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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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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 曬得傅府內的花草樹木避之不及皆有些蔫兒的跡象,後院頤壽堂內卻有眾多奴婢們頂著曝曬站在庭院中觀刑。

大少奶奶殷氏差點一屍兩命,京都流言紛紛,殷尚書的長子即傅大少奶奶的父親登門, 要說法和交代,老太爺下令杖斃朱姨娘。

院中長凳已經擺好, 兩個身強體壯的家丁拖死狗般拖著半身帶傷的朱姨娘架到長凳上, 拿粗繩繞過長凳綁住她的雙腿和上半身。

朱姨娘幾乎沒有反抗之力,這兩日她被姑奶奶和表少爺私下動刑折磨,磨出了半身傷,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家丁揚起板子重重落下,能聽到木板與皮肉的相撞聲, 痛得朱姨娘近乎絕望的眼睛中滲出了淚水,嗚嗚哽咽想做最後的掙紮祈求大老爺饒命。

一板板落下, 院中遠遠圍觀的奴婢當中有幾個不忍心的別開了眼,堂屋屋檐下, 此刻正陪同老父和親家站著觀刑的大老爺傅經柏同樣別開了眼。

朱姨娘畢竟直接動手要害殷氏, 不算冤枉,他只能這麽想。

老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他以一家和睦為重, 甚至答應之前的五萬兩孝敬不要了, 更會壓住辛姨奶奶不得再胡鬧, 三弟也不斷給他道歉差點跪下了,傅經柏只能妥協,把朱姨娘推出去, 打死以正家風。

此刻屋檐下只站著四位,傅宗弼陪著親家站在中間,他們兩側分別是傅老夫人和傅經柏,兩個疾步走來的奴婢分別走到老太爺和老夫人身側悄悄耳語兩句,令這對四十餘年的老夫婦展現出截然相反的微妙表情,不過誰也沒多言語,靜靜觀刑。

日頭高照,猛烈的陽光曬得直面曝露在太陽底下的奴婢們額頭冒汗嘴巴發幹,庭院中卻是愈發安靜,唯剩板子重擊聲與微弱的哽咽聲。

突兀地一聲巨響聲傳來,頤壽堂緊閉的院門被撞破了,一群人高馬大的護衛以閃電之勢沖入眼簾沖到行刑長凳前制住正在實施杖打的家丁,甚至沒有松綁抄起長凳就跑,快得莫說圍觀眾人,被接走的朱姨娘都沒閃過神。

青石板地面上一滴又一滴鮮紅醒目流淌至院門外的血跡無聲說明著方才的一切為真,在院內之人開始回過神來時,永福郡主沿著斑駁血跡領著護衛們款款走來。

“大姑娘,你在胡鬧些什麽?!”傅宗弼暴怒聲響起,對於這個大孫女他是真怒不可遏,叫不回來只能他親自出面處理,新賬舊賬,這兩日老太爺心頭不知累積多少怒火了。

今天是萬壽節假期的最後一日,傅歸晚正在郡主府後院的花圃中灑水時聽聞殷家大老爺前往傅家,猜到可能要出事,叫玉無瑕領二十名護衛隨她即刻趕過去。

永福郡主率領護衛策馬奔騰而過揚起的飛塵又一回嗆得路人們紛紛捂鼻遮眼,一路縱馬疾行來到傅府,原本留下便以調遣的護衛即刻上前稟告府內情況,直言郡主趕來得真及時,再過半刻鐘他們就要沖到後院行動了。

郡主長鞭一揮,將護衛們全部帶著,氣勢洶洶沖向後院。

此刻面對傅老太爺的怒火,她尤為淡漠:“當晚親自捉住朱姨娘和嬋姨娘的人有三個,我也在,我承諾過朱姨娘會保住她的命叫她指證幕後主謀,本郡主說話算話。

老太爺真想杖斃,打死你的表妹小妾給親家交代吧;一個賤妾敢謀害懷孕的少奶奶,打死她都是你這個表妹小妾占大便宜了。”

“晚兒胡說些什麽,不得再胡鬧!”傅經柏急急出聲打斷,打不斷,都要走下臺階去,沒料到長女竟然就走了?

