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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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歸晚目光浮散, 像是想到了他們曾經挨過的最艱難的半年。

她記得昌和27年7月, 她14歲時,她將如已瘋魔困獸般的趙鳴軒硬綁出丹霞宮, 到京畿附近的小縣城落腳,租個小院只他們兩人住, 保護的暗衛們全部守在小院周邊並不涉足,她想盡辦法要幫他振作起來, 趙鳴軒就想盡辦法來和她作對。

四年的三皇子對突然落殘根本無法接受,驟然從意氣風發如日中天的雲端跌落到猶如暗無天日比令他死還難受的萬丈深淵之中,他崩潰了,瘋掉了,與瘋子沒有差別。

三年前的三皇子趙鳴軒仍舊無法接受自己變成殘廢可不得不接受, 他變得自暴自棄, 拒絕任何人靠近, 同樣拒絕任何人將他拉出殘疾的深淵, 只想抱著這雙殘腿在黑暗中了此殘生,他甚至想早死早解脫。

她硬要將之從黑暗中拉出來, 從給趙鳴軒松綁的那天起,他們每天都會打鬧不休,她身上也因此布滿傷口, 被咬的, 被鞭抽,被砸的……

剛燒滾的滾水這個男人也沒有猶豫地往她身上潑,沒有預兆地就能有東西砸到她身上甚至砸到她腦袋上, 她被砸得鮮血直流也沒能喚回這個男人一絲理智。

現今她如此敏捷的反應速度就是當年多回受傷後鍛煉出來的,趙鳴軒就如絕望的困獸拒絕著任何外物靠近,有任何人或物敢侵入就要毫不留情地撕毀。

每每忍不住時她就想貴妃臨終囑托,想蜀地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家,想聖上的殷切期盼,想權尚書兄弟苦澀得祈求,她告訴自己咬緊牙關忍住,忍無可忍接著忍。

畢竟她沒腿殘,而趙鳴軒腿殘了。

殘廢的打擊大到能令他毀滅掉對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感覺,聖上和權家如果還有辦法也不會來求她,她再放棄,那麽三皇子就真的廢了,貴妃九泉之下也難安息。

抱著這個信念她一直堅持著,堅持到趙鳴軒用盡手段都沒能趕走她只能用最後一招,他威脅她:再不滾遠就要了她;她倔強著懟他:誰怕誰?!

傅歸晚永遠記得自己被扒得只剩肚兜和褻褲時渾身緊張到整個身軀都在顫抖,也幸好,趙鳴軒也不敢真突破最後的底線。

自此後形勢逆轉,她開始占上風,強硬地逼之振作,趙鳴軒處處沒轍忍無可忍時幹脆用占她便宜來消氣,她其實早已沒有什麽清白可言。

這瘋丫頭一直沒作聲,趙鳴軒就當她默認,自己推動輪椅來到她身側,伸手將女人拉到懷裏抱著,作勢就要吻上去,傅歸晚從回憶中抽身,擡手捂住他的唇,無奈道:“才幾步遠,你就不能到床裏再發瘋嗎?”

“哼!”三皇子拉掉女人白皙柔軟的纖手,臉色差極地要求:“今晚留著陪我過夜。”

“唉——”郡主長嘆一聲,主動靠到他的胸膛裏,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身,感慨道:“想當年我們還是未婚夫妻的時候沒同床共枕過,解除婚約反倒睡過了,世事真是難料。”

“乖乖給我做小妾吧,你早已是我的女人了。”

趙鳴軒被她這動作弄得稍微臉色好些,冷笑道:“你算算,今晚之前你都已經陪我睡過四五回;而今晚之後,你得天天晚上躺在我身下,還有哪個男人能要你?我好心收下你,也算對你負責。”

“大兄弟你好歹瞧瞧現在的時辰,大半夜的你不想睡覺了啊?”

