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站在樹後，微嘆了一口氣。他順了順嘯天犬有些淩亂的毛發，再擡頭時，人墻已經瞬時圍了上來。

——氣勢洶洶。

尤其是瑤姬，柳眉倒豎，好似怒目金剛，杏眼圓瞪，雙手掐腰，一步一個腳印，恨不能把地踏出個窟窿來。駭得楊戩一陣陣脊背發涼。不敢再看眾人投來的或責怪或擔心或怨念的目光。

正當楊戩打算豁出去，認命地閉上眼，等待山洪海嘯的爆發時，一個溫柔的手臂把上了自己的脈搏，渡入法力小心翼翼地查探著。楊戩猛地睜開眼，瑤姬依舊是那副怒眉緊束的樣子。發現楊戩並無異樣，才慢慢舒展眉頭，同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並回頭向眾人點點頭，示意大家放心，一切安好。再回頭時，卻又是那副怒目金剛的樣子。

楊戩心虛地低下頭。瑤姬眉頭皺了又舒，舒了又皺，如此反覆幾次後，終是輕輕地擡起手臂，幫楊戩理了理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嗔怪道：“下次可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嗯。”楊戩輕輕地應了一聲，像個犯錯的孩子。

“好了，走吧。”說著瑤姬已經先一步走在楊戩前面。

啊？這就完事了？什麽處罰也沒有？沒絮叨，也沒家法？不是在做夢吧？楊戩感覺這太不真實了。難道自己還沒出幻境？

“還不走？”瑤姬見楊戩沒跟上，轉身嗔怪道。

“啊，來了，母親！”見瑤姬有些生氣了，楊戩幾步跟上。穿過玉鼎真人和陸壓時，亦不失禮數地點頭示意。看到師父並無責怪之意，楊戩才稍稍放心，追上母親走在眾人前面。

一路上，幾人都不說話，顯得十分沈悶。瑤姬終是沒忍住，問道：“戩兒，剛才你去哪兒了？”

“沒去哪裏，只是誤入了一個幻陣。”事有蹊蹺，在沒有完全弄明白之前，楊戩本不該多說，免得母親擔心。但也不能不說，否則母親更擔心。

“可知是何人所為？”

“尚無頭緒。”雖然心中已有答案，但卻太過匪夷所思，不如不說。為防瑤姬繼續追問，楊戩忿開話題，道：“馬上便到華山了，母親，我們去看看三妹吧。”

“嗯。啊？”瑤姬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楊戩已加速，欲向華山方向而去。瑤姬趕忙跟上，“戩兒，三兒現在不在華山，她，她去廣寒宮陪嫦娥了。”並示意後面的玉鼎也上來相阻。

“那我去看看沈香。聽太上老君說他已經回華山了。”

“可是三兒現在還生你氣呢，你不能去。”

“母親不是說三妹不在嗎？孩兒看看就回，不讓他們發現就是了。”

“那也不行！”這時玉鼎真人森寒刺骨的聲音傳來。

“為什麽？”楊戩就不明白了，做哥哥的去看妹妹怎麽就不行了？莫非有什麽事瞞著他？

“沒有為什麽，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說著玉鼎真人亮出了斬仙劍。

楊戩冷哼一聲，完全無視玉鼎的威脅，轉身向華山方向行去。忽然一把利刃，寒光閃閃，橫在自己頸間。楊戩只是將頭轉向一邊，毫無懼意。

霎時，兩廂僵住。瑤姬見勸不住楊戩，與後羿交換了一個眼色，正準備先行去華山安排一切。卻被一直杵在一旁看戲的陸壓阻住。陸壓與瑤姬傳音道：“你且陪楊戩去華山，路上盡量拖延時間，我和玉鼎安排一切。”

不等瑤姬回答，陸壓上前兩步，一副勸事佬的架勢，笑道：“你若不讓他去，反倒增添他的憂疑，不如就讓瑤姬陪他走一趟。畢竟凝碧珠是外物，不如自已的好。”

若不說凝碧珠，玉鼎倒差點忽略了楊戩現在的情況。依理，若想完全恢覆，確實越早去華山越好。思量片刻，收了斬仙，道：“快去快回”。

楊戩對玉鼎這一突然的轉變，有些不適應，這麽容易就松口了？自從出了上次斬仙飛刀的事，只要楊戩一提起楊嬋，玉鼎就立刻湧出一陣陣的殺意，更別說去看妹妹了。怎麽今天？莫非有什麽後招？

果然，玉鼎真人幽幽開口補充道：“為師和你一塊去。”

想通了其中關鍵，楊戩松了一口氣，他知道師父還是心軟了。不管怎樣，總算能去了。不過，他最感謝的還是凝碧珠。瑤姬拜別陸壓，四人一犬向華山行去。後羿無奈地搖搖頭，只好跟上。

“二郎，你慢點兒。凝碧珠要從各處汲取你散落的血滴。你走這麽快，恐怕不行。”

一路上，後羿和瑤姬以各種理由不斷停住，或放慢腳步。

“母親，孩兒已經很慢了。而且，凝碧珠汲取血滴的效率好像和我的速度沒關系吧。”楊戩眼中似有幾分玩意，盯著瑤姬的眼神中滿是探詢，“母親，到底有什麽事瞞著孩兒不能說的？”

