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我叫孟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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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滇畢竟是有身份的人，在內是皇帝的兒子，在外是天下第一名將，這兩個身份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是分量不輕，所以當然不能像其餘犯人那樣就被隨隨便便安排在牢房裏面。
燈火通明，整個牢房裏鋪著一層厚厚的幹燥的稻草，趙滇閑閑坐在金黃色的軟墊上，身前是一盞黒木質樸的長幾，燭火安置在木幾的右上方，燈火下，男子一身黑色長袍，神情淡然的看著手中的書卷，這份閑適，讓人不禁覺得他似乎一點也不適合這種血腥的大牢。
牢房被皇家禁衛軍牢牢的守著，四周全部被包圍了起來，這般嚴謹的看守似乎趙滇還是第一個。
已經深夜時分，所有的哀嚎和呻吟都漸漸停止，那些白天裏受過重刑的犯人此刻早已經因為疲憊而沈沈睡去，整個大牢異常安靜，若是能聽到一絲響動的話，那必然是來回巡邏的衛兵踏在地上的腳步聲。
劈啪一聲，燭火爆出一朵火花，坐在地上的男子拿起一旁的金帛挑了挑燈油，火光忽明忽暗。
下一刻，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牢內漸漸響起，為首那人屏退了所有看守的禁軍，只帶了一名穿著黑色宮服的小太監踏了進來，那小太監低著腦袋看不見面容，手中托著一個烏黑金邊的托盤，盤中放著一盞白玉酒壺和青瓷酒杯。
那人面色沈寂，不茍言笑，然而若是細細望去，便能看到他此刻連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四弟，真想不到你我二人能在這種地方見面。”來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趙滇坐在地上，聽到那人說話，這才難得的擡起頭來，靜靜的看了一眼，嘴邊牽起一絲淡笑：“勞二哥費心了，這個時候還不忘來看我一眼。”
趙澈忽然大笑一聲，扯了扯右手邊的袖子，明亮的火光將他的臉照的有些猙獰，“四弟說笑了，你我親兄弟一場，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畢竟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如今四弟有難，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得過來看看你，這樣我才能安心不是？”
放下手中的書卷，趙滇挑了挑眉毛，微微頷首，聲音裏聽不出任何語氣：“二哥真是有心了。”
趙澈笑道：“看來四弟的待遇果然和別人不一樣，犯了那麽大的罪居然還能住上這麽好的牢房，看的我這個當哥哥的心中甚是不滿，你，怎麽就和別人不一樣呢？”
說道後面，趙澈幾乎是咬著字吐出來的，意有所指。
趙滇說道：“二哥如果覺得不滿意，也可以自己過來試試，這裏面環境是不錯，適合二哥這樣養尊處優的人。”
趙澈眼睛一瞇，嘴邊掛出一絲冷笑，說道：“看來四殿下不光是在戰場上厲害，這說話的功夫也是大有長進啊。”他朝前踏了一步，繼續道：“不過再厲害能有什麽用，如今通敵這種罪名都能讓你這個天下第一名將給擔上，四弟，你說說，人活著的時候要那麽威風有什麽用呢，死了之後又帶不走，最後還落得一身騷。”
趙滇難得輕笑出聲，看著趙澈的眼睛一眨不眨，“二哥說的對，天下第一名將這個稱謂也不過是個虛名罷了，死後帶不走，不過我倒是聽說有些人掙破頭也想奪了這個稱謂，唉，倒是可憐了我這個不願意出風頭的人了。”
站在地上的男子眼裏一閃狠毒，哼道：“看來這些年四弟講話的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連我這個當哥哥都聽不懂了，不過不要緊，四弟你想說什麽就盡快說罷，我怕以後你都再也沒有能開口的機會了。”
趙滇是明白人，當然知道趙澈是什麽意思，越過趙澈朝後面的小太監看去，只一眼，他便知道，低低嘆息一聲，似乎很無力，他開口道：“二哥還真是心急，我原本以為你的耐心很足，沒想到這麽快就迫不及待了。”
趙澈輕笑一聲，說道：“對付四弟這種人就應該快速下手不是嗎？否則留著你，那可是後患無窮啊。”說著，他問道：“四殿下可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趙滇低聲笑道：“二哥可千萬不要為你所做的事情後悔才是。”
這句話像是惹怒了趙澈，男子一甩衣袖，對著身後的太監厲聲道：“還不快給四殿下敬酒。”
那小太監快速上前，將手中的托盤放在趙滇身前的木幾上，取過白玉壺，透明冰涼的液體順著那道細小的壺口緩緩滑落，酒水落杯的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裏緩緩響起，聲音悅耳。
“四弟，你可不要怪你二哥，要怪就怪你這些年戰功太高，二哥這麽做也是沒有辦法的，希望你在下一世能夠投個好人家，莫要再做這皇家的子弟了。”
