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機緣巧合

關燈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像是女子沐浴之後身體散發出來的清香,黑色的夜近乎透明,慘乎乎的宛如一張被常年浸在墨裏的宣紙。

車隊在寂靜的小路上緩緩前進,火把點亮周圍空曠的土地,偶爾有夜鶯拍著翅膀從半空飛過,留下一陣尖利的叫聲,顯得極為陰森。

領頭的人在前方揮了揮手中的火把,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黑衣的武士拉扯著胯下的大馬奔到了馬車一旁,下馬躬身朝裏面說到:“王爺,前方還有不到五裏就出了大燮的邊域,不知王爺是吩咐繼續前進還是就地休整。”

馬車內閃著明亮的燈光,從簾子一旁的縫隙中透了出來,裏面的人淡淡道:“歇了吧,明日再繼續趕路。”

車外的武士領命一聲,隨後翻身上馬朝前面奔去,不消片刻,原本空曠的陸地上紮滿了帳篷,一時間寂靜的路上漸漸喧雜了起來。

兩個長的一模一樣的年輕人將手中的被褥騰到最大的一頂帳篷裏,陸陸續續的,連桌椅都搬了進去,馬車裏的夜明珠擺了三顆,左丘雲川半依在身後的榻上,神色慵懶的飲著杯盞裏的茶水,他本就生的一張邪魅的臉,此刻一身明紫色長袍刺眼奪目,更是將男子一張唇色映的鮮紅。

“王爺,帳子已經收拾好了,您是現在過去休息還是?”車外的左榮低聲詢問。

左丘雲川似乎不為所動,只是睜開半闔的雙眼,將手中的杯盞輕輕放下,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輕輕在桌面上敲擊。

左榮畢竟是跟了左丘雲川十幾年的人,見裏面的人半晌不回話,便知道這是不準備下車了,隨後立即吩咐其他人將兩位夫人安頓下車。

十七夫人一直是左丘雲川最寵愛的姬妾,兩年以來沒有人能夠比她風頭更勝,所以這一次大燮的春耕節,左丘雲川無疑會帶著她過來,而十八夫人則是前幾個月才被左丘雲川收了房的,明面人都知道,十八夫人的存在不過是左丘雲川為了籠絡跟那幾個朝臣的關系罷了。

而原本一直受寵頗深的十七夫人,自從半個月前離開大燮之後,再也沒有見她進過左丘雲川的馬車,更別提晚上留宿左丘雲川的帳子了。

俗話說無情本是帝王家,左丘雲川雖是西北大國的異性藩王,但也實實在在是巨鹿塬的王,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所以大家只當是風水輪流換,十七夫人如今也是到了大限將至的時候,跟前面一些夫人一樣,寵愛全無。

左榮服侍了左丘雲川十三年,到如今也沒能摸清他的脾氣,也只當是那個女人被自家王爺玩膩了罷了。

然而畢竟還是左丘雲川的姬妾,左榮也不會怠慢,恭恭敬敬的將十七夫人和只有十四歲的十八夫人請下了馬車就往帳子裏送去,然而這幾日因為傷心過度一直隱忍著不發一言的十七夫人忽然嚎啕大哭,聲音尖細淒婉,在寂靜的人群中顯得極為刺耳。

“王爺,王爺您下車看看臣妾,臣妾到底做錯了什麽讓王爺如此對待,王爺!”

她哭的極為悲慟,身旁的十八夫人趕忙開口安慰,然而卻見女子已經奔到了左丘雲川的馬車之下。

“王爺,您這些日子對蘭兒不聞不問不理不睬,蘭兒已經十天不曾見您一面,若是因為之前蘭兒的任性惹您生氣,蘭兒甘願受罰,只求王爺您能看在這兩年蘭兒盡心服侍您的份兒上原諒我。”

十七夫人一邊說一邊哭,左榮本想上前阻攔,卻不好出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可是得了左丘雲川的命令,以後還是按照夫人的制度對待十八夫人,只是,再不必過來服侍。

“姐姐,王爺想必已經歇下了,你這樣下去,恐怕只會惹怒了王爺。”

十八夫人名叫臨湘,是左丘雲川統下的第一將軍臨越的獨生女,雖然只有十四歲的年紀,但出身將門之家,所以小小年紀早已經身手不凡,雖不如一般女子那般清麗動人,卻也是頗有幾分英氣,此刻她好心寬慰十七夫人,彎腰準備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卻不想被跪在地上那人狠狠推了一把。

“你懂什麽,王爺素來最寵愛的就是我,他怎麽會真的與我動怒,你這個賤人,休想挑撥離間!”