“哼,還敢說不是想我?”趙鳴軒譏笑,但臉色有更緩和一點,雙手推動輪椅往床榻前移動,對於這瘋丫頭沒主動起來要推他的輪椅而是乖巧地靠在他懷裏總算叫他心情好轉一絲,難道他會連自己的女人都抱不住嗎?

可三皇子暢想再好,現實終究是現實。現實就是,哪怕他極度渴望親自抱著懷裏的女人站起來接著把女人扔到黃花梨大床中再撲上去狠狠纏綿消火,他的兩條殘腿根本不足以支撐起他的想法。

這一刻趙鳴軒恨極,渾身熱血翻滾血氣上湧,手背青筋直暴,咬緊牙關才克制住怒火讓自己在這瘋丫頭面前露怯:“扶我上床。”

傅歸晚溫柔地應好,自己從他懷裏起身,再扶起三皇子助他回到床裏,被拉住時嗔他:“總得讓我把珠釵和外衫解下呀。”

“哼!”趙鳴軒極度不爽地松開她,臉色很臭地自己先躺下,他才不會等這個瘋丫頭;等過半響都沒等到女人嬌軟的身軀撲到懷裏來,十分煩躁地坐起來叫喚,沒收到回應,再定睛看去,這屋裏哪裏還有永福郡主的身影?

“瘋丫頭——!!!!”

狂暴的怒吼聲響徹蒼穹,震得烏雲散開蟲鳴無聲,震得樓宇抖動花木顫栗,震得三皇子府前院已經安歇的奴婢們紛紛清醒穿衣點燈急忙趕來伺候主子。

這一夜,三皇子府註定不得片刻安寧。

新生的朝陽懸於天際,陽光便在樹葉的縫隙陰影中悄悄溜走,迎來夕陽紅遍晚霞滿天,塗紹昉這日當差結束,出宮後猜想三皇子應該看得差不多,決定跑一趟三皇子府。

居然沒讓他在府外多等,塗少爺還詫異著,隨著引路的護衛走時還在猜測可能的情況,走到院門前看到在墻角的姑娘時立時什麽也想不到,心頭亂跳,整個人的心魂仿佛被牽引著,天地萬象只能看到這眼前之景,只看到眼前這一人耳。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走到她身旁,蹲下來,輕聲喚道:“師妹,”

傅歸晚睜開疲憊的美眸,側頭看他一眼,把懷裏的寶刀抱抱好,聲音透著濃濃的累意:“聽院裏的狂躁聲,三皇子沒空搭理你。”

塗紹昉一楞,細聽之下分辨出院墻之內似乎有摔打聲鞭打聲之類的,訝異道:“三皇子他怎麽了?我前幾天過來時他還正常的。”

郡主揮揮手示意護衛們退遠,解釋道:“大夫說他現階段治療需要個藥引,就是能氣得他七竅生煙或是想吐血殺人的事。

我就把‘他墜馬致殘貴妃被害乃閔氏所為,閔氏和趙珩斌更欲榨幹他和權家後弄死’這些事告訴他,他氣得要去砍死閔昭儀;我沒放他出去,他就在院裏發瘋。”

這治療方法真特別,塗紹昉猶豫:“他發瘋多久了?”

“從昨晚到現在。”精力忒好啊這混賬,傅歸晚擡手捂住嘴巴打哈欠,她昨晚當然不可能溜走,出門召集護衛們把守,嚴令三皇子想在院裏怎麽發瘋都行,就是不準放他出來。

昨晚整個三皇子府的前院沒有片刻安穩,奴婢、護衛還有兩位大夫全部嚴陣以待,據院裏的奴婢傳遞出來的消息,這暴怒的架勢都快趕上當年三皇子剛剛腿殘無法承受時了。

所有人當中唯二能興奮的只有那兩位大夫了,小楊大夫還特意跟她說,這效果很好,繼續讓三皇子暴怒調動他全身血液翻滾,對接下來的治療必會大有效用。

然而這很好的結果就是大夫們守過一夜守到今日午時實在扛不住了跑去補眠,她還只能繼續留著壓場,悲催到只能搬把竹藤椅來放在墻角落裏,抱把寶刀靠在竹藤椅裏打盹。

“啊,沒有中途停歇過?”塗紹昉一訝,得到肯定的答案,他長長嘆口氣,終於發現師妹眼底泛青滿臉憔悴,驚疑道:“你陪到現在?”