趙滇結果小太監遞過去的酒杯，男子的鼻尖對著杯口輕輕嗅了一下，看都不看對面那人一眼，輕聲道：“這麽好的酒即便是在父皇那都很難見到，二哥真是有心了，不過敢問二哥，為何我正陽宮的那個小婢女菊香也能喝道這麽難得的酒，難道二哥跟我正陽宮的宮女有什麽關系嗎？”
趙澈神色明顯異動，然而下一刻便恢覆平靜，他說道：“既然四殿下這就要走了，那麽臨走之前我也不妨告訴你，你那宮裏的婢女菊香確實是我安排進去的，你現在之所以能夠身處這個大牢之內，也是拜你宮裏的婢女所賜，怎麽樣，現在明白了吧。”
趙滇但笑不語。
“四殿下還不快些上路是在等什麽？難道要本王親自餵你不成！”他厲聲道。
趙滇從容的放下酒杯，嘆息一聲，“二哥，看來我對你還是太過寬恕了。”
趙澈眉心一皺，問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趙滇輕輕問道，“二殿下的母親閔妃娘娘可真是慈愛，小時候沒少疼我，對了，皇後娘娘也是一樣，憐我母親榮貴妃早逝一直將我收在膝下撫養，這份恩德我真是難以為報啊。”他忽然話鋒一轉，擡頭看向趙澈，說道：“二殿下還真是像你的母親，做事幹凈利索，可是……都是那麽愚蠢啊。”
趙澈被他的話說的找不到頭緒，然而他卻知道趙滇必須要盡快除掉，或許也是心虛，他突然吩咐一旁的小太監，厲聲道：“四殿下自己不會喝酒難道你看不到嗎？還不快去伺候殿下！”
那太監快速點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然而就在那小太監一步步走向趙滇的時候，那只握著青瓷酒杯的素手忽然擡手一揚，整杯酒全部撒在趙澈身上，站著的那人甚至來不及呼喊，下一瞬，便被一支短小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而那個一直靜坐的男人，依舊面色平靜，不起絲毫波瀾。
“二皇子可真是有心，這麽著急就想置我家殿下與死地，難道二皇子忘了我家殿下本就是天神下凡，就憑您一介凡人，也想害死神嗎？”
“你，你是什麽人！”趙澈雙手被緊緊綁在身後，整個人絲毫動彈不得，脖子上涼涼的，漸漸傳來一陣刺痛，有溫熱的野液體順著脖頸緩緩流下。
“我是什麽人？”身後的人輕笑道：“我自然是天上下來保護神的。”
趙澈明顯聽出那人語氣中的調侃，奈何脖子動彈不得，只能惡狠狠的看向趙滇，厲聲道：“四弟可知道威脅皇子是多大的罪過嗎？”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便有人笑出了聲，卻是身後那人。
“二殿下真是會說笑，威脅皇子能有多大的罪？有饅頭那麽大嗎？看來沒有饅頭大了，不然剛剛二殿下對待我們四殿下的那一幕就是在演戲了？”
“你……你！”趙澈喘息說道，卻絲毫不見屈從，吼道：“趙滇，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過，通敵叛國，挾持皇子，原本我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給你來個痛快，卻不想你這般不知好歹。”
沒等趙滇開口，身後那人又道：“不知好歹的是你吧，二皇子！”
最後三個字一出口，身後那人身形一動，隨後只見趙澈那道筆直的身軀狠狠的跪了下來，正對著趙滇，幾次掙紮想起，卻都被身後的人狠狠按住，絲毫不能動彈。
“你到底想怎樣！”
卻是沖趙滇說道，語氣明顯弱了很多。
趙滇嘆息一聲，終於擡頭看了對面一眼，對著趙澈身後的人無奈道：“清水，你就放過他吧。”
那小太監正是孟絕，剛才好不容易打暈了趙澈的隨從混了進來，沒想到就看到這樣一幅兄弟相殘的畫面，孟絕走了過來，說道：“就這麽放過他，即便殿下同意我都不會同意，他剛才可差點害死你，若不是我出現的及時，怕是這會兒殿下已經在黃泉路上了，怎麽能這麽輕易的就放過這個弒弟的禽獸。”
趙滇淡淡道：“即便你不來我也不會有事，這麽多年了，遭到的明殺暗殺還少麽！你放了他吧，畢竟他還是大燮的二皇子。”
孟絕冷哼一聲，一腳將身邊的趙澈踹到在地，說道：“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而且我也不想著要殺了他，不過可不能讓他這麽便宜的走出去，我得替你做點什麽才行。”
不等兩名男子疑惑，孟絕一把將趙澈從地上提起來，力氣之大讓人覺得她根本不像個女人。
“來，把你對四殿下做過的所有事情都寫下來，包括你安插在正陽宮的那個婢女的情況，還有你們大燮皇後做的事情，通通都寫下來，快點！”
女子將紙筆仍在趙澈面前，語氣極為淩厲，卻是聽得趙澈臉色一白，趙滇也同樣微微驚訝。要知道，若是將所有事情都抖出來，那以後他真是不用再活下去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要殺就殺，想誣陷我和母後，門兒都沒有！”趙澈咬牙切齒道。