秋蘭雖是一介弱女子,可是力氣倒是不小,這一下想是用了十足的勁兒,一把就將臨湘推到了地上,身後的左榮見狀趕緊上前將臨湘扶了起來,沒好氣似的對地上的秋蘭說道:“十七夫人還是趕緊歇息了,王爺既然已經吩咐您這些日子不要再來見他,夫人還是聽咱們王爺的話為好,不然待會兒王爺要是真怒了,遭殃的可就是夫人了。”

秋蘭聽了左榮話裏的語氣,沒有半分敬意,想來自己真的是失了寵,連一個下人都不將自己放在眼裏,一時間心裏更是生氣。

正欲開口,卻聽到車內傳來一道懶懶的聲音:“左榮,爺讓你好好安頓兩位夫人,莫不是你皮癢了聽不懂話。”

秋蘭一聽到左丘雲川的聲音,一瞬間激靈便從地上爬了起來,半個身子都貼上馬車,在左榮之前開口,戚戚道:“王爺,您真的再也不要蘭兒了麽,蘭兒……”

“本王乏的很,左榮,不要再讓本王聽到什麽吵鬧聲,不然從明日起你便同那馱人的馬一樣,光著腳在地上走吧。”

左榮心裏委屈,卻也不敢說話,只得命人將伏在車上不放手的十七夫人硬拖了過來,其實左榮早就看不慣十七夫人那張囂張跋扈的臉,所以一時間也不必提醒武士下手輕些。

秋蘭本是妓子出身,當初在樓裏還是個彈琴唱歌的清倌,只是有一次無意間在房內彈琴,正好被從路上經過的左丘雲川聽到,替她贖了身,還將她納為十七夫人,一時間恩寵盛極,導致她自此囂張跋扈,目中無人,雖然這期間也沒少被別的夫人用妓子的身份排擠,然而一直都有左丘雲川在背後撐腰,誰也拿她沒有辦法。

直到一個月之前,一行人還在恭賀大燮新帝登基之時,在一次宴會上,秋蘭嘴快的說了句有關平遙公主之死的話,自此左丘雲川大發雷霆,從那之後再也沒有搭理過她。

沒有人知道左丘雲川為何會這樣,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公主冷落了自己最寵愛的夫人,就連左榮左耀兩人都不明白,只當是王爺煩膩了十七夫人,覺得她沒有新鮮勁兒罷了。

然而真正的原因或許只有左丘雲川一人知道。

秋蘭聽到左丘雲川的話,瞬間便覺得心灰意冷,從前她不過是仗著王爺給的寵愛才能在左丘府上高人一等,如今王爺如此厭煩她,以她從前那樣的身份,今後指不定其他夫人要怎麽數落排擠自己。

想到這裏,秋蘭心中不禁一陣害怕,而更多的也只是傷心,她一直以為自己在王爺心中的地位和其他人不同,而今看來,也不過是男人掌中的玩物罷了,如今膩了,她的日子便也已經到頭了。

在十八夫人的攙扶下,十七夫人顫顫的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裏,周圍又恢覆了寧靜,其他人該做什麽還在做什麽,並沒有因為剛才的事情分一絲情緒。

領頭的武士吩咐下屬熄掉了三分之二的火把,只留少數給守夜的將士,左榮見車裏的人依舊沒有下來的意思,幹脆抱了厚褥子鋪在車旁,在外面守著。

時辰越來越晚,累了一天的隊伍此時變的十分安靜,不少人都已經睡下,就連車裏的左丘雲川似乎也已經忘了要湮沒兩顆夜明珠,就那麽在刺眼的光亮下闔上眼睛沈沈睡去。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頓時響徹夜空,左丘雲川第一個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亮,讓人很難相信他剛才是否已經睡著。

有利箭劃破夜空的聲音,馬蹄聲漸漸朝隊伍逼近,守夜的武士們早已經操刀在手,打起十二分精神。

“各小隊註意,保護王爺和兩位夫人的安危,其餘人提高警惕,不論對方是否與我們為敵,不可放松!”