“是啊,求老天爺保佑這混賬快些累倒吧。”傅歸晚抱緊寶刀,把寶刀當枕頭抱。

“這,師妹你即刻回郡主府休息,我來守著就成了。”塗紹昉心疼地勸她,話音一落就被反駁:“我倒想走啊,可你震得住嗎?

現在這群護衛和奴婢們都是提著腦袋在阻攔主子,我允諾保住他們,你能在三皇子面前保住他們嗎?保不住,他們憑什麽聽你呀?我要是一走,場面再也鎮不住,被這混賬沖出府沖到蓬萊殿把閔昭儀一刀捅死,萬一他發瘋再把趙珩斌當眾捅死,怎麽收場?”

“我去找權尚書兄弟,他舅舅們也能鎮住場了吧?”

“對對對,我腦袋出問題了都沒想到請緩助,有勞師兄了。”傅歸晚累得眼皮在打架,歪頭靠在藤椅裏恨不得能飛回她的郡主府閨房裏倒頭就睡。

塗紹昉心疼地想碰碰她的臉頰,收住心思,急忙出府策馬趕去找權尚書,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全部帶到三皇子府。

已是掌燈時分,暮色四合,權威透著昏黃的燭光見到還留在院墻角落裏的永福郡主,當即致謝,傅歸晚擺手道:“別整這些虛話了。”

她伸手指向已經補眠結束重新來駐守的兩位大夫,說:“你們哥仨還有疑惑的就向兩位大夫請教,不過今晚最好別三個人一起守,否則接下來幾天吃不消的,走啦。”

塗紹昉沒猶豫地陪師妹出府,走著走著才發現她不是往外走而是要去兩府的接壤之地,再走著走著走到院墻前,看到搭在高墻上的紅木梯時他……

作為隔壁鄰居往來可真方便,塗少爺默默的想,看她要爬梯子時連忙上前攔道:“師妹,還是走大門吧。你現在整個人疲乏無力,困得搖搖欲墜,若是有個意外你沒握穩或者踩空摔落倒地就糟了。”

“可永福郡主還在城外避暑,我昨天悄悄回來的,外人不知道,若被看到怎麽解釋?”

呃——他想了想提議道:“要麽在三皇子府裏找座客院先淺眠兩三個時辰,等到你稍微清醒些再爬梯子回郡主府?”

“這?”傅歸晚考慮一下後說:“那你去到隔壁把我的貼身丫鬟叫來。”

“好,我去去就來,師妹你稍等。”塗紹昉即刻應,越過她扶住紅木梯往上爬,傅歸晚瞇著眼睛看他消失,扶著紅木梯蹲下來手托著腮打盹,沒過一會兒就改為屈膝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睡著了。

無情護衛長現身出來守在主子身旁,她比郡主好的是昨夜和今天白天都還小睡過一場,但也沒好多少,此刻困乏,同樣的想補充精力啊。

塗紹昉帶著郡主的貼身丫鬟返回,看到多出位一位佩刀的冷峻姑娘微楞,得知對方身份,沒多想沒多說場面話,請她們扶著郡主去休息才是正事。

他在師妹補眠的客院裏守了兩刻鐘後離開,到主院問問情況,知道三皇子還在鞭打摔砸時再嘆息一聲:這暴怒的架勢,不讓他沖到蓬萊宮把閔貴妃捅死真不知能否消停?