孟絕惋惜一聲，雙手一伸，聳了聳肩，“唉，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個時候了你還這般茍延殘喘，到底是誰給了你這麽大的勇氣讓你如此垂死掙紮！罷罷罷！”孟絕繞著趙澈走了一圈，最後在他左邊停下，女子蹲了下來，朝他笑道：“二殿下，你可能還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多變態，這樣吧，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寫了呢，我或許可以放你一次，以後只要你不再對我們殿下使壞，我就不會把你怎麽樣，如果你不寫！”匕首的刀劍輕輕在肌膚上游弋，“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扒光然後在你身上刻滿‘我是太監’的話，當你走出這個大牢的時候，你的所有屬下會知道他們的二皇子被人蹂躪了，宮裏這種地方是謠言傳播最快的，到時候若是鬧得滿城風雨，你說，那種場面是不是比你今天所做的這一切還要精彩？”
不顧趙澈漸漸黑下去的臉，孟絕自顧自的說著，女子面色白皙清秀，笑起來嘴角掛著淺淺的梨渦，“寫，還是不寫，二殿下你自己看著辦吧。”
趙澈怒極，反而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的通紅，若是真如此人所說的那樣，那他這輩子再也別想在世上擡起頭來，俗話說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他就是寧願死也不願意落得那樣的下場。
罷了罷了。
趙澈跪在地上，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良久，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他說道：“我寫，不過你記住你今天的話，若是我以後不再對趙滇作壞，你便不能將此物拿出來，至於我母後要做什麽，這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的。”
孟絕一笑，說道：“二殿下只管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就是，至於皇後娘娘那邊嘛，我自有計策，就不牢你費心了。”
趙澈點頭，接過孟絕遞過來的筆，燭光將筆下的黃色帕子照的金燦燦的，牢房裏靜悄悄的，聽不到一絲聲音。
良久，當金黃色的帕子上落滿黑色的墨汁，趙澈收了最後一筆，頹然攤在了地上。
“別急，還有最後一步！”孟絕說著，伸手就向趙澈懷裏摸去，男人半攤在地上，也沒有掙紮，不一會兒，一枚小小的印章被孟絕從他懷裏拿了出來，隨後狠狠的印在黃色的帕子上。
“好了，真是多謝二殿下了。”
她將手上的娟子拿給趙滇，此刻的趙滇正背對著二人，孟絕將東西塞到趙滇背在身後的手裏，說道：“殿下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趙滇搖了搖頭，“沒有了。”
“那就好！”
女子轉過身說道：“還要勞煩二殿下一件事，讓你的人和那些禁軍今晚就不要來看守了，我和我們殿下還有話要說，你先在就可以走了。”
趙滇頹然站起身，死死的盯著這個握有他致命把柄的女子，聲音緩慢卻憤憤道：“記住我們之間的承諾，你若敢違背，我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們！”
孟絕爽朗一笑，挑眉道：“這是自然，只要您不要忍不住先動手。”說著，她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麽晚了，二皇子該回去了。”
等趙澈的身影剛剛出了牢房，孟絕還不忘提醒道：“別忘了讓那些人先不要進來，二皇子！”
背對的那人身形猛然一頓，卻再也不做停留，飛快的走了出去。
等拿到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裏，孟絕這才肅了申請，一把扯過趙滇手中的絹子，細細看了起來。
良久，年輕的女子突然開口道：“真不該就這麽放走他，這個畜生！”
趙滇緩緩轉過身子，移步到孟絕身前，他面目淡然，眼神如古井般深淵平靜，然而看向女子時，眼底似乎掀起了滔天波浪。
周圍很安靜，他擡手，慢慢撫上女子的頭頂，隨後在她烏黑明亮的發髻上停下，孟絕擡頭看他，不明所以。
“清水，你為我做了太多，我無以為報。”他開口，只一句，卻勝似千言萬語。
孟絕淺淺一笑：“你不必報答什麽，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從一開始就是你一直在關照我，我為你做的這點事情不算什麽。”
趙滇只是靜靜的看著她，不語。
“你從沒有問過我的來歷和目的就將我留在身邊，這麽久了，這已經算是我從不敢奢求的東西。”
趙滇神色一動，依舊沒有說話。
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孟絕開口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趙滇笑道：“當然不會。”
孟絕忽然伸手，說道：“殿下給我準備的禮物呢？說好要用一個秘密跟你換，若是殿下沒有準備，那這個秘密我也就不用告訴你了。”
趙滇放下手在她鼻尖輕輕刮了一下，說道：“真是越來越調皮。”隨後他伸手從懷裏取出一枚精致的木盒子，遞到孟絕面前。
“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只等著你開口來要。”
