雪的手，穩穩地牽著她往林府大門走去，一如大婚那日一般。
手中握著的掌心滲出汗來。林君覆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夜燃雪就這樣迎著林邐和雲蘿怨毒的眼神跟林君覆一起走了進去。
林邐大步走上來，生生扯開了兩人緊攜的手，關切地問道：“弟弟，這幾日過得還好嗎？你瞧你這身子骨，怎麽還不帶著阿左一塊去呢？”側頭瞪了夜燃雪一眼，陰陽怪氣繼續說，“帶這麽個弱不禁風的大小姐去，更沒辦法照顧好你自己了。”
林君覆笑道：“姐姐哪裏的話，雪兒把弟弟照顧得很好。”
閆端站在雲蘿前面，此刻也是笑著問：“宋錦之事，君覆可有主意了？”
林君覆又牽起夜燃雪，一眼也沒看一旁的雲蘿。
“明日我將圖樣交給阿左送到坊間，麻煩姐夫安排工人趕制了。”
林君覆已經在書房裏埋頭苦畫了好幾個時辰了，阿左接二連三送了個好幾杯參湯進去，夜燃雪帶著小文坐在書房外的石凳子上下五子棋，不時聽見書房裏傳來林君覆的咳嗽聲，幾次想直接破門而入讓他休息，卻被阿左攔在門外。
從正午坐到亥時，書房裏的燈依舊亮得晃眼。夜燃雪忍不住扣扣窗門：“林君覆？”
沒人應她，夜燃雪覺得不對勁，急急往門裏沖。
阿左整個人貼在門上，哀求道：“少夫人你就饒了我吧，你都闖了無數次了，不是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嘛！”
夜燃雪沈聲道：“小文！”
“是，小姐！”小文大步流星而來，湊到阿左旁邊，吧唧一口親到他臉上。
阿左臉一紅，整個人楞了。
夜燃雪踢開他推門而入。
林君覆靜靜地俯在案上。
夜燃雪提裙奔到他身邊：“林君覆，林君覆。”
林君覆安靜地趴著，嘴角滲出的血絲漫到了夜燃雪心上。
“小文！大夫！快去找大夫！”
阿左聞聲趕來，背起林君覆往臥房去。
夜燃雪卻直直立在案邊，順勢望去。
桌上平鋪著雪白素錦，鮮紅的梅，展翅的鶴，梅樹下的一男一女，這就是林君覆嘔心瀝血的圖樣。
“林君覆……”夜燃雪朝林君覆的臥房跑去，看到畫的那一刻，她無比清楚自己的心，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愛上了她有名無實的丈夫，林逋。
林君覆頂著夜燃雪黑壓壓的面色訕訕地喝著她一勺一勺餵過來的藥。
她合衣在床邊守了一整夜，自林君覆醒來，她就沒說過一句話。
“雪兒，藥好苦啊。”
夜燃雪冷蔑了他一眼，繼續餵藥。
“雪兒，咳咳，我餓了……”
夜燃雪不理睬，繼續餵藥。
林君覆終於投降：“生氣了？”
夜燃雪冷笑：“生什麽氣？氣你不愛惜身子嗎？還是氣你把我的背影畫得那麽醜？”
林君覆孱白的臉上浮出一絲紅暈，柔聲道：“你看到了？”
“我還沒瞎。”
“雪兒……我……”
話還沒說完，夜燃雪掏出懷裏的木盒，扔到林君覆手上：“我撿的，還你。”
林君覆打開它，夜燃雪好奇地湊過頭來看了看，又裝作不在乎地別過頭：“我沒偷看啊，我真的沒偷看。”
林君覆笑出了聲，又正色道：“這是上次從蘇州珍玉坊給你帶回來的禮物。”
他攤開木盒，一支玉簪，一對玉耳墜，一只玉鐲，都是透青的上好冰晶玉。
玉簪浮淺雕兼鏤雕梅花，形態婀娜。
玉耳墜以銀絲為鉤，玉石為墜，渾圓飽滿。
玉鐲造型獨特，大膽采用中空鑲嵌之法，在圓潤的鐲身上勾勒出雪花的圖案。
三物皆是玉質通透，清麗雅致。
看著眼前早已臉紅的夜燃雪，林君覆笑著將木盒又放到她手上：“送給你的，雪兒。”
夜燃雪：“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然後硬要求林君覆親手將這三樣飾物給她佩戴上。然後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黑乎乎的家夥。
“那，別說我小氣啊，你送了我三樣東西，我沒你有錢，就送你一樣就好了。”
林君覆低頭一看，是個梅花端硯，硯側還歪歪扭扭地刻了“雪”字。
兩人正你儂我儂的時候，杭州織辦的安大人親自來探望林君覆。
安大人喜不自勝：“早聽聞林家少爺才華出眾，這宋錦的新圖樣我已經看過了，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啊！”
夜燃雪偷偷幹笑幾聲，恭敬答道：“大人過譽了，君覆身子不好，這次的宋錦還要大人多費心呢。”
安大人：“誒，少夫人太謙虛了，不過……本官才疏學淺，倒還想請教一下這圖樣表達的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林君覆答：“梅花堅韌高潔，代表娘娘出塵風姿。白鶴翺翔，慶賀娘娘壽辰。男女親而不狎，代表皇上和娘娘恩愛長久。這便是畫中之意了。”