“怎麽會呢？”瑤姬先是一怔，然後笑道：“母親只是覺得你許久未見你三妹，咱是不是應該找個集市買點禮物什麽的？你說呢？嗯？”

“禮物啊”，楊戩似乎想起了什麽，湊到瑤姬耳邊道：“母親不是早就準備好了嗎？”

“有嗎？”瑤姬不明白兒子在搞什麽名堂，她確實沒帶什麽禮物啊，因為根本沒打算來看楊嬋，好不好！

楊戩眼中現出幾分期許，“不是還有塊月餅嗎？”

黑線，滿頭的黑線！這還是楊戩嗎？為了可以早點到華山，真是什麽捷徑都不放過啊……

華山，當楊戩到達這裏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瑤姬左拖右拖也只能延誤這麽久。

依舊是當初的那座山，雄偉壯麗，只是某些人的心境不一樣了。琴聲和緩，如原始森林裏的泉水，清潔幹凈，同時透著返璞歸真的味道。楊戩看著半山腰竹屋中正在彈琴的三聖母，心中發苦。他想下去但又不想下去，他明白現在的處境。如果與三聖母太過親近，必然成為王母要挾自己的利刃，他倒無所謂，只是他不想連累楊嬋。三妹的生活千百年來一直是很平靜的，直到劉彥昌的出現。現在一切又重歸平靜。楊戩從不認為楊嬋適合戰爭，適合爭鬥，所以還是保持現在的這種狀態比較好。

“三妹，二哥只能幫你這麽多了。希望有一天母親會真正原諒你，到時我們也一家團圓了。”楊戩心中嘆道。然後嘴角輕抿，春風淺笑道：“真好啊！”這話卻是對著虛空說的，楊戩的聲音很溫和，但話中隱約透著股咬牙切齒，不仔細聽真聽不出來。轉而道，“母親，大哥，我們回去吧。”

瑤姬表面看上去只是淡然一笑，隨口“嗯”了一聲，其實心中卻是長長松了一口氣。然後四人又原路返回。

在四人離開後，陸壓突兀地出現在原本四人站過的地方。看著四人漸漸消失的那片天際，陸壓摸著下巴，口中似自言自語：“難道貧道的夢之*出了問題？”

夢之*，陸壓道君無聊時研究出來的一種草藥，可以最大可能激發靈魂深處的*，服食草藥者會處在一切*已成為現實的狀態中。

楊嬋本正在狐族一塊常有毒蛇出沒的荒地被一群狐貍監督著，開荒種植草藥，一晃眼就失去知覺，再醒來時就出現在自家竹屋裏。她腦中出現沈香如她所願成為司法天神，劉彥昌成功得道成仙，王母還封劉彥昌王爵，她成了王妃，一家人在天庭倍受景仰，連玉帝王母也要敬她三分。她高舉著寶蓮燈，世人對其頂禮膜拜。包括瑤姬和楊戩也要在她的光輝下，才能不被世人冷落和遺忘。楊嬋的心在名利膨脹了一段時間後，終於達到了“無求品自高”的心境。楊戩來時，所感受到的楊嬋，就是*達到最大膨脹後，求無可求的楊嬋。任何人到了求無可求的地步，心境都會從興奮慢慢變得寧靜。本來以陸壓和玉鼎的能力用法術依舊能讓楊戩看到一個最佳狀態的楊嬋，但顧忌到楊戩的天眼，即使再隱密的法術也難免露餡，不如用草藥來得穩當。試想，楊戩總不至於無緣無故去號楊嬋的脈搏，所以想來想去，夢之*最合適。妹妹過得平靜，應該是楊戩最想要看到的。

陸壓深思片刻，嘆了口氣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其實讓楊戩看到楊嬋最近的狀況，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楊嬋在楊戩心目中的地位太重，楊戩是那樣疼妹妹的人，必然攔事上身。現在劉彥昌一家正處在水深火熱當中，幫三聖母脫離被狐族欺壓的生涯這沒什麽，順帶著救出劉彥昌和沈香，就沒人樂意了。把劉彥昌和沈香救出來，其實也沒什麽，可是必然又發現梅山兄弟原來一直在十八層地獄裏。發現這個也沒什麽，可你已經是闡截掌教了，管那些勞什子幹什麽呢。管了也就罷了，可這期間一定會被沈香和楊嬋糾纏，被糾纏也沒什麽，但如果再出了上次那檔子事，誰能保證三界還能像現在這樣鳥語花香！畢竟經過上次斬仙飛刀一事，陸壓認準楊嬋就是天道因果中，鴻鈞通過瑤姬安排在楊戩身邊的禍星。陸壓就是希望楊戩在看到楊嬋平安無事後，可以安心放下楊嬋，回昆侖做他的掌教。

看來是自己低估了楊戩的能力。該來的還是要來。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後土派出了後羿，成為楊戩的守護之神，鴻鈞掌管著天道，他若是不做點什麽，那就不是陸壓認識的鴻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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