孟絕裂了咧嘴，卻是滿眼笑意的接了過來，那盒子看起來古樸精貴，上面刻有古老的字畫滕文，孟絕輕輕打開，便見裏面放著一條白色的豹尾。
趙滇將那條豹尾取出，動作輕柔的系在女子纖細的手腕上，低著頭，他認真道：“這條豹尾可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它的用途，等以後你就會知道，切記千萬不要把它弄丟了。”
女子像是寶一樣的輕輕撫摸，臉上掩不住的高興，“不管它是什麽，至少這是我長這麽大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她擡起頭，異常感動，“你放心吧趙滇，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會把它從我手上摘下來的。”
趙滇說道：“說什麽死不死的話，只要你好好留著它，將來有一天自然大有用處，好了，禮物已經送給你，你拿什麽秘密來跟我交換？”
女子面色忽然閃過一絲尷尬，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說，雖然知道趙滇並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但是畢竟是她說謊在先，心中總是有一絲內疚。
“我……”孟絕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看著男子清澈的眼神，她終究還是開口道：“其實一開始我就騙了你，我知道是我不對，但是這件事也並不是什麽大事，我也就沒有再提起，只是如今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她嘆息一聲，“其實我的名字根本不是劉清水，我姓孟，我叫孟絕！”
碰的一聲輕響，趙滇不可察覺的朝後微微退了一步，腿肚輕輕磕在了身後的桌子上。
孟絕看著他，第一次覺得趙滇那張萬古不變的臉上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變化。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銅雀之臺，當時年僅九歲的孩子被綁在那個可怖陰森的銅柱之上，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銅柱被燒的熾熱，仿佛只要肌膚輕輕一觸碰，那偌高的溫度就能瞬間將肉體燙的滋啦作響，那一瞬間他才剛剛從一輪病痛中緩過神來，孩子的嘴角尚有烏黑的血殘留。
大火將他蒼白的臉照的通紅，那是他第一次對生命感到了絕望，因為沒有人會知道一個堂堂的大燮四皇子才被人綁來準備施以極性。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有個人似乎從火裏奔來，將即將快死去的他救了下來。
“你記住，所有的善惡因果皆有報應，當年你既然能從你死去的母親的肚子裏爬出來，那麽這就是上天的旨意，連天都讓你活下去，那麽你就要戰勝一切的恐懼和邪惡，那些想要處死你的人連天都敢鬥，那麽他們最終都不會有善果。”年僅九歲的孩子赤裸著上身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仰望著那個已經被火燒毀了容貌的中年男人，他唯一那個沒有被火毀掉的右眼，在暗黑的夜裏，閃出可怖驚人的亮光。
“開陽現，武曲盛，命運的輪盤已經打開了。”男人伸手輕輕覆在他的頭頂，“東西兩方大陸皆共鳴，九年前的那一場七星輪轉，但願你就是那顆開陽。”
他趴在地上始終沒有開口，肉體上的病痛讓他突然難耐，忍不住嘔了一灘黑血出來，然而站在身旁的男人始終自顧自說著，“你記住，總有一天宿命的輪盤會改變方向，不過那就要等到那個時機的出現。”
“什麽時機？”他開口問道，聲音輕飄飄的，宛如冷夜裏的一縷微風。
“天樞現世，雪空降孟女，”他不顧臉上剛剛被燒得潰爛的傷疤，一下子蹲了下來，用唯一一個完好的右眼看著雪地裏的孩子，沈聲說道：“你記住，得孟女者得天下。”
“得孟女者得天下！”
“得天下……得天下！”
那句話始終在耳邊纏繞，久久不散。
“怎麽了？”孟絕疑惑男子片刻的出神，開口問道。
趙滇靜靜的看了女子很久，直到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眼神恢覆了以往的平靜，淡淡開口道：“沒什麽。”
孟絕卻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只是笑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秘密，我叫孟絕，絕是絕處逢生的絕，你可不要記錯了。”
趙滇笑道：“孟絕，絕處逢生的絕，當然不會記錯。”
然而女子卻沒有發現他的笑容裏有一絲絲的勉強。
“趙滇，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孟絕信誓旦旦道，“不管怎麽樣，我是不會再讓他們對你做什麽壞事了，他們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更多的還給他們，你放心。”
