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居然真的想睡了……

月觀，

“二郎，你在天條上說，神、仙、妖、魔、鬼、人，靈，只要不犯天條，皆可在天地間自由行走。你這不是扯淡嗎？”說著，後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好像非常想睡覺的樣子，卻又強撐著沒讓自己趴在桌上睡過去。但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經在打架。

楊戩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哪咤的背，溫文爾雅地笑道：“自鴻蒙初啟，生靈不全，後，天地定型，鴻鈞老祖開講大道，方將萬物生靈分為三六九等。神魔大戰，魔族戰敗，從此神族高高在上，魔族便被冠上低賤淫邪、十惡不赦之罪名，受世間唾棄，為天地所不容。從此，魔族為了尋求公平的待遇，神魔之戰從未間斷過，如此惡性循環下去，永無寧日，不死不休，生靈塗炭，仇恨愈深，終成死結。唯有彼此放下，才能尋求解脫。他們存於世上，本身並無過錯，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行走於天地之間呢？世間萬物生靈，皆秉承天地而成，最終還不是都將歸於塵土。又有哪個高低貴賤，便不歸了這天地乾坤？比來比去，都不過一粒塵。”楊戩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句出口都仿佛有魔力般，他含笑的聲音，如同春日裏一道穿過林間小溪的暖風，溫柔地撫慰著每一個人的靈魂，使人不覺從心靈深處開始放松下來，靜心地傾聽他的話。正是這暖如春風的笑容和聲音，熏染得後羿開始搖搖欲墜。

“二哥，你說，人的欲望為什麽那麽重？你說，如果我們將凡人的欲望一下子都滿足了，他們是否還是會有欲望？還會生出更大的欲望？”哪咤三太子耷拉著已經略顯沈重的眼皮，眼神已經有些渙散，近乎睡眼朦朧地擡頭看了一眼他的楊二哥，問道。

“欲望是個無底的深淵，天條禁的是神仙的欲，凡間的律法禁的是凡人的欲。”楊戩帶著溫和的笑意，垂眸看了看顯然已經快要支撐不住的哪咤，“如果沒有欲望，許多律法都可以不存在。只維持最基本的規矩和原則就可以了。”

“那你說，生靈的欲望什麽時候是個盡頭？到了那一天，我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了？這凡間便再也沒有戰爭了？”哪咤說著這句話，聲音漸漸變低，慢慢變得微不可聞，上眼皮終是沈沈地壓了下來，雖稍有掙紮，卻始終沒再能擡起那沈重的眼皮。

楊戩笑容漸漸淡去，消失，目中無有一物，放空地望著前方，淡淡的，自言自語道：“欲本就是伴隨著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而生，愛欲一體，欲望的盡頭，只怕，便是毀滅。”

這時，整個屋子裏只留細微的打呼聲，海棠木椅上，床榻上，倒著幾個橫七豎八的人。楊戩輕嘆了一聲，只是溫柔地笑著，將哪咤趴在自己身上的上半邊身子也一並挪到床上，他自己輕輕站了起來，走向房外。經過窗前時，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坐在窗前的海梅木椅裏，以手撐頭手肘支在桌上沈睡的後羿，眼中帶著些傷感的笑，同時有些戀戀不舍，心道：“大哥，對不起，我又食言了。如果有以後，我一定回來讓你——，教訓個夠。”匆匆看了一眼大哥，卻是再不回頭，邁步向門外走去，嘴角洋溢著淡淡的笑，輕輕關上了房門，也把關心他的人都關在了門的那一邊。

轉身，擡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這時，夜已深，天上本來有幾顆星子，卻在一層蒙蒙的黑霧到來時，也徹底被遮了去。夜，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已進入了安恬的夢鄉。似乎連打更的，還有草叢裏的蛐蛐都睡了。原來，楊戩給他們施了法術，不止是這間客房，而是整個月觀，乃至整個揚州城，都被楊戩施了法。在他沒有解決問題前，這道結界便永遠不會消失。今晚註定不得安寧，這些凡人還是不要經歷得好。

揚州，還有萬千生靈，實在不該是，戰場。

黑霧在碰到結界的一剎那，便再也難以前進分毫，似乎忌憚著什麽，只能繞著結界外面徘徊。楊戩甩袖，睥睨著黑霧彌漫的天空，架雲而起，飛向那不知盡頭的黑暗。

雲路上，楊戩正往前行，突然一只猴子跳出來攔住了他。

“楊戩，你要去哪裏？”

“這關你什麽事？你不是回花果山了嗎？”楊戩冷著一張臉，看也不看孫悟空，準備掠過孫悟空繼續往前行。

“我是回去了，不過剛才有個自稱’陸壓道君‘的聲音告訴我，讓我過來阻止你，前面危險！”說著，孫悟空拉住楊戩一只胳膊。

楊戩寒著一張臉，目中冷若冰霜，甩開孫悟空的手，“哼，你認識陸壓嗎？他的話你也信？”說著腳下不停，繼續向前走。

猴子再次跳到楊戩跟前，拉住楊戩，道：“俺老孫不認得什麽陸壓，但俺老孫認得楊戩。”孫悟空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楊戩。

“孫悟空！”楊戩有些氣結，但轉而嘆了一聲，再看時，眼神充滿了柔和，整個人看上去溫良如玉，君子謙謙，只是微皺了眉頭，讓人看出他有些憂愁。他轉身看著孫悟空，啟唇喚道：“師弟。”

“你，你你，你叫俺什麽？楊戩，你叫俺什麽？你叫俺師——”猴臉上震驚，高興的表情還沒有來得及完全綻開，忽然自楊戩天眼中射出一道白光，“你”，孫悟空只來得及說出一個“你”字，便捂著前額，身子軟倒了下去。

