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絕鉆進帳篷的時候，發現趙滇正彎腰坐在床沿上準備脫鞋，吸了吸已經凍的有些發硬的鼻子，孟絕快步走了過去，一把彎下腰輕輕的撥開那雙修長的雙手，說道：“我來。”

趙滇擡頭，詫異的望了她一眼，不自然的縮了縮腳，臉上閃過一絲笑意，說道：“不是說過這些事情不必讓你來做了。”

孟絕蹲在他腿邊，倔強的將他的腳拉過來，低著腦袋悶聲道：“就要做這些。”

趙滇輕笑出聲，語氣淡淡的問道：“你都聽見了。”

孟絕點頭，將脫下來的靴子整齊的放在地上，擡起頭來看著趙滇，兩人呼吸相聞，男子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平靜的像是一口古井，不起絲毫的波瀾。

房間裏靜止了幾秒，孟絕才緩緩的點了點頭。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已經不在意。”趙滇說。

“我知道。”孟絕道：“可是畢竟你已經成這樣了。”

趙滇說道：“但我終究活了二十多年了。”

“可人都是可以無憂無慮的活到七老八十的。”

不知怎麽的，這句話像是觸動了什麽一般，趙滇頓了一頓，隨即伸手將孟絕拉了起來，坐在自己身邊，男人轉頭看向女子清秀的面孔，仔仔細細的將她從額頭一直大量到下巴尖處，孟絕也不說話，帳篷裏溫暖的氣息在兩人的呼吸間緩緩充斥著，像是一股股熱浪在緩緩蔓延。

漸漸地，原本撐在床上的手緩緩擡了起來，他的動作異常緩慢，像是在猶豫著什麽，好半晌，那張原本要撫上女子後腦的手突然伸出一根食指，不輕不重的往對方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炭盆裏燒的正往的火苗劈啪一聲輕輕炸開。

“真是調皮。”

孟絕不由自主的輕笑出聲，她最喜歡看趙滇打趣說話時候的表情，即便也是笑著的，但是總會讓他覺得那麽真實。

站起身，裝作一臉嚴肅的神態立在床邊，孟絕嘴巴硬硬的說道：“將軍，已經三更天了。”

趙滇輕嗤她一聲，卻也是點了點頭，說道：“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三天以後就要拔營了，這幾天你就不要過來打擾我了。”

說罷二人相視而笑。

孟絕伸手替趙滇蓋好被子，將盆裏的炭火攏了攏，隨即將夜明珠的用紗罩罩住，轉頭看了看床上已經呼吸韻長趙滇，這才轉頭出了帳篷。

當羊皮簾子在身後落下的那一瞬，站在雪地裏的年輕女子忍不住閉了閉眼，而那個躺在一片黑色朦朧古床上的男人，緩緩睜開了雙眸。

燮揚帝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

今日難得是個好天氣，同時也昭示著即將有好事發生，當然，對於大燮的軍隊來說確實是件好事，可是對於南宋軍來說，那可未必。

十五日夜半子時，大燮四皇子趙滇的一道軍令瞬間在驚動了整片軍營。

不到一個時辰，這道命令已經瞬間奏效，醜事，沙旅雷旅兩個營已經整好三萬人數秘密在黑夜白地上待命，二十七團，十六團，以及十三團的一萬人已經開始在黑夜下開始前行，二十四團的六千人已經齊好火把朝著與南宋的反方向開始行動，而全軍以速度而聞名的雲雀軍此時已經到達了半路，寅時，雲雀軍五千人距離南宋軍只有不到一公裏的距離。

卯時，就在所有南宋軍還在酣睡之際，一把大火在南宋軍的後方死命的燃燒了起來，一瞬間，沸騰一片。

卯時一刻，南宋軍調遣人手準備救火，然而就在他們還沒來得急行動之時，突然從雪地裏爆出來的黑色人影齊齊而上，速度之快，讓南宋的士兵們根本無暇反應。

卯時二刻，一片沸騰之聲，身為主帥的郭焱早已經被吵醒，此時正一身淩亂的鎧甲奔向幾位正在焦愁的將軍身邊。

“他奶奶的，斥候都是吃屎的玩意兒，連敵軍打上門了都不知道，你們幾個，還楞在在幹什麽，趕緊給老子調遣人手，給我殺！”