一剎那，似乎有什麽東西迷住了眼睛，趙滇只覺得眼眶裏濕濕的，大概是這周圍燈光太過刺眼了吧。
“好，我放心。”他輕輕說道。
安靜的牢房內，雖然簡陋惡劣，卻又無比溫暖，女子笑容明亮，像是一道陽光一般，照進了某個人的內心。
夜深了，也很深了，又有多少人此刻沒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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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通明，整個牢房裏鋪著一層厚厚的幹燥的稻草，趙滇閑閑坐在金黃色的軟墊上，身前是一盞黒木質樸的長幾，燭火安置在木幾的右上方，燈火下，男子一身黑色長袍，神情淡然的看著手中的書卷，這份閑適，讓人不禁覺得他似乎一點也不適合這種血腥的大牢。
牢房被皇家禁衛軍牢牢的守著，四周全部被包圍了起來，這般嚴謹的看守似乎趙滇還是第一個。
已經深夜時分，所有的哀嚎和呻吟都漸漸停止，那些白天裏受過重刑的犯人此刻早已經因為疲憊而沈沈睡去，整個大牢異常安靜，若是能聽到一絲響動的話，那必然是來回巡邏的衛兵踏在地上的腳步聲。
劈啪一聲，燭火爆出一朵火花，坐在地上的男子拿起一旁的金帛挑了挑燈油，火光忽明忽暗。
下一刻，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牢內漸漸響起，為首那人屏退了所有看守的禁軍，只帶了一名穿著黑色宮服的小太監踏了進來，那小太監低著腦袋看不見面容，手中托著一個烏黑金邊的托盤，盤中放著一盞白玉酒壺和青瓷酒杯。
那人面色沈寂，不茍言笑，然而若是細細望去，便能看到他此刻連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四弟，真想不到你我二人能在這種地方見面。”來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趙滇坐在地上，聽到那人說話，這才難得的擡起頭來，靜靜的看了一眼，嘴邊牽起一絲淡笑：“勞二哥費心了，這個時候還不忘來看我一眼。”
趙澈忽然大笑一聲，扯了扯右手邊的袖子，明亮的火光將他的臉照的有些猙獰，“四弟說笑了，你我親兄弟一場，雖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畢竟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如今四弟有難，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得過來看看你，這樣我才能安心不是？”
放下手中的書卷，趙滇挑了挑眉毛，微微頷首，聲音裏聽不出任何語氣：“二哥真是有心了。”
趙澈笑道：“看來四弟的待遇果然和別人不一樣，犯了那麽大的罪居然還能住上這麽好的牢房，看的我這個當哥哥的心中甚是不滿，你，怎麽就和別人不一樣呢？”
說道後面，趙澈幾乎是咬著字吐出來的，意有所指。
趙滇說道：“二哥如果覺得不滿意，也可以自己過來試試，這裏面環境是不錯，適合二哥這樣養尊處優的人。”
趙澈眼睛一瞇，嘴邊掛出一絲冷笑，說道：“看來四殿下不光是在戰場上厲害，這說話的功夫也是大有長進啊。”他朝前踏了一步，繼續道：“不過再厲害能有什麽用，如今通敵這種罪名都能讓你這個天下第一名將給擔上，四弟，你說說，人活著的時候要那麽威風有什麽用呢，死了之後又帶不走，最後還落得一身騷。”
趙滇難得輕笑出聲，看著趙澈的眼睛一眨不眨，“二哥說的對，天下第一名將這個稱謂也不過是個虛名罷了，死後帶不走，不過我倒是聽說有些人掙破頭也想奪了這個稱謂，唉，倒是可憐了我這個不願意出風頭的人了。”
站在地上的男子眼裏一閃狠毒，哼道：“看來這些年四弟講話的水平真是越來越高了，連我這個當哥哥都聽不懂了，不過不要緊，四弟你想說什麽就盡快說罷，我怕以後你都再也沒有能開口的機會了。”
趙滇是明白人，當然知道趙澈是什麽意思，越過趙澈朝後面的小太監看去，只一眼，他便知道，低低嘆息一聲，似乎很無力，他開口道：“二哥還真是心急，我原本以為你的耐心很足，沒想到這麽快就迫不及待了。”
趙澈輕笑一聲，說道：“對付四弟這種人就應該快速下手不是嗎？否則留著你，那可是後患無窮啊。”說著，他問道：“四殿下可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趙滇低聲笑道：“二哥可千萬不要為你所做的事情後悔才是。”
這句話像是惹怒了趙澈，男子一甩衣袖，對著身後的太監厲聲道：“還不快給四殿下敬酒。”
那小太監快速上前，將手中的托盤放在趙滇身前的木幾上，取過白玉壺，透明冰涼的液體順著那道細小的壺口緩緩滑落，酒水落杯的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裏緩緩響起，聲音悅耳。
“四弟，你可不要怪你二哥，要怪就怪你這些年戰功太高，二哥這麽做也是沒有辦法的，希望你在下一世能夠投個好人家，莫要再做這皇家的子弟了。”
趙滇結果小太監遞過去的酒杯，男子的鼻尖對著杯口輕輕嗅了一下，看都不看對面那人一眼，輕聲道：“這麽好的酒即便是在父皇那都很難見到，二哥真是有心了，不過敢問二哥，為何我正陽宮的那個小婢女菊香也能喝道這麽難得的酒，難道二哥跟我正陽宮的宮女有什麽關系嗎？”