楊戩拉住眼看要墜下雲端的孫悟空，有些自嘲。這還是楊戩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稱孫悟空為師弟，卻還帶著陰謀和算計，真真是可笑，可悲，可憐。“猴子，如果楊戩還有將來，一定還你一座像峨嵋山一樣風景秀麗的仙山洞府，一定陪你打個夠！將來，呵呵”他自嘲地笑了兩聲，自己，還會有將來嗎？

昆侖山，清源宮，

“二郎，二郎到底想做什麽？”瑤姬看著伏羲水鏡中，將眾人催眠，獨自離去的楊戩，心中有些不安。

玉虛宮，

“元始天尊，天尊”瑤姬剛飛上天柱峰頂，還沒進入玉虛大殿，便呼喚起來，強自鎮定的神情中透著明顯的焦慮之色。

“瑤姬仙子，你找天尊有何事？”守門童子執闡教之禮迎問道。

“煩勞通稟一聲，瑤姬有要事求見。”

“仙子稍等。”守門仙童進殿稟告，不一會便走了出來，

“仙子請隨我來。”

到得大殿，元始天尊正端坐在八寶雲光座上與眾弟子論道。

“瑤姬仙子，你有何事？”

“天尊，二郎是不是有危險？”說著，將伏羲水鏡拿了出來。元始天尊探手接過瑤姬手中的水鏡，只看到楊戩向一片黑霧中行去。天尊在鏡面上一掃袍袖，畫面依舊只是如此，心中暗道：“這伏羲水鏡果然亦不能窺探楊戩心機。”面上卻是一片平靜淡然，將水鏡還給瑤姬，道：“你且回去，你那兒子身懷九轉玄功，天機亦可識破，必然化危難於泰然。”

“這，可是”

“你須知，聖人不得插手三界之事。”

“瑤姬明白。即如此，瑤姬便不打擾天尊講道了。”

瑤姬說著，點了下頭，轉身準備離開。

元始天尊叫住她道：“瑤姬仙子，你雖然已不是三界之人，但貿然插手，恐怕適得其反。二郎真君最在乎之人便是他的母親，將仙子留在山上，仙子當知得我那徒孫的心意。仙子安好，他方無後顧之憂矣。”

“瑤姬明白了。”瑤姬說完，平靜絕決地走出了玉虛大殿。

看著瑤姬走出殿門，元始天尊繼續講道。殿下的眾弟子誰也沒有看到，這位天尊在看著瑤姬走遠後，平靜如水的眼眸中掠過的那麽一絲憂慮。

凡間的一座女媧行宮中，

“娘娘，您怎麽了？”

騰蛇看著近日來越發神思恍惚的主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本座也不知道。近日總感覺行功不暢。”說著，突然感覺眉心直跳，好像有什麽要從那裏掙脫出來了。她不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一片迷蒙，頭昏沈沈的，這是第幾次了？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女媧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這太不切實際了。以前，她行功時從未有過差錯，現在這是怎麽了，就好像哪裏被堵塞了一般。渾身都不太對勁。

騰蛇看著這段時間裏，臉色和精神都一天比一天不好起來的女媧娘娘，心中也是焦急萬分。雖然騰蛇平時有些任性乖戾，對人對事也專橫跋扈了些，可在這位娘娘面前，她還是很乖很孝順的。女媧娘娘創造了它和白曜，雖然騰蛇總覺得女媧娘娘有些偏愛白曜，不太喜歡它。但從靈魂深處，騰蛇和白曜自誕生之日起，便將女媧娘娘視為母神，看著娘娘一天比一天虛弱，它就像失了魂一樣心中惴惴不安起來，往日的專櫃跋扈早沒了影，此時正有些焦慮地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女媧娘娘。

“這到底是怎麽了？娘娘，弟子要怎樣才能幫到娘娘？”

“騰蛇，你先下去吧。我想安靜一會兒。”

騰蛇不敢違逆，乖乖地退出了殿門。

女媧定了定神，繼續盤膝而坐，做了一個最基本的吐納，調勻了氣息，準備繼續行功，想要找出癥結所在。卻不料功行一半，丹田中凝結的功力居然不受控制地消散了開去，無意識地沖擊著周身經脈，在女媧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真氣橫沖直撞地流散至全身，她頓時感覺全身筋脈如同痙攣般隱隱作痛。心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真氣竟然無法凝聚？”

凡間的雲頭上，楊戩趁著天黑，一路架雲急行。後面一團黑霧緊緊追來，仿佛是在玩貓捉老鼠般，每次都在即將圍堵住楊戩時，讓之不慎溜走。雙方都行得很快，幾乎空氣都來不及波動一下，身形便又在萬裏之外甚至更遙遠的地方。

耳邊呼嘯的風聲漸漸遠去，眼前更加黑暗，緊接著鬼哭神嚎的聲音也一掠而過，就這樣你追我趕，楊戩在行到一處海域上方時，住了雲。這裏，便是九幽血池下的世界了。

那海方圓幾萬裏，裏面血浪滾滾，魚蝦不興、鳥蟲不至，似乎天地間所有的戾氣全都聚在了此處，這裏沒日沒夜地海浪濤天，風雲怒喝，似乎這座海域隨時都會突然間站立而起，吞天而上，脫出這個空間桎梏。洪荒時，眾人將此處喚做幽冥血海。

楊戩從容不迫間，落在海邊，回頭望了一眼緊追而來的那團黑霧，嘴角勾出一絲冷笑，隨即分開海水，縱身躍入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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