傅歸晚可沒想跟這對腦子有問題的父子多費唇舌,把要說的話說完轉身疾走,任憑身後多少叫喚咆哮聲都懶得搭理,留著他們自己慢慢交代吧。

回到明珠苑前,叫護衛們把守好,沒她的允許別放任何人進來。

原本被關在自己閨房的六姑娘傅歸淳也已經被接到明珠苑,正扶著生母抹淚關懷問切,她們留在庭院中,護衛將綁在長凳上的朱姨娘放在院裏,六姑娘奔跑來後也不敢再多提一句能否到花廳裏?

只敢向姚黃要杯水,長姐的明珠苑寸土寸金,朱姨娘滿身血汙,日頭再曬,她們也不能多惹事,否則惹長姐厭棄就完了。

看到長姐回來,傅歸淳連忙和生母跪下來給長姐磕頭,傅歸晚淡淡道:“這回不必謝我,我既然承諾會讓姨娘終老,自然會保你的命,本郡主一般說話算話。”

“不,不,奴婢該謝一定得謝,多謝大姑娘……”朱姨娘衣衫臟亂占滿血跡,說話聲音都透著虛弱無力,哭得眼淚鼻涕流出來了,又弄臟了六姑娘剛給她擦幹凈的臉。

板子落在身上時她以為自己真的會死,再也沒有比劫後餘生更慶幸的事:“今後大姑娘有任何吩咐,奴婢一定當牛做馬的回報。”

“貫雪給收拾兩間安靜的屋子,歸淳扶你姨娘跟著貫雪去休息。守丹懂醫術,讓她給姨娘瞧瞧夠了。這些天你們先住在明珠苑,等此事了結再回自己的院裏。”

傅歸淳扶著生母千恩萬謝後跟著引路的奴婢離開,郡主剛走到堂屋喝杯茶,玉無瑕就跟進屋稟告:“管家在院外候著,傅副相請郡主到頤壽堂和親家說話。”

“叫他走,不願意走就敲昏送走。”

玉無瑕領命退下,不到兩刻鐘又折返稟告:“傅大老爺到了,被阻攔在院門前很生氣,他不進來了,叫郡主即刻出門跟他走。”

“還真是個窩裏橫。”傅歸晚嘖嘖,吩咐道:“把人拖進來,然後,”郡主比了個手勢,交代道:“放在太陽底下曬著,過一刻鐘送到雅風院,就稱傅大老爺中暑氣昏倒了。”

護衛長再領命告退,郡主又叫張女官,交代道:“送走傅經柏後,你帶四名奴婢和四名護衛去找傅副相和親家老爺,明白告訴他們:本郡主還沒有老眼昏花糊塗透頂,親自捉住,豈能不知誰才是真正的主謀?

我承諾朱姨娘保住她的命她才願意出面指證,本郡主既然承諾就不會言而無信,傅副相真要給親家交代,把府上的辛姨奶奶打死,若非他多年放縱,如何能養出這麽狂妄的小妾?把話撂下就走,別跟他們多費唇舌。”

“是,郡主。”

傅歸晚站起來,最後交代姚黃守好院子,酉時前誰都不見,倘若有鬧事者便敲昏送走。

與此同時,大姑娘的護衛闖進頤壽堂劫走快要杖斃的朱姨娘仿若一陣狂風席卷著後院,二夫人宋氏拉住要沖出去的丈夫,大侄女既然掌控住全局了就別再多添亂。

三姑娘傅歸瀠一顆心直直下墜,她就知道大姐沒那麽容易能罷休撒手不管的。

同住一院的表姑娘辛佳蕊安撫她:“瀠表妹,有伯祖父在,咱們無需擔心。”