趙澈神色明顯異動，然而下一刻便恢覆平靜，他說道：“既然四殿下這就要走了，那麽臨走之前我也不妨告訴你，你那宮裏的婢女菊香確實是我安排進去的，你現在之所以能夠身處這個大牢之內，也是拜你宮裏的婢女所賜，怎麽樣，現在明白了吧。”
趙滇但笑不語。
“四殿下還不快些上路是在等什麽？難道要本王親自餵你不成！”他厲聲道。
趙滇從容的放下酒杯，嘆息一聲，“二哥，看來我對你還是太過寬恕了。”
趙澈眉心一皺，問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趙滇輕輕問道，“二殿下的母親閔妃娘娘可真是慈愛，小時候沒少疼我，對了，皇後娘娘也是一樣，憐我母親榮貴妃早逝一直將我收在膝下撫養，這份恩德我真是難以為報啊。”他忽然話鋒一轉，擡頭看向趙澈，說道：“二殿下還真是像你的母親，做事幹凈利索，可是……都是那麽愚蠢啊。”
趙澈被他的話說的找不到頭緒，然而他卻知道趙滇必須要盡快除掉，或許也是心虛，他突然吩咐一旁的小太監，厲聲道：“四殿下自己不會喝酒難道你看不到嗎？還不快去伺候殿下！”
那太監快速點頭，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然而就在那小太監一步步走向趙滇的時候，那只握著青瓷酒杯的素手忽然擡手一揚，整杯酒全部撒在趙澈身上，站著的那人甚至來不及呼喊，下一瞬，便被一支短小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而那個一直靜坐的男人，依舊面色平靜，不起絲毫波瀾。
“二皇子可真是有心，這麽著急就想置我家殿下與死地，難道二皇子忘了我家殿下本就是天神下凡，就憑您一介凡人，也想害死神嗎？”
“你，你是什麽人！”趙澈雙手被緊緊綁在身後，整個人絲毫動彈不得，脖子上涼涼的，漸漸傳來一陣刺痛，有溫熱的野液體順著脖頸緩緩流下。
“我是什麽人？”身後的人輕笑道：“我自然是天上下來保護神的。”
趙澈明顯聽出那人語氣中的調侃，奈何脖子動彈不得，只能惡狠狠的看向趙滇，厲聲道：“四弟可知道威脅皇子是多大的罪過嗎？”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便有人笑出了聲，卻是身後那人。
“二殿下真是會說笑，威脅皇子能有多大的罪？有饅頭那麽大嗎？看來沒有饅頭大了，不然剛剛二殿下對待我們四殿下的那一幕就是在演戲了？”
“你……你！”趙澈喘息說道，卻絲毫不見屈從，吼道：“趙滇，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過，通敵叛國，挾持皇子，原本我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給你來個痛快，卻不想你這般不知好歹。”
沒等趙滇開口，身後那人又道：“不知好歹的是你吧，二皇子！”
最後三個字一出口，身後那人身形一動，隨後只見趙澈那道筆直的身軀狠狠的跪了下來，正對著趙滇，幾次掙紮想起，卻都被身後的人狠狠按住，絲毫不能動彈。
“你到底想怎樣！”
卻是沖趙滇說道，語氣明顯弱了很多。
趙滇嘆息一聲，終於擡頭看了對面一眼，對著趙澈身後的人無奈道：“清水，你就放過他吧。”
那小太監正是孟絕，剛才好不容易打暈了趙澈的隨從混了進來，沒想到就看到這樣一幅兄弟相殘的畫面，孟絕走了過來，說道：“就這麽放過他，即便殿下同意我都不會同意，他剛才可差點害死你，若不是我出現的及時，怕是這會兒殿下已經在黃泉路上了，怎麽能這麽輕易的就放過這個弒弟的禽獸。”
趙滇淡淡道：“即便你不來我也不會有事，這麽多年了，遭到的明殺暗殺還少麽！你放了他吧，畢竟他還是大燮的二皇子。”
孟絕冷哼一聲，一腳將身邊的趙澈踹到在地，說道：“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而且我也不想著要殺了他，不過可不能讓他這麽便宜的走出去，我得替你做點什麽才行。”
不等兩名男子疑惑，孟絕一把將趙澈從地上提起來，力氣之大讓人覺得她根本不像個女人。
“來，把你對四殿下做過的所有事情都寫下來，包括你安插在正陽宮的那個婢女的情況，還有你們大燮皇後做的事情，通通都寫下來，快點！”
女子將紙筆仍在趙澈面前，語氣極為淩厲，卻是聽得趙澈臉色一白，趙滇也同樣微微驚訝。要知道，若是將所有事情都抖出來，那以後他真是不用再活下去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要殺就殺，想誣陷我和母後，門兒都沒有！”趙澈咬牙切齒道。
孟絕惋惜一聲，雙手一伸，聳了聳肩，“唉，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個時候了你還這般茍延殘喘，到底是誰給了你這麽大的勇氣讓你如此垂死掙紮！罷罷罷！”孟絕繞著趙澈走了一圈，最後在他左邊停下，女子蹲了下來，朝他笑道：“二殿下，你可能還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多變態，這樣吧，我告訴你，如果你今天寫了呢，我或許可以放你一次，以後只要你不再對我們殿下使壞，我就不會把你怎麽樣，如果你不寫！”匕首的刀劍輕輕在肌膚上游弋，“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扒光然後在你身上刻滿‘我是太監’的話，當你走出這個大牢的時候，你的所有屬下會知道他們的二皇子被人蹂躪了，宮裏這種地方是謠言傳播最快的，到時候若是鬧得滿城風雨，你說，那種場面是不是比你今天所做的這一切還要精彩？”
