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

他，到底是誰？我見過嗎？記憶中苦苦搜尋，未得。他，有敵意嗎？不，一定沒有，至少我感覺不到。不可能有敵意！年輕縣丞首次未戰先怯。不是怯對方的實力，而是根本不願想。若是敵人，自己當如何？

不願打——

這是他內心深處頭一個念頭！

連他自己都震驚到了！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迷茫過。心底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問，

“他，到底是誰？”

看著那仿佛是踏著清晨的朝陽緩緩而來的一行人，還有一輛馬車，年輕縣丞突然擡手，“慢！”

隨著年輕的縣丞大人這一聲“慢！”，守門士兵立刻架起柵欄，刀劍指著已近在眼前的不明車隊。

“他是受傷了？還是見不得人！”年輕縣丞雙手背在身後，俯視著城門前，已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那輛寬敞的馬車車廂。影影綽綽簾縵之後，那人——

好神秘！

不知道為什麽，在眾多士兵的註視之下，堂堂縣丞竟然親自下城，一步步走到馬車旁邊，站定，笑道：“近日本城屢有人口失蹤，過往車輛都要進行檢查。還望閣下能夠下車，配合本城縣務。”

眾士兵很是不解，幾個外來人也敢讓縣丞大人屈步親迎？簡直就是混賬透頂！

簾幕重重，一縷清風拂過，透過沈香木制的木格車身，飄進車內，帶起簾幔微動，偶可見那人衣衫一角。

一息，

兩息，

……

十息，

車內安靜異常，不見任何動靜。旁邊小隊長有些氣悶，粗著嗓子喝道：“不知死的東西，不要給臉不要臉！”這些粗獷漢子，平時野慣了，鬥大的字不識一個，有的是力氣，只是缺了些禮教，倒也並無惡意。可是，這話，放在別處也就罷了，卻偏偏罵的是楊戩，而且是當著逆天鷹，哪咤，白鶴童子，嘯天犬，還有被楊戩化作折扇握在手中的三首蛟的面罵的，那這事就大條了！

“你找死！”嘯天犬本正蹲在楊戩腳邊，享受主人的撫摸，聽到那話，竟是第一個躥了出來，舉著大骨頭棒就要砸上那個士兵的頭！雖說帶著鋼盜，但這一骨頭下去，照樣會腦漿崩裂，若是橫死城門，這城不進也罷，但神仙殺死凡人，就是犯了天條！

嘯天犬這一沖，卻是給在場的人不小的震驚，一個會飛天，一個拿著這麽白森森的一根大骨頭棒子做兵器，果然都不是善類。那士兵見躲閃不及，已經嚇得閉上眼睛，這個當口，簾幔後傳出“回來！”

這一聲輕喝，輕得仿佛只是人們的幻覺，卻從這骨頭棒下險險地救了這個士兵一命！

微風輕拂，堵在城門口的士兵們，幾十雙眼睛盯著車門。然後，眾人便看到一只修長的手從容地伸向了車簾，當那宛如玉藕般白皙幹凈的五指出現在車簾上時，因那五指修長白皙得好似不是男人的手，眾將士甚至誤以為挑簾的定是個美麗清秀的娘子。車簾緩緩掀開的剎那，一個清貴絕塵，仿佛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俊逸佳公子，從容不迫地從車內走了出來。風度翩翩，氣質超然，仿佛是從天而降般，讓人生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此時，自楊戩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一下子散播開來，圍著的士兵不覺間腳下已經退後半步。無怪乎楊戩不願出來，他從小到大哪裏被人搜過身，搜身就要觸摸身體，楊戩本就不喜有人靠他太近，除了他的母親碰觸過他的身體，其他人，有那心也沒那膽。小時候，他是少爺，在家裏誰敢亂翻他的身，長大了，他是二郎顯聖真君，然後是司法天神，三界第一戰神，外人眼裏冷傲絕決，殺人不眨眼。有誰會閑著沒事嫌自己活得太長來招惹他呀！

那小隊長壯著膽子對旁邊士兵招呼道：“搜！”