卯時三刻，南宋軍快速調遣一萬五千餘人手，於此同時，燮軍的二十七團，十六團以及十三團的一萬餘士兵剛剛趕到，奮戰了一個時辰的雲雀軍在此刻如潮水般快速退下，整片戰場已經一片混亂，火光沖天，似乎沒有熄滅的餘地。

辰時，南宋軍其餘兩萬人也已經集齊待命。

辰時一刻，南宋軍分三波人馬分次而上，以一萬對大燮一萬五，一萬對大燮六千，一萬對大燮兩萬的戰術開始了這一場廝殺。

從黑夜到白日，冷兵器交接的聲音根本沒有停下過，南宋軍畢竟是被偷襲的，而且在經過前面幾次的戰爭過後，他們認為大燮已經沒有什麽氣候可成，所以，就在今夜的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原本的想法簡直就是大錯特錯了。

郭焱一直拼殺在最前方，他身上的亮藍色鎧甲已經被血染成不知道是什麽顏色，頭發淩亂的貼在臉上，沾著已經結冰的血水以及剛剛淋上的鮮血，他武功極好，然而饒是如此，面對大燮這一波又一波的進攻，還是感到了無奈的乏力。

“殺，給老子殺，將燮軍殲滅，老子要親自砍了趙滇小兒的腦袋！”

太陽暖的耀眼，似乎對大地上這一片混亂的戰場視而不見，孟絕牽著馬站在遠處的山丘上，身邊是長身而立的趙滇以及徐克南，身後是二十四團的百人分隊，那邊的雪地一片鮮紅，混亂不堪，這邊的土地，潔白一片，寂靜無聲。

孟絕並非不是沒有見過戰爭，只是以前在衛國幽州的時候，充其量是個火頭兵而已，哪有火頭兵上戰場的份兒，而且那時候的戰役，不過是士兵和一幫土匪流氓的幹架，有時候她也會看的熱鬧跟著一幫男人在一旁大喊助威，這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真正的戰場，心裏不可謂不有些覺得震撼。

這就是天下第一名將帶出來的軍隊，這個人就站在她身邊。

孟絕轉頭看向一旁的趙滇，男人的側臉輪廓溫潤，即便是這種時候，他依舊一身青色大氅，面色淡淡，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反觀一邊的徐克南，雖然同為將領，卻是表情多變，看得出來，他對這一仗無比緊張。

戌時一刻，原本早已經退出戰場的雲雀軍再度持槍而上，黑色的鎧甲像是一片浪潮般瘋狂的湧入南宋的軍心，當十六團的士兵們退下去的時候，腳下的雪地早已盡成了一汪血水，滲透了每個軍士的鞋襪。

戌時二刻，大燮軍隊損傷三千，殲敵近萬。

戌時三刻，大燮軍隊損傷三千五百人，殲敵一萬兩千人。

未時三刻，大燮軍隊損傷五千，南宋軍幾乎全軍覆沒。

當午日的陽光高高掛在頭頂上空的時候，南宋僅剩的不到一千人正護送著郭焱撤離戰場，而原本抵擋在他們之前的五位將領，紛紛別長刀砍刀在血泊之中。

“停止追擊！”

黑色大氅的中年將軍頂著一身的鮮血坐在馬上高喊出聲，下一刻，尖銳的金鉦在大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正在追趕殘兵的大燮士兵立刻停住叫住，收兵回退。

山丘上，徐克南原本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松懈，隨即轉身對著身後的士兵一揮令下。

“攔截！”

“得令！”

士兵們整衣肅甲，由百夫長陳亮帶領著快速向郭焱方向展開乘勝追擊。

不到半個時辰，於管帶著剩餘的人馬快速朝趙滇所在的山丘奔來，一瞬間，濃郁的血腥味充滿鼻腔，強烈的讓人窒息，冰冷堅硬的土地上，鐵蹄的聲音如同生脆的金箔，一陣風撲面而來，孟絕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腦袋，微微瞇起雙眼註視著前方，女子的眼神堅定而又倔強，眸子裏倒映著如浪潮般黑色的大軍。