“得令!”

整齊不一的聲音劃過,就在這時,孟絕已經朝著前方燃起火把的地方急急奔來。

“噗!”

一支長矛刺過半空直直定在後肩,孟絕一手揮舞著手中的皮鞭將一支支襲來的箭矢擊落,然而馬鞭雖然淩厲卻太過柔軟,饒是孟絕手下再快,也抵擋不住那一跟跟要命的長矛。

被金屬刺入肉中,一陣潮濕的液體在身後緩緩流淌,馬上的人連眼都不眨,下一秒便將肩頭的長矛折斷,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卻也絲毫不敢停止擺動身體躲過身後那陣箭雨。

黑夜下大家都看不清前方的人影,完全是憑借著馬蹄的聲音來辨別孟絕的方向,趙沛趕在隊伍的最前面,手下卻絲毫沒有空閑,一根根箭矢接連發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傷到孟絕,只要前面那人一刻不停下,他便不會收手。

這時候,孟絕伏低身子,幾乎是與整個馬背貼在一起,前方不遠處便是一堆人群,此刻若是再不借此擺脫趙沛,恐怕待會兒身下馬兒堅持不了,不落到趙沛手中才怪,況且自己此時已經連中三箭,雖然都是在肩頭,手臂這些地方,可是由於不停的顛簸失血過多,孟絕已經隱隱的感覺到有些暈眩。

不再過多的考慮,馬上的女子忽然伸手一拍馬背,整個人幾乎是從馬背上彈跳而起,下一秒,整個人躍起,隨即滾落到地上,只留下還在繼續前進的馬繼續奔跑。

這一下將孟絕摔的不輕,但是沒有辦法,除了這樣她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活命的計策,忍著疼痛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卸下背後的行李,孟絕挑著沒有火光的地方朝前方的隊伍奔去。

有人的地方就能活命,只要那人不是敵人。

這些年來孟絕深知這一點,自己此時重傷在身,若不及時止血,恐怕後果不妙。

前方隊伍似乎早就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人人長劍在手,本來已經被熄滅的火把被一支支點燃,剎那間,四周一片明亮。

“前方何人,還不趕緊停下!”

為首的武士大喊一聲,長戟直指而來的趙沛,一臉警惕之色。

馬上的少年瞬間扯了韁繩,火把將他的臉照的冷若冰霜,皮膚上還沾著幹涸的血漬,看起來極為猙獰。

畢竟是上唐的人馬,不管對方是誰,趙沛都不敢隨便透露身份,只是凝視著那名武士,頓聲道:“本王府上出了逆賊在此追拿,勞煩壯士在此讓路行個方便。”

那武士一看對方人數不多,並沒有多想,只是自己主子身份尊貴,哪有讓路的道理,於是高聲道:“不管你是哪家的王爺,我們沒有見過什麽人從這裏經過,還勞煩您去別處尋找。”

趙沛一聽這話,原本就滿是火氣的心裏更是一片沸騰,冷聲道:“剛才本王明明看到那逆賊騎馬往前面走了,況且這裏只有一條路,難不成那逆賊連人帶馬飛了不成。”

“是不是飛了您自己心裏清楚,在下已經說了,沒有見過這位王爺要找的人。”那武士說話絲毫不留情面。

趙沛一時間臉色冷到了極致,他忽然瞇了瞇眼睛,喝道:“你們是什麽人,可是本王是什麽身份,若是跑了逆賊,十個你都不夠殺,你們主子是誰,讓他出來!”

身邊的侍從似乎想說些什麽,然而瞧見趙沛一臉冷色,動了動嘴巴,欲言又止。

武士高聲道:“我們主子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還不快滾,否則,別怪我手下的戟不客氣!”