繼前日二皇子府鬧出醜聞被聖上下旨申飭,傳至後宮,作為二皇子生母的淑妃娘娘卸下珠環,上表請辭一品妃位。

只堪堪經過13個時辰昌和帝便允準,且有多道聖旨降到後宮,降淑妃為從二品良妃,擢升琴妃為一品賢妃,又晉封七皇子生母常修儀為正二品惠嫦夫人。

唯獨後宮中最受寵的栗昭媛,第二受寵的琇婕妤並無任何封賞。

朝野官眷中少數嗅覺敏銳之輩嗅出不對勁,這回嬪妃升降透著不尋常啊,二皇子府這點事能令淑妃請辭?又毫無預兆地晉升兩位不是最得寵但有一直恩寵的娘娘?

這仿佛是種預兆,後宮的格局或許要變了。

塗少爺同樣帶著這疑惑出宮,他這兩天都是在宮中當差結束就跑來三皇子府。

三皇子趙鳴軒這兩日當然支撐不住累倒昏睡過,可醒來持續暴怒,院裏已經一片狼藉,昨晚深夜時這家夥還扔了蠟燭到草叢裏,若非及時撲滅這府邸都得燒起來!

他還不肯進食,都是趁著他昏睡時給他灌些茶水雞湯,再這麽下去他得自己先垮掉,關鍵身體垮掉再休養好之後他就能消火嗎?

“請聖上來勸勸吧,要他暴怒調動血液暢通並非叫他損害自身。”塗紹昉提議。

“兩位大夫也是這個意思,趙鳴軒這暴怒的架勢超出他們料想的範圍了,得讓他盡快息怒否則恐怕得不償失。”傅歸晚嘆氣:“就怕聖上未必能勸住。”

“我先進到院裏勸勸殿下。”權威沈吟道:“一刀捅死太便宜,咱們已經叫醫師配藥了,會令閔氏受盡折磨腸穿肚爛再死,請殿下暫且多忍幾月。”

“可他一直在發狂也不知還有無理智,如果他看到院門打開想拼命沖出來,出現點意外害他受傷更糟,還是請林叔翻墻進到院裏勸勸三皇子。”

“郡主考慮的有道理。”靖國公林策點點頭,走到一側的院墻前,運輕功翻墻入院。

傅歸晚再問問師兄用過晚膳沒有?昨日就沒用晚膳跑來了,他們守到戌時末吃點宵夜,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吃晚飯,真是……

“呃,還沒,一直沒餓就沒想起來。”

郡主果斷帶他到客堂等候,叫婢女跑大廚房叫廚娘下碗雞湯蘑菇面,又叫先備瓜果糕點。待到茶水點心備上,塗紹昉問能否能郡主單獨聊兩句?

他這兩天雖然天天跑來三皇子府能天天見,但都圍著發狂的那位轉,連私底下和師妹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怪怨念的。

“你們先退下吧。”傅歸晚屏退奴婢們,搶先問他:“太子知道趙鳴軒發瘋嗎?”

“今天提過,畢竟我這幾天都跑三皇子府跑又一直沒給出三皇子準備處理傅家哪部分,再不稟告儲君該疑心了。”

塗紹昉拿起只柑橘開始剝,補充道:“沒提三皇子大動肝火是他治療的藥引,就說他知道了自己和權皇後是被閔家和五皇子所害,氣得要去砍死閔貴妃,被郡主和權尚書攔住了,一直在院裏發瘋。”

“你和太子……”傅歸晚遲疑:“關系怎麽樣了?”

“以前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只是背後的裂痕已生更不可能修補好。”剝完柑橘,塗紹昉站起來走到師妹跟前,分一半橘瓤給她,笑道:“按儲君對我的態度,盛家應該沒有向他提過只言片語。”

“你還知道擔心啊!”這吊兒郎當的態度真叫傅歸晚氣不打一處來:“你不要命了,那種話能隨便說嗎?尤其是當著盛家的面,你就那麽自信自己能有這個價值能令權相保你嗎?你這條命能賭得起嗎?”

