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它才發現背後隱隱的殺氣，確切地說，是怒氣。它不好意思地慢慢轉過身，以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大無畏精神，沖著三人一犬呵呵地笑著，有些心虛道：“瑤姬仙子，真君大人，後羿大人，嘯天犬，好久不見！嘿嘿……”

嘯天犬皺著眉，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只膽大妄為，奇裝異服的兔子。

相比於嘯天犬，楊家母子三人倒是臉色並不怎麽驚訝。瑤姬當年，魂散入輪回，曾經在異世生活過一世，所以見到訛獸穿成這個樣子，也沒什麽可奇怪的。後羿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巫族大巫，在這漫長的幾十萬年歲月裏，不知道閑時無聊漫游過多少空間，自然見怪不怪。至於楊戩，在第二元神祭煉的過程中，曾神游天外，萬界之變，如過眼煙雲，雖不曾停駐，但也算認得這是哪個世界，哪個時代的服飾。——很明顯這訛獸是穿越到哪個時空旅行，剛剛回來。

後羿抱著膀子跨進門來，嘴角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道：“是，好久不見。”

訛獸還沒細品後羿那笑中意思，在門外，抱著雙臂，一身黑衣的楊戩，那寒透骨髓的冷氣便漫延上來。他面無表情，那張面癱一樣的臉上，一雙黑眸中波瀾不興，“誕，你好大的膽子！”

此時，訛獸抵著那懾人的寒氣，儼然恢覆了儀態優美，舉手投足間靈氣四散的乖巧小精靈模樣，但心中依舊惴惴不安，畢竟弄亂了香積廚。看瑤姬的臉色，也是難看得緊。可是，大家都是有法力的，用得著這樣大驚小怪嗎？訛獸吐吐舌頭，心中翻了個白眼，“不就是一些糕點嘛，誇張！”

“轟！”

訛獸剛這麽想，突然發現自己的兔毛，確切地說是免耳朵，忽然著了火。訛獸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大叫，“不要啊！長公主饒命啊！”

瑤姬眼中露出一絲詫異，看了看身旁的楊戩，果然，楊戩一臉陰沈。

“戩兒”瑤姬看著楊戩。如果剛才因訛獸破壞了這些糕點，而有些氣悶，此時，瑤姬聽著小兔兒的慘叫聲，有些心疼，心中的氣早消了。

訛獸疼得直叫喚，那個火勢驚得它在地上躥上跳下，帶著哭腔，苦苦哀求。雖然有些誇張，便疼是真的。頭頂上的火熱突兀地消失，訛獸趴在地上氣呼呼地喘著粗氣，不知死地瞪了一眼楊戩。心道：“小氣，女媧娘娘怎麽會喜歡這麽小氣的男人！”

當它心中說完這句話時，明顯地發現楊戩的臉先是掠過一絲驚訝，然後白皙幹凈的臉頰上居然出現一片微紅。

“天哪！這是錯覺嗎？還是，他能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不是吧？太驚悚了！”

這時，瑤姬開口了，淡淡的聲音道：“誕，罰你吃完這些糕點。你可有意見？”

“——”

也不再聽訛獸說什麽，瑤姬走到角落裏，打開其中一個廚櫃，松了口氣，拿出兩個精美的食盒，走向楊戩，道：“這是準備給你下山後吃的。”然後，看向依舊趴在地上的訛獸，笑了。好像在說“謝謝！”其實做了那麽多，只有這兩食盒裏，做得最成功。

楊戩接過食盒，同時掠過瑤姬，看了一眼正趴在地上，任命地抓著一塊雞蛋糕咬了一口的訛獸，不再言語。身旁的嘯天犬很有眼色地接過食盒，幫主人拿著，跟隨楊戩與眾人一起走出廚房，回到了隔間。

囑咐的話怎麽說也說不完，千言萬語的叮嚀，強扯笑臉的無奈，這餐飯中盡是不舍和擔憂。很漫長，是因為難受，很短暫，是因為不舍。

楊戩明明已經吃飽了，卻下意識地想要再吃些。他迎合著母親每一次的夾菜。因為他很酸楚，他不知自己為何酸楚，卻偏偏就是酸楚，仿佛這是母親與自己的最後一餐飯。

他要多吃。

氣氛在時間的漸漸流逝中變得越發凝重。再停留，楊戩只怕會貪戀這種家的溫暖和母親甜甜暖暖，熏人欲醉的慈愛。也許下一刻，他便會動搖。可是，凡間，黑羅剎引來了那麽多魔兵。這場災難全是因他而起。他必須出面收拾殘局，了確這段因果。這種事，拖得越久，說不定會連累更多的人。尤其是，娘。

他，不可以。

“母親，孩兒吃飽了。”楊戩終於放下筷子，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神，便必須正視。他，別無選擇。

瑤姬繼續幫楊戩夾菜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似很自然地將一塊西芹兀自放在自己口中，咀嚼了兩下，使勁咽下，眼圈有些紅。便很快扯上一個慈愛的甜笑，道：“去吧！”

很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挽留。

楊戩目光深沈，從座位上起身，對著瑤姬跪下。

“戩兒，你？”

楊戩並沒有停頓，跪下後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觸及大理石地面。

二拜。

三拜。

瑤姬有初時的驚異，到後來的釋然，卻只是表面，心中駭然襲來。她沒有阻止楊戩的動作，因為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堅定。