三姑娘傅歸瀠也想這麽想,憑兩個姑母的受寵必定能抗住長姐的威壓,可心中總有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她總覺得大姐動怒起來完全敢先斬後奏,到時候再找祖父做主也沒用。

二姑娘傅歸湉聽聞,遷怒般地抄起床鋪裏的枕頭給狠狠砸了,這下好了,她想找長姐獻個殷勤帶她進宮都不可能了,大姐必定沒心情搭理她。

昨日嵐山詩社的另一個副社長送帖子來通知她:嵐山詩社要解散,三公主要備嫁,出閣前都不會再出宮,社裏大部分社員都退社了,現在只剩四五個社員沒走,根本無以為繼。

傅歸湉被弄得措手不及,好好的為何要解散詩社,這對她太突如其來了,想進宮見三公主把事情弄清楚,可現在長姐火氣正旺,三公主又見不到,她還怎麽進宮?

二姑娘又氣又煩躁,又抄起圓桌上的雛菊杯具給砸了,發洩般地砸了閨房許多擺設。

頤壽堂內,傅老太爺咬牙賠著笑臉對親家說:“都是我這大孫女太任性妄為無理取鬧,愈發的放肆不服管教,賢侄給老夫個薄面別與之計較,等經柏帶她過來,再讓歸晚給賢侄好生賠罪。”

殷大老爺還沒接話,張女官就領著奴婢和護衛們到了,將郡主交代的話轉達完就離開,走得幹凈利落片葉不沾身,根本沒理會傅副相的呵斥叫嚷,他們是永福郡主的奴婢,又不是傅副相的奴婢。

“賢侄——”

“人都是偏心的,傅相的心所有偏向小侄明白,可我女兒嫁到傅家才一年多就被害得差點連命都沒了,更何況她懷著您的曾孫,拿個替罪羔羊來頂罪就當真傷情分了。”

殷大老爺打斷對方,臉上的笑意猶在可絲毫感不到他在笑:“我相信郡主,我更相信您推出來的這位沒理由害我女兒,還請傅相你給殷家個交代。”

傅老夫人作壁上觀,端起茶杯慢慢喝,對於丈夫還試圖狡辯將臟水潑到大孫女身上的行為冷笑連連,真當旁人傻的不成?

送走殷家大老爺夫婦後,沒得一刻安寧,傅經蓮傅經芙姐妹倆就沖出來逼長房給交代,傅經茂跟著過來的,他只能拉住兩個妹妹別在殷家面前鬧根本攔不住後續,此刻疲憊地坐在一側看幼妹大放厥詞。

好好的假期他被這兩個妹妹鬧得心力交瘁,幹脆就由著他們去,甚至破罐破摔的想,看他們能不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爹,這大姑娘敢狂妄忤逆成這樣,再不管教還能成體統有尊卑嗎?您這回別想再護著,必須重罰五十大板再……”

“大姑奶奶不好了,表少爺被大姑娘院門前的護衛打昏了。”

奴婢高昂的呼喊聲打斷了傅經芙的誇誇其談,堂屋內眾人看去,就見自告奮勇去傳大姑娘來的表少爺伍士麟昏倒著被扶來。

老夫人唇畔揚起抹笑,對其他人可是炸開了鍋,傅經蓮沖上前扶住檢查,確定只是昏倒沒其他傷才放心,隨之而來是不斷上湧的怒火:“爹,您看看您的外孫被欺負成什麽樣了,大姑娘還當我是姑母還當麟兒是表弟還有半分規矩嗎?”

“我看這大姑娘根本已經沒有規矩禮儀尊卑了,必須得管教!”傅經芙緊隨接話,亦是怒火高漲:“您這回別想再護著,若不徹底治治這丫頭我們絕不罷休!”

無需女兒們添油加醋,傅宗弼早就已經怒火難當了,當即下令必須把大姑娘叫來,把長房所有主子都叫來!