士兵得了命令，正要上前，年輕的縣丞忽然喝道，“退下！”然後看著楊戩，四目相對，似乎並不在意他身上冷冽的氣質，“我親自來！”一步一步走向楊戩，似乎每一步都是一種悸動，他感覺腦子裏滿滿的，滿滿地都是一種即將回歸的喜悅，回歸？何處？這人——

士兵們對於年輕縣丞今日一而再的反常舉動，再看看面前公子如玉的俊顏，心中不免起疑，“親自搜身，莫非當真是姑娘，縣丞大人想獨享？”

楊戩看著年輕縣丞一步步走近，近得幾乎可以敏銳地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還有心跳。當對面人的一雙手就要幾乎接觸到自己的袍袖時，楊戩輕輕地喚出聲來，

“鳳嗚？”

楊戩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對方的耳朵裏。年輕縣丞的身體仿佛被什麽震了一下，搜身的動作停在那裏，兩只手還擡在空氣當中。他突然有些後悔，為什麽要搜身呢？這是誰提出來的！年輕縣丞在心裏恨恨道。他現在有些進退兩難，他總覺得自己不敢搜，從骨子裏帶出來的，靈魂深處帶出來的一絲對這人的敬畏，讓他再次陷入了迷茫。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在叫自己。在聽到楊戩叫自己名字時，年輕縣丞甚至生出一種想要伏首聽令的沖動感覺。這是一種靈魂深處的驅使，甚至是下意識的動作。還好，年輕縣丞夠鎮定，這個動作沒有出現，但他僵硬的保持著那個快要觸碰到楊戩衣袍的動作，眼睛發直的樣子，卻是把眾士兵嚇了一跳，還以為楊戩是個妖怪，把他們的縣丞大人給懾魂了。

“大人！大人！”連喊兩聲，都沒有反應，一直跟隨在縣丞大人身邊的那個親隨立刻喝道：“把他們拿下！”

年輕縣丞被這一喝，登時回神，“慢！”

“大人，您沒事吧？”

“這幾人並無可疑之處，放他們進城！”年輕縣丞口吻肅穆地命令道。

“這”小隊長一聽，略微猶豫之後，便對後面道：“放他們進城吧！”

但新的問題來了——

這本就是個小鼻子小眼，小的不能再小的城鎮了，城門也大不了多少。楊戩的馬車車廂長寬高各為一丈，而這城門高雖在一丈以上，這寬度卻只容一輛普通馬上經過，當然了普通的戰車也勉強能夠過去。但像楊戩這般大的馬車，自宋朝開國至今，頭一例。這也不是楊戩要故意在世人面前招搖，而且這馬車本是後羿的主意。對外聲稱：楊戩與魅魔一戰受傷，月餘之內，不可勞累，不可動用內力，故以車代步。而馬車之所以這麽大，是因為後羿完全是可著能擺下一張床的大小來設計的馬車，並且裏面除床之外，尚有餘地可以放下一張桌案。不信咱進去瞅瞅——

車內幹凈整潔，車頂四角鑲嵌著四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當然，白天看來就只是普通的珠子罷了。最裏面擺放著一張沈香木制的軟榻，長約一丈，寬約八尺，軟榻的三面均放置著一條軟玉枕。床邊，也就是靠近車門的一面，右手邊放著一張依舊是沈香木制的茶幾，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玉杯具和一個香爐。左手邊貼著車壁擺放著一個高約一丈的書架，上面大大小小的書籍排列有序，書架旁邊，也就是車門的兩邊還各擺著一盆長得郁郁蔥蔥的盆栽。那盆栽頗有靈性，仿佛隨時都要化形的樣子。

其實，書架上的書籍，只有一半是書，另有半數以上卻是那些截教的師叔伯所化。（沒看到楊戩進城時，身邊就只剩下兩個童子和一條黑犬嗎？當然，三個乖順的車夫不算在其內。這就是在掌教面前爭強鬥狠的結果，這就是無視掌教威嚴的下場！真當掌教是好欺怎地！）這也算是後羿有先見之明吧，早知道楊戩必然會被這些截教高手搞得不勝其擾，但卻沒料到楊戩會把他們變成書，只以為頂多保持原形作木雕狀置於書架上便是了。（但是，後羿也不想想，這麽多人，全變成木雕，書架那麽小，放得下嗎？）

