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漠視

關燈
甄玉把梳成了時興樣式的長發披散下來,摘下合乎六品女官身份的一對細銀簪子和一只寶藍色鑲瑪瑙偏鳳,拿出做二等宮女時戴著的鍍金斜釵,挽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墮馬髻。取下了皇後娘娘新近賞賜白玉手鐲,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了一個不名一文的小宮女,出去聽小宮女們說話。這時候,不會只有那麽幾句關於她的流言蜚語的。果然出門不久,就有紮堆的女孩子在嘰嘰喳喳如麻雀一般地吵鬧著。沒有什麽關於她的啊,甄玉掃興地走了。這時候,卻出現了幾句關於她的。小宮女甲:“現在那個叫甄玉的司衣司新掌衣肯定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小宮女乙:“怎麽會。掌衣在我們眼裏,是六品,是天大的官,二十五歲出宮的時候都爬不到的位置。可是,這後宮這麽大,比她位份高的,數也數不清。且不說那些頂上的姑姑嬤嬤、總管太監,就是那些娘娘小主,七品八品的也能對她吆五喝六。誰在意這一個小掌衣啊?”小宮女丙:“我不信。”這時她看到甄玉走過去,看穿著打扮,是個沒品級的,便將甄玉叫住,“哎,姐姐,煩請稍微停一下。勞動你一時半會兒,問個幾句話。”甄玉看那小宮女言辭之間雖然沒有沖撞之意,卻也沒有對於上級應有的恭敬,猜想她們是不知道她身份的,就走了過去,笑道:“有何貴幹啊?”小宮女丙忙問道:“姐姐,你可知道司衣司的新掌衣?”甄玉可不想把什麽都說出來,她裝作不解地問道:“不知道啊?這樣子在上級背後說三道四,得小心隔墻有耳吧?”小宮女乙輕蔑地瞥了兩個姐妹一眼,小宮女丙倒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笑著說:“切,你不知道,她啊!”小宮女甲附和道:“就是就是,現在我們這些做宮女的,誰不知道甄姐姐的大名!那雙繡花鞋--我聽別人說,是下了迷情的香料,勾引得皇上在皇後娘娘那兒過了許多夜,皇後娘娘才那麽喜歡。”甄玉震驚了:一傳十,十傳百怎麽被傳成了這副樣子?不過她還是鎮定地掩飾住了驚訝的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那種東西,在宮裏面不是明令禁止的嗎?”小宮女甲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這位姐姐也真是太規規矩矩了,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但她也不願意因為這樣的小事沖撞一個完全陌生的宮女,只是說道:“再怎麽明令禁止,這一來,皇上不知道;二來,就算事情被捅出去了,皇後娘娘又怎麽可能願意承認?底下的姑姑嬤嬤,個個都在深宮裏混跡了幾十年,這種小事兒,隨便耍個小手段就過去了,當然不會處罰她。是不是不許用,又有什麽關系呀!姐姐,你說是不是?”甄玉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這麽說來,是我孤陋寡聞了。我還有事情,少陪了。”小宮女乙笑著說:“姐姐哪裏話,既然是有事在身,我們又怎麽好耽擱。”說話間,甄玉趕緊走了。現在這群麻雀般的無聊女孩子怎麽把她說成了這樣一個人?不過,她居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學會調香了吶,真是一件好開心的事情喔!不過,外面說成什麽樣子,哪怕是說她頭頂上有兩只頂死過人的牛角,她都不在意的。現在,她想要的是晉升,既然她晉升了,目標也就達成了,這樣子,還有什麽好說的。沒聽到這些流言蜚語之前,她還害怕來著,現在聽到了,反而沒什麽感受。六品女官和二品宮女相比,總是女官的身份高一些,身份越高,機會就相對越多。華麗的宮室之內,幽幽的檀香氣從鎏金香爐中一縷縷地流溢出來。皇後斜靠在一張上品黃花梨木制成的貴妃榻上,靜靜地思考著未來。皇後的位分,有絕對的權威和尊嚴,卻比不上幾個出身微賤的小狐貍精一句嬌嗔能討皇上的喜歡。那雙鞋子,雖然留住了皇上幾天時間,卻留不住更久。這時,她陪嫁的一位老姑姑猜透了主子的心思,向皇後建議道:“或許,娘娘應該再讓上次那個叫甄玉的姑娘,做件什麽衣服?”