“師妹放寬心。”塗紹昉笑嘻嘻道:“老師若是顧及和盛家的交情,師娘一定會保我。”

傅歸晚狠狠瞪他一眼,扳瓣橘瓤吃,當師兄的終於能有機會問疑惑:“當年來蜀地拜師,為何要假借表妹的名義還戴張燒傷的假皮呀?”

“有外人在呢。”師妹一時沒答,被催促兩遍才道:“誰想到權相夫婦閑雲野鶴連一個孫輩都沒帶在身邊居然還能有外人,還是個和我年歲相仿的,被他傳揚出去怎麽辦?”

好吧,這外人就是他,敢情就是為防他啊。塗少爺默默有點吃味,小聲嘟囔道:“可這半年來我給你寫那麽多封信,你至少可以回一封,哪怕回信來叫我別再寫都行。”細聽之下,這家夥還有點委屈了。

這是要和她翻舊賬呀,傅歸晚強硬回懟:“寫半年的信都沒有回音,這麽無視踐踏你身為師兄的威嚴,你怎麽還不寫信去訓斥痛罵你師妹呀?”

還不準他抱怨兩句麽,塗少爺自憐道:“人家說打一棍給倆甜棗,你打我兩下能不能對我溫柔溫柔?我真是懷念在蜀地時師妹溫柔的模樣。”

“呵呵,”傅歸晚笑:“坐回到你的位置裏吃你的水果吧。”

塗紹昉憋悶地退回到剛才坐的玫瑰椅中,再拿塊西瓜來吃,安靜地吃完清涼甜爽的西瓜,拿手絹擦擦嘴,問問師妹對料理傅家有無細致的章程,提道:“太子擔心東宮針對太明顯,你袖手旁觀會影響永福郡主的聲譽。”

“傅老太爺多年敗壞我名聲,還為挑撥我和傅經柏的父女關系特意給長子安排個小妾,這些賬該還回去了。我打算德州辛家落定,回去帶我娘和幼妹到舅舅家,請我舅舅出面向傅副相討要說法,否則便和離。”

永福郡主勾唇而笑:“他能給出什麽交代?當然什麽都給不了,我舅舅便可趁勢發難要求傅經柏簽下和離書並且帶走兩個外甥女。傅宗弼不肯,蘇家就和傅家決裂,把傅副相這十多年來貪贓枉法的罪過全部還給他。”

“師妹計劃親自對付傅副相?”塗紹昉訝異,疑惑:“你娘能願意和離?如果你娘不肯,蘇家能為你不顧你娘的意願來和傅家決裂?”

“用和離的幌子來威逼傅家可能,真讓我娘和離不可能,所以朝堂上的風雨得瞞住她;而姻親破裂,蘇家和傅家決裂?”傅歸晚彎彎眼,捏顆草莓吃了才慢慢道:“能呀。

早幾年我三位外祖父就放話要和傅家決裂;我娘若是因此在婆家受委屈,要麽和離要麽回娘家來哭泣再讓兄弟們給她出頭,但要為她繼續維持著姻親關系,不可能。”

“包括不顧他們的兩位外孫尤其是傅歸昶這位傅家嫡長孫將處境艱難?”

“我娘的親姐姐——我大姨母七年前和離,當時她的長孫都快十歲了,大家都勸,親朋好友們勸,大姨母的兒孫們求,旁觀者多數鄙薄:這把歲數還鬧,自私自利為老不尊一點不知道為兒孫著想。”

傅歸晚溫聲道:“大姨母跟我說但凡她能忍也想把這輩子忍過去,可真的忍不了;如果娘家容不下,她便立女戶。和離回到隆中,深居簡出兩年,四年前開始在樊城書院做先生,這幾年精神煥發,白頭發都少了許多,舅舅們看著都替大姨母高興。”

塗紹昉懂了,失笑道:“蘇家既早已想和傅家決裂,遲遲沒有出手是因為師妹吧?”