然而最終聽從老太爺命令前來的只有傅經柏和傅歸昶父子倆。

蘇望姀都不知憋著多少怒火,還交代?幹脆以照顧兒媳婦為由把哪怕老太爺派來的奴婢都回絕掉,甚至把庶子和幼女都留住,不去!

明珠苑大批護衛守著,來鬧一個就敲昏一個,來鬧兩個敲昏一雙,來再多都無所謂,甚至被敲昏送走後清醒過來後怒氣騰騰的大老爺傅經柏再次去過,還是被護衛長毫不留情地敲昏送走了。

若非老父傳召,再再清醒過來的大老爺傅經柏還得去找長女,竟然敢忤逆到敲昏父親,他真是被這個狂妄的女兒給徹底氣到動怒了。

只是他的怒火是對著長女而非庶妹們,在庶妹們氣勢猛烈地壓迫過來,在傅歸昶抵抗時他出擊了,攔著長子不得再胡鬧,給姑母和表弟賠罪道歉。

“爹?”傅歸昶難以置信。

“看看你妹妹做的這些混賬事,她眼中還有為父還有祖父還有孝心還有半分親人友愛一家和睦之心嗎?鬧成這樣,非要鬧得全家不得安寧!你敢再向著這忤逆的混賬說話,爹現在就給你一頓打!”

傅經芙得意地笑了,傅宗弼才說了‘歸昶’兩個字就眼睜睜看到老妻忽然站起毫無預兆地拉過長孫的手臂就往外走,叫都沒叫住。

“祖母?”被拉著走出頤壽堂,傅大少爺還楞楞的。

“你爹這糊塗脾性是真的過頭了,也怪祖母,你祖父教導他們兄弟和睦,教導經柏要友愛庶弟庶妹禮讓辛姨娘時我沒出聲,想著等孩子長大,免得你爹和二叔年紀小不懂掩飾,被老太爺發現端倪反而得不償失。”

老夫人真是氣得都氣不出來了:“可都到這個份兒上了,辛姨娘他們幾個的心思他心裏也有數,孫子差點被害,還怕撕破臉嗎?

家人做到堪比仇敵還能有什麽可笑的一家和睦親戚友愛?不恨要害咱們欺辱咱們的人,反過來責怪自己人,還向著敵對說話,真是……算了,由著你爹去吧,至多被他這些好弟弟妹妹們把他的私房錢壓榨幹凈。”

傅歸昶忽而心中一輕,臉上透出幾分真心的笑意,扶祖母去引嫣閣看望殷氏。

實則傅經柏沒有掏銀兩甚至長房大獲全勝了。

老妻帶著長孫轉身就走,把堂屋內包括傅老太爺在內的所有人給無視掉了,傅宗弼瞬間怒火中燒,但還沒燒掉他的理智甚至令他冷靜不少,老妻和大兒媳還有長孫都反抗起來,他不能再逼長子,越逼只怕情況越遭。

故此老太爺轉念間就做出決定將辛姨娘推出來,是辛姨娘在作祟才令家宅不寧兄妹失和,壓著女兒和外孫不得再鬧,要求他們兄妹間別被此事影響,今後依舊要和睦親厚,甚至把如何處置辛姨娘的權利交給長子。

“父親,是兒子無能沒教好兒女才令您這般勞神費心,都是兒子不孝,一切由您做主。”大老爺傅經柏如此說,完全沒想到還能有此峰回路轉,他滿臉動容,心中更是感動,被弟弟妹妹和外甥求求寬恕他還幫著求情了。

責罰一輕再輕,辛姨奶奶最後的處置也就剩下閉門思過三個月了,可這哪能平息兩位姑奶奶的怒火?其他人都離開後還要堅持留下,當然是要算總賬。

“爹你老糊塗啦?”