不顧趙澈漸漸黑下去的臉，孟絕自顧自的說著，女子面色白皙清秀，笑起來嘴角掛著淺淺的梨渦，“寫，還是不寫，二殿下你自己看著辦吧。”
趙澈怒極，反而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憋的通紅，若是真如此人所說的那樣，那他這輩子再也別想在世上擡起頭來，俗話說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他就是寧願死也不願意落得那樣的下場。
罷了罷了。
趙澈跪在地上，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良久，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他說道：“我寫，不過你記住你今天的話，若是我以後不再對趙滇作壞，你便不能將此物拿出來，至於我母後要做什麽，這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的。”
孟絕一笑，說道：“二殿下只管管好你自己和你的人就是，至於皇後娘娘那邊嘛，我自有計策，就不牢你費心了。”
趙澈點頭，接過孟絕遞過來的筆，燭光將筆下的黃色帕子照的金燦燦的，牢房裏靜悄悄的，聽不到一絲聲音。
良久，當金黃色的帕子上落滿黑色的墨汁，趙澈收了最後一筆，頹然攤在了地上。
“別急，還有最後一步！”孟絕說著，伸手就向趙澈懷裏摸去，男人半攤在地上，也沒有掙紮，不一會兒，一枚小小的印章被孟絕從他懷裏拿了出來，隨後狠狠的印在黃色的帕子上。
“好了，真是多謝二殿下了。”
她將手上的娟子拿給趙滇，此刻的趙滇正背對著二人，孟絕將東西塞到趙滇背在身後的手裏，說道：“殿下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趙滇搖了搖頭，“沒有了。”
“那就好！”
女子轉過身說道：“還要勞煩二殿下一件事，讓你的人和那些禁軍今晚就不要來看守了，我和我們殿下還有話要說，你先在就可以走了。”
趙滇頹然站起身，死死的盯著這個握有他致命把柄的女子，聲音緩慢卻憤憤道：“記住我們之間的承諾，你若敢違背，我就是死也不會放過你們！”
孟絕爽朗一笑，挑眉道：“這是自然，只要您不要忍不住先動手。”說著，她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麽晚了，二皇子該回去了。”
等趙澈的身影剛剛出了牢房，孟絕還不忘提醒道：“別忘了讓那些人先不要進來，二皇子！”
背對的那人身形猛然一頓，卻再也不做停留，飛快的走了出去。
等拿到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裏，孟絕這才肅了申請，一把扯過趙滇手中的絹子，細細看了起來。
良久，年輕的女子突然開口道：“真不該就這麽放走他，這個畜生！”
趙滇緩緩轉過身子，移步到孟絕身前，他面目淡然，眼神如古井般深淵平靜，然而看向女子時，眼底似乎掀起了滔天波浪。
周圍很安靜，他擡手，慢慢撫上女子的頭頂，隨後在她烏黑明亮的發髻上停下，孟絕擡頭看他，不明所以。
“清水，你為我做了太多，我無以為報。”他開口，只一句，卻勝似千言萬語。
孟絕淺淺一笑：“你不必報答什麽，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從一開始就是你一直在關照我，我為你做的這點事情不算什麽。”
趙滇只是靜靜的看著她，不語。
“你從沒有問過我的來歷和目的就將我留在身邊，這麽久了，這已經算是我從不敢奢求的東西。”
趙滇神色一動，依舊沒有說話。
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孟絕開口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趙滇笑道：“當然不會。”
孟絕忽然伸手，說道：“殿下給我準備的禮物呢？說好要用一個秘密跟你換，若是殿下沒有準備，那這個秘密我也就不用告訴你了。”
趙滇放下手在她鼻尖輕輕刮了一下，說道：“真是越來越調皮。”隨後他伸手從懷裏取出一枚精致的木盒子，遞到孟絕面前。
“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只等著你開口來要。”
孟絕裂了咧嘴，卻是滿眼笑意的接了過來，那盒子看起來古樸精貴，上面刻有古老的字畫滕文，孟絕輕輕打開，便見裏面放著一條白色的豹尾。
趙滇將那條豹尾取出，動作輕柔的系在女子纖細的手腕上，低著頭，他認真道：“這條豹尾可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它的用途，等以後你就會知道，切記千萬不要把它弄丟了。”