“好了，戩兒起來吧。”三個頭磕在地上，瑤姬起身欲扶起楊戩，楊戩卻忽然抱住了瑤姬。他即使跪著，腰背也是筆挺如槍。他雙手環抱著瑤姬的腰，臉輕輕地摩擦。眼中似有熱淚，卻控制住不讓它出來。睫羽低垂，擋住了視線。瑤姬占著俯視的角度，什麽也看不見。左手放在兒子肩膀上，右手輕撫著兒子黑中帶金的微卷烏發，閉上了眼，享受著本就短暫的天倫親情。她在天道中已經是個死人，她不在三界之內，她有此刻的親情，是否就應該滿足，不再奢求？

“戩兒”瑤姬狠了狠心，睜開了眼睛，她不能用親情去禁錮兒子，他不是她一個人的，他屬於整個混沌，她艱難的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錐心，“該起程了！”

“嗯。”不知為什麽，聽到瑤姬說這話，楊戩的心不由輕顫了一下，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可是，為何心中像堵著一塊石頭。是因為，有太多的無奈嗎？想歸想，楊戩站起身，笑了，笑得純凈，“母親，我們下山了。”那語氣仿佛只是一場極普通的出行，沒有任何的不妥和隱患。

白鶴童子和哪咤已經守在清源宮大殿，等待著楊戩。還有八十多名三四代精英弟子也候在了結界口。

楊戩就這樣踏上了去往凡間的去路，帶著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還有兩教弟子的期望，帶著母親的不舍，帶著未知的命運變數。

巍巍昆侖，煙波浩渺，元始天尊獨自站在玉虛頂峰上，望著楊戩遠去的背影，忽然腦海中有一個慍怒的聲音在對他說：“看好戩兒，他若是受了傷，就夷平天庭！”

是他徒弟玉鼎的聲音嗎？不不，這個聲音蒼勁渾厚，比玉鼎更添了幾分霸氣和強勢。夷平天庭？是個好辦法。天庭是三界的核心軸，踏平天庭，三界亂，這樣就能引開鴻鈞的註意力。

在元始天尊的眼裏，這，不算什麽。只要混沌之心不亂就行。

在一個與三界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裏無日無月，無星無辰，無天無地，無花無草，天地一色，造就出這裏的主調。——黑暗。

一個一身黑色冕服的頎長男子，負手而立，幽紫色的頭發隨意地披散肩頭，幽深的紫眸深不見底，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只要不經意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邪肆的眉眼在感覺到一個黑影的靠近時，邪魅的唇邊勾勒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怎麽樣，他出來了嗎？”

“一切如尊上所料。”

“哈哈哈哈……”那人沒再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地狂笑。仿佛見到心謀已久的獵物已經進了自己的捕獵範圍。

宇文泰，魔界魔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記得三十萬年前，他還是魔界十大魔君之首血魔君座下的一個小兵。隨著巫妖大戰的結束，無數怨氣被隱藏在空間裂縫中的魔族吸食。魔族在經歷了魔祖戰敗後迎來新一輪成長的機會。隨著人族怨氣的不斷補給，魔族一日日壯大著。打著為羅睺報仇的旗號，幾任魔尊攻打三界，卻因聖人的緣固，魔族損失摻重，更有兩位魔尊客死三界。隨著仇恨增加，戰爭不斷，宇文泰從一個小兵晉升到先鋒，再到元帥，魔王，魔帝，魔君，他現在已然是整個魔界的主人。三十萬年過去了，他卻始終忘不了初見她時，她的那股高貴淩然的氣質，青絲墨發間的黑眸，舞劍揮灑的英姿倩影，都深深地印在他的眼裏，心裏。如今，他又發動戰爭，只為能光明正大地見到她，他要讓她正眼看他。他已不是當年不起眼的小兵，他現在終於有資格站在她的對面。伏羲？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每次想起那個美麗的白色倩影，他都沒有足夠的信心讓她看上他。當初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這樣的女神不屬於她。他是那樣的渺小和卑微，而她卻是那樣的耀眼和高貴。他站在神魔大戰的戰場上，邊屠殺那些沖過來的天兵，眼神卻沒有移開一分一毫，他希望那個正與三清合擊他們魔尊魔君的白色身影能夠回頭看他一眼，哪怕是不經意間的一瞥，他也知足。可是，沒有。直到另一位古神的出現，她那微鎖的眉頭才露出淡淡的笑顏，好美，可是卻不是給他的。那一刻，她的眼裏只有他，伏義。他失落，他忌妒，就是這份失落和忌妒，讓他鋌而走險，不惜冒著可能煙消雲散的兇險，步入魔族禁地落魔谷。一聽這名字，自然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也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地方。這裏有一個潭，可以改造魔的身體，但過程相當痛苦，至今為止沒有人成功走出這裏，因為都死了或者成為更低級的魔物，這讓許多大魔一度不敢嘗試，並被列為禁地。當他要進去的時候，沒有人看好。而他出來的時候已是魔帝，後來他殺死了自己的魔君取而代之，再後來那一屆魔尊失蹤了，有人說是進了落魔池再也沒出來，也有人說是他幹的。因為他成了新的魔尊。

可是，他不在乎，在這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世界，解釋遠沒有拳頭更有說服力。他用拳頭來解決一切問題，用實力壓倒一切不服。如今，他就要成功了，他就快要見到她了。他會讓她成為他的後。

唯一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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