整個堂屋只剩下父女三人,這回是較妹妹而言脾氣溫和的大姑奶奶傅經蓮在罵,罵父親這聲老糊塗更張口就來,她滿臉怒火:“到這一步還要逼我們退讓,麟兒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今後娘和我們還有三房還能在府裏擡頭挺胸的做人嗎?”

“終究是你們姨娘要害為父的曾孫,連你們母親都帶著歸昶走了,只剩下你們大哥,難道還能讓經柏也寒心嗎?”

老太爺當然知道真相,兩位姑奶奶當然也知道父親知道,就是知道才肆無忌憚,因為父親站在她們這邊!傅宗弼強撐著一口氣,勸道:“爹明日各給你們一萬兩,你們姐妹倆帶著孩子們出府散散心,這件事就算過了。”

“二萬兩,”傅經蓮道。

“三萬兩,”傅經芙道。

姐妹倆同時出聲,相視一眼之後傅經芙滿臉陰沈地接話:“三萬兩,否則此事沒完,還有那賤丫頭,爹還想要捧到何時,把她捧得高高地來盡情欺壓我們嗎?”

“夠了!”傅宗弼轉瞬就動怒道:“那是為父頭個孫女,別成天滿口賤丫頭,長幼有序,有歸晚在輪不到旁人,別再提改捧歸瀠的話,此事沒得商量。”

傅經芙咬牙把火氣壓下,再提要求:“這個月我就要和離,下個月進二皇子府,爹如果不願意幫我就別怪女兒。”

什麽叫‘別怪女兒’?老太爺當然知道其中含義,長嘆口氣,疲乏的語調中滿含對幼女的溺愛:“好,為父去和二皇子商量,叫二皇子去請側妃的旨意。”

“我們母子在娘家住這麽久該回武平伯府了,爹。”傅經蓮當然也有要求:“十天內叫他們來接,爵位之事也不能再拖了,還有麟兒和嬌琳的親事兩個月內要定下來,如果爹不肯幫也別怪女兒。”

“好好好,為父來辦,你們不準再鬧了,對你們大哥態度也要好起來,盡快把和長房還有你們母親的關系修補好。”

傅宗弼只想把兩個寶貝女兒安撫住,任何要求都不帶猶豫的應,終於能哄住,疲憊地回到前院,狄仁就呈上來四封信,他累得甚至都沒有看,只按慣例吩咐:“轉給大姑娘,叫大姑娘務必辦妥。”

紅日西沈,熱氣消退,夕陽終於展現出它柔和的一面,狄仁迎著傍晚的微風來到後院,來到明珠苑前將信呈上。

脂紅正在給姑娘匯報呢:據說親家老爺帶著在府裏陪了多日的親家夫人走了,走的時候臉色特別差,不過是帶著大串長長的禮單走的。

又據說兩位姑奶奶不依不饒的要長房給交代,否則汙蔑辛姨奶奶這筆賬他們絕對不罷休,沒想到老夫人都不搭理了,帶著大少爺就走掉,情勢突然來個大逆轉,老太爺竟然就相信朱姨娘只是幫兇,要處置辛姨奶奶,就是處置得幾乎不算處置。

又又據說大老爺離開頤壽堂後去找妻兒差些吵起來,被母親罵一通還頂撞過去,又差些吵起來,接著來明珠苑想闖進來被阻後大發雷霆,被玉無瑕護衛長再再敲昏送走了。

活潑的丫鬟正眉飛色舞說得起勁,穩重的姚黃捏著幾封信呈給姑娘,傅歸晚掃過一眼,把屋內的二等婢女屏退,叫無情現身:“你看吧。”

無情拆開信封全部看過,冷漠的臉上浮現出厭煩。

四封信,七件事,四件出自辛家:一:辛家今年弱冠的長孫在德州府衙門領著個九品小吏的職,他前段時間和德州府尹最年輕美貌的小妾好上被捉住了,德州府尹獅子大開口,不僅要銀兩還要升職,否則便與傅家和辛家決裂。