黑色的豹旗隨著斥候胯下馬兒的奔跑在空中獵獵展開，山丘上站著的三個人，徐克南早已經騎上坐騎想著大軍而去，一直靜立不動的趙滇終究穩占如山，孟絕轉頭看他，清秀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說道：“我軍大捷了！”

然而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卻突然淺淺的皺起眉頭，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忽然長嘆一聲，開口道：“為時尚早！”說完，扭頭看向孟絕。

看著趙滇略顯蒼白的臉，女子起先並沒有意識到什麽，開口道：“南宋已經全軍覆沒了。”

趙滇搖了搖頭，清冷的風將他的大氅一吹，忍不住咳了出聲。

孟絕快速松開手中的馬韁走到他身邊，替他緊了緊大氅，望著男子近在咫尺的臉，有一瞬間的了悟，似乎明白了什麽，說道：“郭焱應該不會這麽輕易跑掉的。”

趙滇說道：“那是你還不了解他的為人，郭焱雖然素來狂妄自大，但是論武功和計謀，一點不輸給他的父輩，我之所以只派出百人小隊去追捕他，不過是想再削一削他周圍的實力，好讓他不會那麽早就去求助援兵而已。”

孟絕說道：“那為什麽不多派些人手去將他斬殺？”

趙滇說道：“因為我不知道他在暗地裏還藏著多少援軍，更不知道他在逃回去的半路上有多少人會在暗地裏護著他，所以我只能選擇用少數人去幹擾他，而不是用大批軍馬斬殺他，因為那樣的話，會死更多的人。”

孟絕停在半空中的手頓了頓，露在外面的肌膚已經凍的冰冷，然而鼻尖的熱氣卻是不斷呼出，她說：“原來你讓那一百多人留下來就為了去送死？”她忽然想到百夫長陳亮，那個男人也算是被她豁了性命救下的，誰想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真正的勇士，唯有戰死沙場。他們心甘情願，換做是我，也當如是。”他看著眼前扮作男子的少女，雖然知道孟絕並不是像那些柔弱女子一般，可終究心態是和男人不一樣的，他以為他這樣的說法，會引來對方的不解甚至怨恨，然而，孟絕卻並非趙滇所想的那樣。

原本緊鎖的眉頭忽然展開，孟絕眼睛睜的大大的，嘴角勾起一絲笑，說道：“我懂，因為他們都是戰士。應是生於微賤，死當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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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的大軍在一瞬間停了下來，馬兒在白地上來回的踱著步子，不安的打著響鼻，噴出一股股熱浪，於管從馬上下來，身邊的斥候緊跟而下，所有將士踏前一步，動作整齊不一，人群中忽然安靜的沒有一絲雜亂，太陽頂在上空，撒著一片光芒。

年輕的斥候跪在地上，高聲稟報：“啟稟元帥，我軍大捷，共殲滅敵軍一萬三千人，俘虜五千人，斬回糧草三千擔，帳篷共五千三百頂，其餘數據正在統計之中，奏元帥下令！”

山丘上高站的男人突然挪了步子，伸手扯下青色的大氅，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耀人的光亮，孟絕站在他身後，仔細的打量著趙滇的背影，眼前的人長身玉立，即便是一身戰甲，她也能想象到，這個人，永遠不會看起來如他這身鎧甲一般冰冷無情，更不會像他‘天下第一名將’的名聲一般，讓人聽了聞之發怵。

趙滇對著大軍說了什麽孟絕根本沒有在聽，因為她知道，包括所有士兵以及幾位將軍都會以為這是淮南的最後一戰的時候，趙滇依舊會下令讓大軍前進，等待不久之後的另一場比之更加慘烈的戰役。

而那場戰役究竟是由誰來領到，孟絕不知道，趙滇不知道，或許只有郭焱才知道那個人是誰。

淮南終究不是一個太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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