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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花能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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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內殿,男子不發一言便將身上的朝服退了下來,那一刻似乎他已經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趙滇,幾乎是極速的伸手將衣服從身上扒了下來,甩手仍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吩咐宮人好好洗洗,尤其是袖子。”趙滇淡淡開口,看也不看旁邊的烏子虛一眼,便將一件簡潔的青衫套在了身上。

下面的人立刻收起衣服退下,連走路的聲音都比平時安靜了許多,趙滇本就喜靜,所以正陽宮的太監宮女平時根本不敢大聲講話做事,今日第一次看到趙滇發怒,幾個太監便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的差漏。

“殿下往日一向喜怒不言於表,今日不過被平遙公主近身了而已,為何這麽大的怒意。”

寢宮偌大,內殿的大門緊閉著,只有坐著的兩個人,顯得無比空蕩。

趙滇一身疲憊的靠在身後的椅子上,頭淺淺的擱在椅背,雙眼闔上,身後的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光影打在臉上,他的臉顯得蒼白而無力。

烏子虛的話並沒有得到回應,片刻後,中年男子起身將懷裏的一封信件放在趙滇身前的桌上。

那是用羊皮制成的信封,開口處用金線密密的縫合著,整個信封潔白無瑕,沒有烙任何銘文。

烏子虛開口道:“殿下,這是半個時辰前從西涼送過來的信函,據說左丘家的那位已經有所行動了。”

然而那個為首的男子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前幾日風眠已經開始聯絡他們幾位,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的人就能到齊。”

“西涼的那家宅院過一段時間就必須舍棄了,上面已經開始懷疑我們,以他們的力量,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搜到那個地方,我已經派人過去處理,等時機一到,我們就可以開始行動。”

“今天早上淮南那邊派出斥候過來,並沒有什麽異動,我已經吩咐他們提高警惕,即便是郭焱根本不可能將這一仗打起來。”

“還有就是今晨我們進宮之後,各位皇子也都紛紛趕過來,尤其是二皇子和大皇子,現在恐怕就在大清宮候著,皇後那邊……”

話還沒有落下,原本闔目的男子緩緩睜開雙眼,將烏子虛的話輕輕打斷:“先生這幾日辛苦了。”

烏子虛坐在左側的椅子上,一身黑色布袍,面容滄桑,深深的看了趙滇一眼,嘆了口氣,接到:“殿下言重了。”

“先生心裏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並不是針對平遙所為,她是我的親妹妹,性格素來單純直爽,在這幾個兄長裏唯獨喜歡我,我也從來不厭她,要怪就怪她生錯了地方,成了高佳氏的孩子。”

趙滇語氣淡淡,神色平平,問道:“先生可知今日大清宮一行,我那父皇究竟如何了?”

烏子虛靜靜的一言不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當時還沒進到內殿就已經問道了很濃的藥味,寢宮裏的人很少,我當時就跪在他的床邊,他就吃力的從被子裏伸出手來握住我,直到我感覺到自己手裏的那只手已經完全糙瘦的沒有一絲人樣我才擡頭看了他第一眼。這是我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看他,第一次,我感覺自己離他那麽近。”

“在他的臉上我絲毫看不出那是一張帝王的臉,他的臉又瘦又黃,皮膚糙的像一個八旬老翁,當時他就那麽看著我,我看著他,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他不是一個君王,而是一個父親。”

“他不停的沖著我喊著我母妃的名字。”

“我從來沒有恨過一個人,即便是高佳氏,我都不曾放在心中,可是那一刻,我突然就有些恨他。”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落淚,不是一個君王的淚水,而是作為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歉意,也是作為一個丈夫對他已故妻子的懺悔……”

年輕的男子輕輕轉過頭去,窗外的梅花已經雕零,冬天已經過去了,可是他似乎依然能夠聞到淡淡的梅花香氣。

內殿裏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孟絕一把將擋在眼前的樹枝撥亂,寢宮的門被人用力推開,烏子虛頗為驚訝的看著那個忽然闖入的年輕女子。

她一身月白長袍,面色清麗,眼神中透漏出一絲難得的悲傷,孟絕心裏明白,她是在為趙滇感到悲哀。

趙滇淺淺的勾起唇角,背後隔著窗的樹枝由於剛才的的觸碰還在輕輕顫動。

“你,咳咳,你來了。”

他的臉因為劇烈的咳嗽有些微微泛紅,鬢邊的一絲黑發緩緩滑落,卻絲毫不顯得狼狽。將烏子虛遞過來的藥吞了下去,他說道:“先生先下去吧,信函我稍後會看的。”