二,辛家的當家人辛大老太爺用十萬兩白銀從南邊購進批玉石原料,有整整一百箱。偏偏這批玉石原料運到後全部變成石頭,一百箱石頭,南邊那個商人又失去了蹤跡,辛大老太爺要追究,必須追究到底。

第三件事是辛家的二老太爺,即嬋姨娘的父親,最近酒肆買出的一批陳酒喝死了人,喝死的人數有些多,辛家又和德州府尹鬧出了矛盾,不好辦。

第四件事也是辛二老太爺他家的,他的長子即嬋姨娘的嫡親兄長在魏縣領著從六品的職好幾年了,要升官,還明確提出要調到東南沿海那邊去海司衙門任職。

第五件事出自傅家本家,傅宗弼的堂侄,宿遷縣丞看中宿遷一處帶有溫泉的山頭,被他搶過來之後才知那處是琰郡王的山,如果就此讓出不僅他,傅家也顏面無光,不肯還。

第六件、第七件皆來自傅宗弼的庶弟圻州府尹,這庶弟比嫡長兄傅宗弼小十四歲,圻州府尹今年14歲的長孫幾月前到江南游學,相中一位姑娘回家後害了相思病要娶。

那姑娘乃揚州府尹的嫡長孫女,但已經和別人家定親,與之定親的那家正是宮中目前最受寵娘娘栗昭媛的娘家。

至於最後一件,是圻州府尹已經17歲的庶子無心再讀書考科舉,想直接做官,圻州府尹想要把這個庶子安排到海司衙門。

“這麽個糟汙腐爛的傅家……”郡主笑了聲,吩咐姚黃:“去告訴狄仁,知道了。”

“你說再過個把月就決裂。”無情提示,還應承作甚?

“我的護衛長啊,天天吵架很累的,何況傅副相比蒼蠅還煩再加上個傅經柏,鬧得沒一刻安寧不嫌糟心,先敷衍著唄,我就說知道了,又沒有要處理。”

傅歸晚站起來,端著盅燕窩湯到庭院中看落日,剛落座,她娘就帶著幼妹過來,蘇望姀先讓幼女去看望六姑娘和朱姨娘,對著長女發洩滿腹怨火:“晚兒可知你爹多好說話嗎?

人家要害他兒媳婦一屍兩命要害他的長孫,他還幫著兇手;我們說兩句,他反過來怨咱們咄咄逼人非要鬧得家無寧日甚至對著親生母親都頂撞過去了,可真是感天動地的好大哥,若非年歲有差,恐怕有人得懷疑他是辛姨奶奶親生的了!”

“之前老父完全偏向,庶妹強勢逼迫,驟然之間形勢大變徹底倒向他,憑大老爺的秉性能不感動就稀奇了,傅宗弼可把這長子捏得死死的還能不知如何進退?”傅歸晚笑嘻嘻地遞上瓷蠱:“喝口燕窩湯吧,您消消火。”

“要害死我的兒媳婦和沒出生的孫兒,就想什麽事都沒有的揭過去?”蘇望姀推開這燕窩湯,氣都氣飽了,冷笑連連:“有這麽便宜嗎?你爹想當個沒事人似的,我不行,晚兒,娘是真不知還怎麽和那家子再同住一個屋檐下!”

“是傅副相老眼昏花糊塗透頂到居然能認為我保住朱姨娘此事就能算了結了?您莫急,十天之內我就把回擊送給老太爺。”

傅歸晚哄好幾句把母親勸住,護衛長便稟告傅大老爺又過來了,呵斥聲都傳到庭院裏,被敲昏三次還要過來,這不依不饒的勁確實像他老子。

“您去把他罵走吧,記得叫他半個月內別來找我麻煩,我懶得跟他吵,省得一直叫護衛把他敲昏,鬧個沒完沒了。”