後羿之所以會把這些截教弟子招來，除小部分原因帶了些戲謔、處罰之意外，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楊戩的安全。自從後羿殺死了魅魔後，在魔界中聲名大噪，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魔物主動上門挑釁了。所以，楊戩決定下山！把這些隱藏在暗處的魔物都給引出來，一網打盡！後羿這個戰鬥狂人自然舉雙手答應，連夜趕制了一輛超大號馬車後，就該會嫦娥會嫦娥去了，或者幹脆隱藏起來，反正盡量降低在楊戩身邊出現的頻率。可，楊戩把帶下山的闡教弟子都派出去巡查各方了，身邊沒個人照應，自己又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監視著他，這些截教弟子雖說性格上有些偏執，但有一個很大的優點，那就是固執，為達目的，不屈不撓。而且，不太聽楊戩的話，卻很聽通天教主的話。下山前，通天教主的意思就一句話：“保護好掌教！”這下，楊戩想把他們支走，都難！又不能將他們明著趕走，否則通天教主面子上必然不好看。（扯遠了，回正題！）

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楊戩徒步進城了。但後面的飛禽怎能甩得掉？於是乎，就出現了上面那段被百姓看怪物的郁悶場面。

城中一角，庭院幽深，柳暗花明之處，那中年人依舊站在那裏，對著那棵百年老柳，吟詠著，“碧玉妝成一樹高……”

“別念了！”

這回說話的，不是那個坐在籐椅上的年輕人，而是，老柳樹終於，崩潰了——

只見它扭動著縱橫交錯的虬枝老杈，整個樹身都抖動晃動起來。一首詩念了幾百遍，而且是被那人不厭其煩、晝夜不停的念，哪怕是一棵樹，也得崩潰啊！！

“聽到了吧，也就我，耐性好，能忍受得了你！”那年輕人懶洋洋，繼續瞇著眼睛躺在紫藤椅上——養神。

“真是怪了，怎麽沒有呢？”

“你又嘀咕些什麽？”

“昨天，一個很有學問的凡間老夫子給了我一個做學問的妙術，叫做‘書讀百遍，其意自現’，我還送給他一個金元寶做酬謝呢！怎麽就不靈呢？”中年人有些納悶道。等我讀夠了一百遍，這詩的意思自然應該就出現了！沒錯啊！

年輕人正喝茶，聽到這話，一口將茶噴將出來，咳了兩聲，急問道：“那你讀了多少遍了？”

“少說也有幾百來遍了吧。”

“那你明白其中意思沒有？”

“這——”

“人家說的‘書讀百遍’，是讓你在讀的過程中慢慢領悟，自然不到百遍就知道其意了。這詩的意思淺顯直白，你盯著這棵老柳樹盯了半天，硬是什麽也看不出？你是豬啊？居然還花了一個金元寶？”

那中年人瞪圓了眼睛，反駁道：“我不是豬，人家可是正宗的黑熊！”

“哦，黑熊。我終於明白什麽叫‘熊瞎子’了，就是說的像你這種睜著眼睛，硬是看了半天樹卻視而不見，跟瞎子似的大笨熊。你別理我，我真是醉了！”

“嗯？你喝酒了？掌教就要到了，你怎麽能喝酒！”

那年輕人一手拍在額頭上，有些咬牙切齒道：“蒼天啊，大地啊！我怎麽就這麽命苦啊，居然跟這頭大笨熊分到一組！”俗話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你們別吵了，你們的掌教進城了。”老柳樹沒好氣道。

“真快！”還以為會被那群師兄弟挑唆著一路上切磋切磋，難道這些師兄弟都變乖了？“不管怎樣，這裏可是你的地盤，柳兄，你可得好好地盡盡地主之誼啊！”四十多歲的那位中年人拱拱手，一副笨笨地憨直樣兒，笑道。

“你們這不是明搶嗎？老夫的庭院都被你們占了，還想怎樣！”

“別吵別吵，來了！”這二人趕緊朝大門走去。

到了大門處，未見其人，只是將將聽到腳步聲，二人便忙不疊地單手一揖，同時唱道：

“截教法戒，闡教韋護，恭迎掌教大——”

“人呢？”韋護一擡頭，發現根本沒人，朝旁邊的那個四十歲中年人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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