“是,當時我請外祖家再給次機會,後來是因為我另有計策需要布局,只有養到傅家本家和眾親眷每位身後都有大筆爛賬誰都別想逃脫的時候才能連根拔了。”

歸晚很認真地問:“師兄覺得我狠嗎?一個豪門家族和依附的眾多家族牽涉幾百乃至上千人的前程榮辱,可我全部沒想放過,連讓他們聽天由命都沒想。老師和師娘都說,我心軟時能有多軟,我心狠時就能有多狠。”

“老師和師娘用的是褒義,在誇讚師妹呢。”師兄讚揚道:“上個月淮陰一案保傅副相,猜到師妹對於背後的用意,我當場就想師妹你做的真漂亮。”

“瞎說,老師當時的口吻分明是中立,不褒不貶,師娘才叫兩眼放光。”歸晚手托腮,有點懷念道:“這些天二老估計在為怎麽吃西瓜吵架了。”

“他倆可天天互懟,為個煎蛋幾分熟都能吵得不亦樂乎,再說咱們老師你還不了解嗎?他老人家用一字概況,裝;兩字形容,特別裝。”

大徒弟沒大沒小地嘲笑:“用中立的語調是為了保持他高冷謫仙不食煙火的形象,他必須得故意端著嘛,還能信他裝出來的假象嗎?

他心裏樂開花能裝得一臉若無其事,他委屈得想哭也能裝得一臉淡然,師娘跟我說——”對上師妹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輕咳道:“是師娘跟我說的,我擔心師妹你沒聽說過,所以特意給你普及,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特別裝是三個字。”師妹突然間有了感悟:“原來師兄是得老師真傳,所以在蜀地時和大部分時候才裝得一副謙謙君子範兒呀。”

塗紹昉再咳嗽兩聲,端起茶盞抿一口,岔開話題:“昨日淑妃上表請辭一品妃位,今天聖旨降下,不僅降了淑妃位,還晉升琴妃和常修儀。這變動有師妹的意思在吧,是為下任代掌後宮的娘娘做準備?”

“就是我的意思,七月會換位掌宮後妃。”郡主神情淡淡,又捏顆草莓吃。

“閔貴妃一死對閔家和五皇子兄弟必定大為震動,難保他們會做出些什麽事,我也該往閔家和五皇子府埋幾顆暗樁了。”塗紹昉擰眉思忖,順便問:“還有奪去謝氏側妃之位的旨意,太子說就是郡主的意思?”

“對,謝玉顏當晚就送信來向趙鳴軒來喊冤了,三皇子的回覆今晚就會送給她,回信會明明白白告訴謝氏兄妹,是永福郡主在背後作祟。”

“此舉無疑摧毀了謝氏的前途,謝鵬遠的仕途亦會大受牽連,他們兄妹絕咽不下這口氣。”塗紹昉不拒用最大的惡意揣度:“他們很可能會對郡主起殺心。”

“那麽師兄以為我冤枉他們了嗎?”

“只怕沒有!”塗紹昉黑眸湛湛,眼底銳光閃過:“此計倘若真是他們在自導自演,確實夠狠!沒有聖旨降下以正視聽,二皇子妃今後只怕會過得舉步維艱,掌家之權也要被奪走,皇家兒媳當家主母只剩名分。

而謝氏和三皇子還有牽扯,她又能以此多博一份憐惜;等於兩個皇子被她捏在手心裏,被他們兄妹玩得團團轉。”

“是否還應該恭維一聲閔昭儀好手段?”

“盡是些背地裏的陰招。”塗紹昉譏諷嫌惡,他其實想不通:“我前些天和三皇子聊過,他眼睛不瞎呀,怎麽就在謝氏這陰溝裏翻船了呢?”

“沒得到唄,求之不得呀。關雎都曰: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越是得不到就會越珍惜,真正擁有的卻不甚在意,這可以算是世間很多人的通病。”

傅歸晚猜測:“當時趙鳴軒都想要娶之為妻更為這個女人對抗自己的母親,在對方眼中他愛得有多深?恐怕整顆心全部系在謝玉顏身上,還會怕他逃掉?