安大人連連稱讚。
夜燃雪和林君覆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守在一旁的阿左和小文並肩站著，偷偷在身後牽著彼此的手。
滿室溫情。
三月期限將至，林君覆一直在家休養，他的咳嗽一直沒見好。宋錦之事一直交由閆端去處理，每隔幾日，林君覆總能聽到作坊傳來的好消息，心中也漸漸安定。
夜燃雪盯著眼前那盤棋已經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了，手中的黑子遲遲落不下去。
林君覆寵溺地看著她猶豫的樣子，笑道：“想好下哪裏了嗎？”
夜燃雪哼了一聲：“我是新手，想想怎麽了。”
林君覆可不敢惹他的夫人：“是是是，雪兒愛想多久就想多久。”
夜燃雪噌地紅了臉，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凝神繼續想棋。
林君覆看著眼前的人兒也開始出神。
坐在一旁的阿左和小文更是四目相對，脈脈含情。這主仆四人，也是醉了……
通常這個時候，就會有個不知趣的下人匆匆忙忙跑過來：“少爺少爺！不好啦！出大事了！”
林君覆慢騰騰的站起身：“別慌，慢慢說。”
下人等著驚恐的大眼，指著天上說：“走水了！”
林君覆和夜燃雪擡頭一看，黑黝的濃煙鋪天蓋地往林府方向躥來。
糟了！是作坊！
待夜燃雪扶著林君覆趕到林家作坊的時候，百姓們在前面圍了個水洩不通，林君覆呆呆站在人墻外，看著眼前熊熊的大火，滾滾的濃煙，表情越來越絕望。
夜燃雪環著他的腰，靜靜地陪著他。
良久。
林君覆低聲道：“雪兒，林家，毀在我手上了。”
他濃黑的眸子裏除了絕望，便只剩下了夜燃雪小小的影子。
而這小小的女子，緊緊摟著她的丈夫，輕聲道：“我在。”
外邊的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談論著林府。
宋錦已經全部毀於大火中，時限將至，再趕工也是來不及的了。這林家馬上就要遭殃了！
而偌大的林府，竟像空無一人一般靜得人毛骨悚然。下人們已經偷偷把主子房裏值錢的小物品偷偷塞到包袱裏，只要抄家的聖旨一下，他們就趁著一個不註意溜之大吉。
夜燃雪和林君覆坐在大廳裏，林邐這時的臉色竟比病怏怏的林君覆還難看。
“掃把星！就是你這個掃把星嫁到我們林家才給我們帶來那麽大的禍！”林邐美艷的臉呲牙咧嘴地說道。
夜燃雪不理會她，只是小心地看著身旁的林君覆。
他的臉那麽蒼白，身子單薄得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夜燃雪生怕一個不小心沒有牽好他，他就消失不見了。
“夫君在這兒，讓雲蘿好找。”面帶微笑，她輕輕邁著步子走了進來。
林君覆的思緒還在神游。
夜燃雪只好問道：“妹妹有事嗎？”
雲蘿粲然一笑：“若是沒事，也不會了打擾姐姐和夫君了。”
林君覆面無表情地沖她道：“說吧。說完了回房待著。”
雲蘿一副什麽都看透了的表情，自顧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落雲苑沒有夫君，總是空落落的，雲蘿也是呆膩了。”
夜燃雪冷眼看著她：“別拐彎抹角了，有話直說。”
雲蘿依舊笑著，仿佛林家發生的大事都不放在心裏：“林家死期將至，難道夫君不應該給我一紙休書放我一條生路嗎？”
林君覆輕輕推開夜燃雪握住他的手，勉強撐著身子站起來，從袖口拿出一張紙來，揚起手：“早就準備好了，你走吧，別臟了林家的地。”
夜燃雪和雲蘿同時怔住了。
雲蘿遲疑道：“你……難道，”
“對，我都知道了。鐲子裏的莪術是你自己放的，雪兒是你陷害的，紅渠是你逼死的，剩下的，還要我來捅破嗎？！”林君覆用力將休書扔向她。
輕盈的紙張在空中悠悠蕩下，精準無誤地落到雲蘿懷中。
一向溫柔無害的她兀地換了個表情，清麗的臉龐浮現出不相符的冷笑：“我還以為你林逋只是一個病弱庸凡的嬌氣少爺，原來也不笨。”
林邐在一旁一頭霧水，這個親自挑選的女子怎麽是這般模樣：“雲蘿，你這是怎麽了？”
雲蘿鄙夷地看了林邐一眼：“愚蠢婦人。呵，也虧得你幫忙。”
夜燃雪走到林君覆身邊，盯著雲蘿：“紅渠是你逼死的？”
雲蘿拂開散在額頭的空氣劉海，淡淡道：“沒錯。本來我犧牲一個孩子是為了陷害你，取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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