第二天,皇後宮裏的一個老嬤嬤到司衣司來,找到了新晉掌衣甄玉。她傳達了皇後的命令:讓司衣司為皇上制作一件新的龍袍,做好之後,由掌衣親自送去給皇上換。話音一落,老嬤嬤就離開了,沒有留給司衣司眾人多說一句的機會。看著這位老嬤嬤來去匆匆,司衣司的宮女們都一心懷疑是出了什麽事情,唯有甄玉心裏踏實的很,不僅不疑心,還暗暗地覺得興奮:如果把這件龍袍做得足夠好,她和她背後的司衣司都會獲得賞識;見到了皇上,說不定皇上就會對她感興趣。這麽想來,她可真是像莎士比亞《雅典的泰門》中的泰門那樣,屬於命運女神微笑著用象牙般潔白的玉手召來的為數不多的幸運兒之一了。將需要的料子全部清點完畢之後,甄玉暫時放了司衣司的宮女們離開。明天,開始做這件龍袍,希望手下的這些姑娘們好好休息休息,養精蓄銳吧。司衣司眾人都離開之後,甄玉留下來檢查了一下各項事務,鎖好了門就離開了。不知為什麽,她突然覺得很累,就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膝,蜷縮在陳設精致的屋子裏,背靠著墻角。很明顯,她的思緒混亂了,她想起了前世的時光。那一段日子裏她的名字還叫作蘇周……那段時間,她真是養尊處優,毫不費心就可以過著精致的生活。不過,她不是那種追求平靜生活的普通女性,也不太喜歡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感覺。如果不是生活在這樣枝繁葉茂的大家族裏面,她或許會成為一個比三毛更加偉大的旅行文學女作家。甄玉天生是旅行者,不是游客。游客在出發的時候,就開始想著回家;在她踏上旅途之後,一定是已經做好不回家的準備了的。現在,她總算有機會,踏上了一條不回家的旅行之路。這是一次奇怪的旅行,沒有回家的路,想逃離卻又無法逃離。在真正踏上路途之後,才發現事實是有多麽可怕,真相是有多麽殘忍。或許是這次“旅行”根本沒有去到她的目的地,或許她本來對“在路上”的憧憬就是一種葉公好龍的心態。總之,甄玉,或者稱為蘇周,現在好想回家啊……耳畔仿佛響起了前世歡笑的聲音。那樣的歡笑,在宮裏是不可能的:且不說她新晉六品女官,恃寵而驕,就連儀態都不知道了;若是在晉升之前就更要命,連露齒而笑都會被教引嬤嬤訓斥的。果然啊,人生在世,不能太貪婪。前一世,蘇周渴望離開家庭獨自在世界上尋找自己的立錐之地;現一世,甄玉希望擁有足夠的權利去我行我素,自由隨風。前一世,她在自己的家族中可以呼風喚雨,完全不用聽從其他人的意見;現一世,她生活在女性沒有獨立人格的時代,卻完全擺脫了家族束縛。作為一個徹底獨立的女人,甄玉,活在這個世界上。然後,現在渴望回到曾經,曾經又期望過現在。人啊,這種動物可真是可怕。貪心不足蛇吞象,難怪那些寫恐怖的人都說什麽“人比鬼可怕,因為看不透人心”這種話,以前覺得亂七八糟的,現在總算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智慧。在這樣,在不斷滾過的念頭轟炸下,甄玉到底還是睡著了。畢竟她不是那些高僧大德,可以達到肉體與靈魂完全分離的境界。說到底,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啊。明天,還有新的挑戰--制作龍袍。既要出類拔萃,又要合乎規矩,真心好難啊!第二天清晨,甄玉醒了。她又開始懷念前世的趙睿,盡管她早已不是蘇周。這一夜,對她來說太短了些,因為她還沒來得及夢到他。時間還早得很,她取出紙筆,墨汁是已經磨好,隨時待命的,用潦草的字跡匆匆地寫下滿紙小楷:我想和你一起去巴黎,在愛墻腳下朗讀311種語言的“我愛你”,在在巴黎聖母院祈禱我們兩個人的美好未來,在埃菲爾鐵塔吹一陣世界花都的涼風,在塞納河畔小酌一杯波爾多的霞多麗。迪斯尼樂園的過山車上,你會不會安慰我的尖叫?寫完之後,她趕緊將紙張揉得面目全非,來防止別人發現,說她胡言亂語,趁機報個“失心瘋”之類的病名上去。她可是思維敏捷,精神正常的健康人啊。扔掉紙團,她又拿了一張新的紙出來,繼續寫道:我想和你一起去羅馬,就讓真理之口檢驗每一句綿綿情話的真實性,就讓梵蒂岡教堂的穹頂見證我們的愛情,就讓以甜美聞名的意式冰激淩在我甜蜜的心面前自慚形穢,就讓全世界最大的一幅鑲拼玻璃映照我的臉龐。那時的我,一定會比你想象中的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