“哪有叫護衛把父親敲昏的!”蘇望姀沒好氣地點點女兒光潔的額頭,數落兩句就起身往外走,她雖不讚同女兒的做法但對丈夫更惱火,相較之下當然站在長女這邊。

郡主靠在竹藤椅裏喝燕窩湯,聽著不遠處的爭執聲,甚至還聽到了‘和離’的字眼,平靜的想終於能消停幾天。

伴隨著夕陽餘暉落盡,所有的喧嘩吵鬧消弭在黑夜深處,當新的一天開始,清晨的光束射向傅府時,昨日的喧囂仿佛沒發生過般得平和,維持著可笑到虛假的和睦之景。

這一天傅家過得很平靜,明珠苑前的護衛沒有撤掉,二姑娘、七姑娘、五姑娘帶著最小的11姑娘來探望六姑娘也被允許進門。

三姑娘糾結許久還是決定拉著表姐辛佳蕊到明珠苑去,到之後才發現除了四姑娘和表姑娘伍嬌琳外,府內的姐妹們都到了。

傅歸晚一襲張揚華貴錦袍,正倚靠在金絲牡丹的大紅引枕上逗弄著兩歲的小娃娃,看到她倆也只有淡淡一聲:“坐吧。”

“大姐?”傅歸瀠忐忑猶在,辛佳蕊則早已被屋內的富貴景象晃了眼,她以為瀠表妹屋內的裝飾擺設已經夠好,結果在這裏根本不夠看的。

“知道怕你就還有救,坐吧。”傅歸晚擺擺手,問她們:“聽說大姑奶奶在給一雙兒女相看還有中意的人家了,你們誰有耳聞嗎?”

三姑娘傅歸瀠剛和表姐坐下就聽到這麽句,相互看看再看向其他姐妹,都面帶疑惑,五姑娘傅歸湘接道:“大姐,沒聽說呢。”

“是啊,大姐,我們可都不曾耳聞過。”二姑娘傅歸湉笑盈盈道:“大姐可是有耳聞了,說來給妹妹們聽聽吧?”

“聽說是宗親,也可能有誤,不過如果大姑奶奶真有中意的人家應該也快拋出來了。”傅歸晚莞爾,叫婢女上午後甜點。

琉璃燒制的斑斕海碗中擺著各色水果拼盤,繪制著雨後新荷的官窯瓷盞盛放一碟六塊的碎金荷花酥,色澤醬紅光亮的糖蒸桃仁,一盅清潤透明的雪梨清湯。

辛佳蕊捏顆奶白葡萄吃,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明珠苑裏的葡萄都要比牡丹苑的好吃,不知不覺吃了許多,被點到名差點嚇到。

“不喜歡喝梨湯嗎?”永福郡主悠遠的聲音傳來,辛佳蕊手一抖,連連道:“沒有沒有,大姑娘,我挺喜歡喝的,就是還不渴才沒喝。”

“這梨湯雖有些淡,不過用燕窩煨出來的,生津養顏的功效還不錯。”

“大姑娘,這梨湯用燕窩來煨的?”辛佳蕊手再抖了抖,震驚了。

傅歸晚淡淡嗯了聲,舀勺梨湯餵給兩歲的小娃娃喝,用得差不多就把這群姑娘們送走,二姑娘離開時都沒能把想進宮的要求跟長姐提一提,只能改天。

三姑娘帶表姐回到院裏,對於還在震驚中的表姐有些嫌棄:“不就是用燕窩來燉雪梨,大姐庫房裏的燕窩都堆成山了,就是把燕窩隨便扔都無所謂。”

“啊,可,可府上姑娘們的燕窩份例不是才一兩嗎?”怎麽能堆成山?

三姑娘傅歸瀠差點沒被這愚蠢貨弄得翻白眼:“大姐又不用府上的份例,大姐長這麽大都是宮裏養著,是聖上養著。”

“啊?!”辛佳蕊震驚得差點沒跳起來,還想問問疑惑時奴婢來報,二姑奶奶叫她們去,只得先去見姑母。

辛姨奶奶院中,看到她們進屋,傅經芙沈著臉看向這兩個侄女,傅歸瀠搶先解釋:“姐妹們都在明珠苑呢姑母,都在一個府裏住著,我們這邊沒人過去也不好,而且我和表姐跑過去也是為打探消息。”

“那有打聽到什麽了?”