女子像是寶一樣的輕輕撫摸，臉上掩不住的高興，“不管它是什麽，至少這是我長這麽大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她擡起頭，異常感動，“你放心吧趙滇，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會把它從我手上摘下來的。”
趙滇說道：“說什麽死不死的話，只要你好好留著它，將來有一天自然大有用處，好了，禮物已經送給你，你拿什麽秘密來跟我交換？”
女子面色忽然閃過一絲尷尬，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說，雖然知道趙滇並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但是畢竟是她說謊在先，心中總是有一絲內疚。
“我……”孟絕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看著男子清澈的眼神，她終究還是開口道：“其實一開始我就騙了你，我知道是我不對，但是這件事也並不是什麽大事，我也就沒有再提起，只是如今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她嘆息一聲，“其實我的名字根本不是劉清水，我姓孟，我叫孟絕！”
碰的一聲輕響，趙滇不可察覺的朝後微微退了一步，腿肚輕輕磕在了身後的桌子上。
孟絕看著他，第一次覺得趙滇那張萬古不變的臉上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變化。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銅雀之臺，當時年僅九歲的孩子被綁在那個可怖陰森的銅柱之上，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大火，銅柱被燒的熾熱，仿佛只要肌膚輕輕一觸碰，那偌高的溫度就能瞬間將肉體燙的滋啦作響，那一瞬間他才剛剛從一輪病痛中緩過神來，孩子的嘴角尚有烏黑的血殘留。
大火將他蒼白的臉照的通紅，那是他第一次對生命感到了絕望，因為沒有人會知道一個堂堂的大燮四皇子才被人綁來準備施以極性。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有個人似乎從火裏奔來，將即將快死去的他救了下來。
“你記住，所有的善惡因果皆有報應，當年你既然能從你死去的母親的肚子裏爬出來，那麽這就是上天的旨意，連天都讓你活下去，那麽你就要戰勝一切的恐懼和邪惡，那些想要處死你的人連天都敢鬥，那麽他們最終都不會有善果。”年僅九歲的孩子赤裸著上身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仰望著那個已經被火燒毀了容貌的中年男人，他唯一那個沒有被火毀掉的右眼，在暗黑的夜裏，閃出可怖驚人的亮光。
“開陽現，武曲盛，命運的輪盤已經打開了。”男人伸手輕輕覆在他的頭頂，“東西兩方大陸皆共鳴，九年前的那一場七星輪轉，但願你就是那顆開陽。”
他趴在地上始終沒有開口，肉體上的病痛讓他突然難耐，忍不住嘔了一灘黑血出來，然而站在身旁的男人始終自顧自說著，“你記住，總有一天宿命的輪盤會改變方向，不過那就要等到那個時機的出現。”
“什麽時機？”他開口問道，聲音輕飄飄的，宛如冷夜裏的一縷微風。
“天樞現世，雪空降孟女，”他不顧臉上剛剛被燒得潰爛的傷疤，一下子蹲了下來，用唯一一個完好的右眼看著雪地裏的孩子，沈聲說道：“你記住，得孟女者得天下。”
“得孟女者得天下！”
“得天下……得天下！”
那句話始終在耳邊纏繞，久久不散。
“怎麽了？”孟絕疑惑男子片刻的出神，開口問道。
趙滇靜靜的看了女子很久，直到聽到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眼神恢覆了以往的平靜，淡淡開口道：“沒什麽。”
孟絕卻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只是笑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秘密，我叫孟絕，絕是絕處逢生的絕，你可不要記錯了。”
趙滇笑道：“孟絕，絕處逢生的絕，當然不會記錯。”
然而女子卻沒有發現他的笑容裏有一絲絲的勉強。
“趙滇，你放心，這次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孟絕信誓旦旦道，“不管怎麽樣，我是不會再讓他們對你做什麽壞事了，他們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更多的還給他們，你放心。”
一剎那，似乎有什麽東西迷住了眼睛，趙滇只覺得眼眶裏濕濕的，大概是這周圍燈光太過刺眼了吧。
“好，我放心。”他輕輕說道。
安靜的牢房內，雖然簡陋惡劣，卻又無比溫暖，女子笑容明亮，像是一道陽光一般，照進了某個人的內心。
夜深了，也很深了，又有多少人此刻沒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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