烏子虛聞言只皺了皺眉頭,說道:“殿下身體孱弱,尤其到了季節交替的時候更是容易犯病,還是不要太累的好。”說罷轉身便往出走,經過孟絕身邊的時候,男人犀利的眼睛狠狠在她臉上掃過。

涼氣從背後襲來,身後的大門吱吱呀呀的緩緩闔上。

孟絕大步走到趙滇身邊,伸手在他背上慢慢的摩挲,他的背很清瘦,但是很有力,女子略帶薄繭的手掌一點點覆在他有紋理的肌肉上,肌膚之間隔著布料的觸碰,讓趙滇的背一時間有些僵硬。

漸漸的,原本劇烈喘息的男子慢慢平覆了下來,臉頰上略帶著一抹不正常的嫣紅褪下,他沖著她笑道:“看來以後每次犯病都應該要你在我身邊,比烏先生的神藥還要管用。”

孟絕將一盞溫水遞到他嘴邊,苦笑道:“殿下真會開玩笑,烏先生的醫術出神入化,怎麽到了殿下這裏,就像是賣假藥的江湖郎中一般唬人。”

“既然你覺得烏先生這麽厲害,不如也請他給你看看病如何?”

趙滇難得笑的這樣開心,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神清晰明亮。

“我又沒病,幹嘛給自己找罪受。”

趙滇打趣道:“給烏先生看看,怎麽治好偷聽別人講話這個病,不然有些人總是趁著我不註意的時候偷聽我講話,萬一哪天她背著我出去亂講,我豈不是要遭殃。”

孟絕臉上一紅,知道趙滇明白剛才她就站在窗外,卻神色淡定,坐在烏子虛剛才坐過的地方,說道:“殿下說這話可真是冤枉人,我也不過是路過不小心聽到而已,並非有意為之,不如這樣好了,以後我見了殿下盡量離的遠遠的,有您的地方沒我,有我的地方沒您。”

趙滇難得噗嗤一聲笑出,說道:“你總這麽有理。”

孟絕嘻笑道:“正陽宮這麽大,又沒什麽人,我總是一個人走找不到路,迷迷糊糊就走錯,萬一哪天我又進錯了什麽地方,殿下可千萬不要將我殺頭才好。”

趙滇笑道:“殺頭太過血腥,我最多讓人將你打出內傷,然後再躺上十天半個月,這樣才好。”

說完兩人同時笑出聲來,餘音久久飄散在大殿之內。

正中央的香爐裏焚著淡淡的薄荷香氣,趙滇本不喜歡薄荷葉的味道,只因有些尖利刺鼻,不過只有薄荷的味道才能將寢宮裏的藥味掩蓋。

可是孟絕卻很喜歡聞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味。

靜,死一般的寂靜。

趙滇望著窗外默默出神,孟絕低著腦袋看著腳下冰冷的白玉地板。

良久,兩人都不發一言。

“趙滇。”孟絕輕輕開口道。

“嗯。”年輕的男子並沒有回頭,淡淡應答。

“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麽事情,無論你做出什麽抉擇,我都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哪怕我明白自己勢單力薄,哪怕你不需要這麽微小的力量,可是我還是會義無反顧。”

女子平靜的說著,像是在闡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那個背對著她的人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然而孟絕也並不需要他會為這番話回應什麽。

“人不可能永遠都是痛苦的,也不能一直活在仇恨之中,但是欠了東西總歸是要還的,所以,”她站起身來看著他孤獨單薄的背影,只覺得那道身影清瘦的讓人心疼,“那些所有傷害過你的人,他們會遭受到更大的痛苦。而你所經歷的痛苦,也將漸漸離你而去。”

她說完就轉身走開,即便步履輕巧,卻依舊能在正陽宮的內殿裏響起,一步步像是踏在某個人的心坎兒裏,讓那人的神情為之動容。

在準備拉開大門的一瞬間,孟絕忽然回過頭來,正對上趙滇一雙波瀾平靜的雙眼,年輕的女子忽然笑開,說道:“再過一個月就是我的生辰,記得要給我準備好禮物。”

她沖他眨眨眼,“我用一個秘密跟你交換。”

涼風吹進又消散,只餘一片寂寥。寢宮的大門再一次關上,原本面無表情的男子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也許是陽光太好,讓人不禁覺得他連眼角都是在笑。

“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的。”

他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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