再加上求之不得,這四字倘若對癥下藥很有分量的,所以閔氏都能肆無忌憚讓謝玉顏入二皇子府,他們認為趙鳴軒深愛入骨髓又求之不得,一定會對謝玉顏視若珍寶。而現實,與他們所料的差距不算大,畢竟這混賬還被牽著呢。”

“愛入骨髓?”塗紹昉懷疑:“師妹,沒吧。我上回很淺地試探過,他很平淡,他的表現真不像是個藏著深愛之人的模樣。”

“沒有,當然沒有。”郡主喝口茶潤潤嗓子,聽到婢女稟告雞湯面送來了,叫她們進來,給塗少爺呈上。

塗紹昉接過面碗,拿起筷子攪動下面條,看這碗香噴噴的雞湯面還真有些饑腸轆轆了,捧起碗喝口面湯,再問原因:既然沒有,怎麽還能為之違抗母親?

“師兄你在吃面。”

“對呀,可我吃面又不妨礙師妹你說話。”

歸晚無語凝噎,明說道:“師兄相信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受盡帝王寵愛如日中天的皇子能把整顆心系在個女人身上嗎?

趙鳴軒從小就沒有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貴妃強硬地不準刺激著他的逆反心理,與其說他是為個女人在和母親抗爭,倒不如說是為他自己:他想要的,他就要得到。

別看沒得到之前有多寶貝,真被他得到,過三四年他就能膩掉。說白了,這個女人就只是他動了心思所以想要,哪怕到欲娶之為妻的程度,本質上與他遇到件好玩的事或喜歡物件有多少差別呢?”

“貨物耳。”塗紹昉嘖嘖,點評道:“這才應該是最受帝王寵愛如日中天的皇子嘛。”

“師兄慢慢吃面吧,我再留著不合適,到屋外看夜色了。”傅歸晚端起擺草莓的白瓷碟,起身往外走。

屋外清風朗月,弦月垂於樹梢頭,如水的月光傾瀉於地,鋪就出一道溫雅的玉色地毯,夜間晚風吹來,輕涼而舒緩地剪除著白日裏殘留的熱浪。

一閃一閃微弱的熒光在草叢間舞動,是螢火蟲在飛舞,不為與星辰爭輝,只釋放著自己獨有的光彩,無論它們多麽弱小亦有自己的閃耀,這是個如詩畫般美麗的盛夏夜晚。

二皇子府。

自聖旨降下,謝姨娘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尤其二皇子的生母淑妃為此請辭更被降為良妃後,她所在的院落猶如提前進入嚴冬。

謝玉顏這些天為裝病還是躺在病榻上,杏花巷送來回信,伸手奪過拆開信封展信一看,瞬間一口氣被堵住,狠狠把信箋揉成團往地板上砸去,又氣又恨!

“永福郡主?永福郡主!!”

焦姑姑拾起紙團,看過信亦被噎得不上不下,他們這些天如臨大敵居然只是永福郡主的戲弄,深吸口氣平覆好,勸道:“側妃莫急,三皇子知道真相就不怕,奴婢這就傳信給大人,免得大人出錯。”

“莫急?”謝玉顏雙眼猩紅,捏緊秀拳指甲嵌進肉裏,冷笑道:“三皇子知道又如何?告訴二皇子又如何?他們能去駁掉這道聖旨還是請聖上給我重新申冤?我今後在這個府裏還能擡頭做人嗎?我今後在外面還能有臉嗎?”

“那麽側妃的意思是?”

“傅歸晚想害我活不下去,她也別想活!”謝玉顏眼冒狠光,恨毒道:“我要她死!”

“奴婢會把話傳給大人。”焦姑姑冷靜地安撫:“側妃此刻該琢磨好如何給三皇子回信,切記千萬別把殺氣帶出來;三皇子對永福郡主還下不了殺心,我們還得再不著痕跡地多添幾把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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