“哦,大姐對11妹妹倒是挺好的,還說大姑母好像給表哥、表妹都相看好人家了,好像是宗親也可能有誤,大姐還不確定就沒提哪兩家。”傅歸瀠對於大姑母家的嬌琳表妹能嫁到宗室平淡的很,甚至她心裏覺得不可能,直覺就是不可能。

傅經芙臉色好些,叫她們坐,告誡幾句又提明日帶她們兩個出門買衣裳首飾:“最近府裏盡是晦氣,姑母帶你們出去除除黴氣。”

另一廂,傅副相假期結束到衙門辦公,一天沒在府裏,回來就問情況,知道府內平靜,大姑娘還和妹妹們暢聊說笑了,他心頭總算輕快些,派人去傳大姑娘來。

在他準備好會多傳幾趟時這大孫女出乎意料的到了,由此老太爺的臉色好了許多沒動氣沒發怒,和藹慈祥地勸要以一家和睦友好團結為重,家和方能萬事興……

郡主不鹹不淡可有可無地嗯、嗯、嗯。

教導得差不多時,傅老太爺把事情提出來,上月遺留的三件事和兩個寶貝女兒的要求,叫孫女盡快辦妥,尤其:“經芙這個月就要和離拖不得,經蓮十天內也要回武平伯府,這兩件事必須盡快,大姑娘明天就去找二皇子和武平伯把事情定下。”

傅歸晚拿過擺在桌案上的信,提醒道:“我老爹還在跟我生氣。”

“你叫護衛把你爹敲昏,放哪個父親身上能不生氣?”

“這就看老太爺您的本事了,什麽時候我爹跟我和好什麽時候您再來跟我談你的兩個寶貝女兒吧;哦,爹和祖母還有我娘、大哥都有些矛盾了,您多勸勸兒子吧,走啦。”傅歸晚輕飄飄地撂句話,無視掉這位老太爺剩下的話,站起身就走。

走到書房外看到狄仁還在庭前站在,她走過去幾步,目光平和地遙望天邊黯然的殘陽,聲音淡淡:“今天安靜嗎?”

“昨夜老太爺吩咐各裝三萬兩銀票,總共六萬兩送給兩位姑奶奶,今早有承恩伯府的帖子送到請兩位姑奶奶後日賞花,下午姑奶奶們在說明日出門買新衣新首飾。”

一問一答間似乎把主仆的名分給定下了,傅歸晚彎彎唇:“回來半月,傅經蓮姐妹倆從老父手中拿走七八萬兩有吧?”

狄仁的聲音一直很低,低到書房內的傅老太爺絕對聽不到絲毫,他應:“各九萬兩。”

傅歸晚唇畔帶笑,帶著笑意漫步離開,回到明珠苑,剛回到閨房就看到護衛長竄出來,無情有點意外:“那個都是你的暗釘?”

“他既然能得傅老太爺重用,會看不清楚傅宗弼張牙舞爪背後的真實嗎?我要收服他,只要沒傻掉就該知道如何抉擇。”

郡主順便問問護衛長要一起用午膳嗎?無情沒拒絕。

而傅老太爺的效率是真高,翌日傍晚郡主就見到傅經柏帶著妻子幼女來找她,氣色不錯更沒怒氣,冠冕堂皇地呵斥幾句再是家人和睦友好的老生常談,她也就配合的接著,留著明日再打破這位父親的美夢。

歸晚一夜好眠,清早收到兩位姑奶奶帶著三姑娘傅歸瀠、表姑娘伍嬌琳和辛佳蕊出門做客的消息,她把一應事項吩咐下去,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就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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