他們人多勢眾,根本不怕趙沛一行人,領頭的人又一身武藝頗高,從來只聽從左丘雲川吩咐,還沒有聽過第二個人的話,此刻見對方態度不好,心中不免一股怒意。

趙沛眼神往周圍淡淡一掃,他心知絕對拗不過對方,可心裏卻極為不甘心的就這般放走孟絕,然而對方人多勢眾,看那架勢根本就沒有要讓路的意思,若是真的撕破臉皮動起手來,那自己就只有挨打的份。

也罷,反正那劉清已經受傷,應該不會跑多遠,自己再去尋找便是。

當下便打馬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有人開口道:“原來是大燮的七殿下,這晚上霜深露重的,殿下可是一副好心情。”

趙沛一聽有人喚自己的名號,心中不由一驚,轉頭看去,就見那人一身明紫色長袍站在車外,不是左丘雲川是誰。

趙沛眼皮一跳,朝對方拱了拱手,高聲道:“原來是左丘王爺的車馬,不知王爺在此,沛失禮了。”

左丘雲川說道:“七殿下此刻怎麽會在大燮的土地上,這個時候,殿下不是該帶著你的兵在川南一帶和四殿下的兵交戰麽。”

他忽然一笑,說道:“看本王這記性,這會兒三更半夜的,想必也沒什麽仗可打!”

趙沛被他羞辱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紫,卻也不敢出口頂撞,只得任由他在其他人面前將自己叛國的事情說的明目張膽。

“既然是左丘王爺在此,沛就不打擾了,夜深了,王爺早些歇息,告辭!”說完,不等左丘雲川答話,便帶著一眾人馬又折道返回。

好半晌,武士們才收了刀,不用左丘雲川吩咐,便又熄了火把,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該幹什麽還幹什麽。

領頭的武士跑到馬車旁,恭聲道:“王爺,要不要……”

只說一半,左丘雲川就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開口道:“除非他真的會飛,不然怎麽會從本王的眼皮下跑了,不過你不用去找,不妨讓本王來猜一猜,能讓趙沛不惜性命跑到大燮來找的人,到底是誰?”

帳篷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孟絕忍著劇痛將肩頭上的最後一支箭拔了出來,隨後快速把剛才那瓶隨手翻出來的金瘡藥撒在傷口上。

一陣清涼。

看也不看床上那兩個已經被她敲暈的女子,孟絕將身上滿是血水的衣服脫了下來,換上一身幹凈的女子服飾,理了理臉上的鮮血,這才註意到女子的裙紗太過繁瑣,實在累贅。

然而孟絕也沒辦法,這個帳子裏只有這兩個女子,所以這衣裳自然也是她倆的,孟絕將四肢垂下的輕紗在胳膊腿上束緊,打成結,瞬間就利索了許多。

轉頭看了看另外兩個不省人事的人,孟絕不由想起剛才那一幕。

若不是趁亂躲了進來,這會兒還不知道身在何處,這已經是第二次在危機的時候碰見左丘雲川了,不得不說機緣巧合,想不到他現在居然還在大燮的境地。

左丘雲川的兩個夫人孟絕自然是見過的,所以在第一刻孟絕就已經清楚了自己的處境絕對是安全的,只是她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無比柔弱的十八夫人居然武功高強,若不是孟絕反應快先點了她的啞穴,恐怕剛才已經被暴漏了,至於那個十七夫人,看著挺厲害,沒想到一掌就被拍暈,真是中看不中用。

既然是左丘雲川的隊伍,孟絕便放下心來,不急不慢的坐在椅子上喝了半壺茶水,此時已經是累到了極點,看樣子那兩個女人一時半會兒是不會醒來了,而且今晚既然兩個女人住在一間帳篷裏,想必左丘雲川也不會過來,所以,這裏應該是最安全的。

孟絕想著,困意漸漸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熄了兩盞燈,房內瞬間暗下來不少,看樣子她是準備先睡上一覺再說。

而事實上孟絕真的就準備在這裏先睡一覺,等兩個時辰之後再說。

然而似乎天不遂人願,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帳外緩緩傳來,那腳步聲似乎隨意緩慢,然而孟絕卻是一個激靈,瞬間站了起來快速尋找能夠躲藏的地方,下一秒,整個人已經靠在了床木之後的暗角。

一只手緩緩掀起了簾子,夜風灌了進來將桌上的一盞燈吹滅,左丘雲川站定在門口,瞥了一眼床上暈死過去的兩人,忽然扯過一絲笑意,眼中卻滿是淩厲,緩緩開口道:“這麽大膽,連本王的女人都敢動,想是活的不耐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