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關燈
這夜, 歸晚做了個夢。

夢見她在蜀地求學,夢見師兄尚未拜別師門時,夢見13歲的秋末老師讓他們師兄妹外出游學,夢見她戴著張燒傷的臉皮, 被扔爛菜葉爛雞蛋,師兄挺身而出護著她, 和圍堵的百姓講道理說不通差點動手打起來……

還夢見沒找到願意讓他們住宿的客棧, 夜宿破廟,師兄說累的話可以靠在師兄的肩頭,她心頭酸澀地靠在那個還單薄的肩膀上,突然感到了平靜和踏實……

傅歸晚跳醒過來,急急睜開眼, 看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察覺她在寬敞舒適的床榻裏, 意識到這是在她的郡主府中而非破廟裏,長長籲口氣。

按按太陽穴把腦海中的雜念摒除, 掀開薄被, 起身下床給自己倒杯茶水喝,涼掉的水也無所謂, 一飲而盡, 重新回床裏睡覺。

當明媚的陽光灑向千家萬戶, 街頭巷尾再度熱鬧歡慶起來,毓馨社的六位副社長相約來找頭頂的社長大人,緊隨她們之後的是傅家管家。

無一例外被告知郡主尚在安睡。

姑娘們等候許久耐心告罄闖進社長的閨房,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還賴著,盛苡言率先譴責:“這都什麽時辰了你竟然還賴床?!”她受不了的說:“太陽都曬屁股啦!”

“日上三竿指的是巳時中,還早著呢。”半夜跳醒過來後轉轉難眠折騰將近個把時辰直到晨曦微露時她才重新入睡,清晨能起來嗎?

傅歸晚在心底罵那個害她失眠的混蛋,面上懟道:“姐姐我累,睡個懶覺怎麽了?我還沒怪你們打擾我的清夢呢。”大清早的還六個人一起來,有必要這麽齊嗎?

顧雲裳沒閑情糾結她睡懶覺的問題,走到黃花梨大床前,焦慮道:“你覺得我姑母能同意我嫁給五皇子嗎?”

傅歸晚靠在引枕上,抱著錦被懶洋洋的問:“你自己想嫁嗎?”

“我——”顧雲裳躊躇不定,她真有些回答不出來,昨天一幕幕看得她莫名背脊發涼,涼得似能顛覆她印象中的閔貴妃與五皇子,她甚至沒把握,如果她嫁過去將來能得到個什麽樣的下場?

“我覺得不對勁。”重惠縣主冷靜的分析道:“我們猜閔貴妃與五皇子有心思,那他們怎麽會選到雲裳,這豈非在向東宮投誠?”

“沒聽過障眼法嗎?”傅歸晚譏笑道:“瞧瞧這兩門親事,靖國公乃兵馬大元帥,西寧侯握有西北邊境十萬大軍,什麽概念?

一旦能說服他們倒戈支持五皇子,暗中蟄伏,在我和太子兩敗俱傷或鬥得最慘烈時出手,想要拿下我們難道不是輕而易舉?”

聞言,朝霞渾身一抖,重惠猛地看向她,池靜姝倒吸口涼氣,權秋枍滿眼不可置信,顧雲裳小臉唰得變白,盛苡言身體重心不穩跌退了步。

“如果人家成功了?”傅歸晚彎彎唇,好整以暇道:“雲裳你最好別忘記他們還有個欲要登淩九天做鳳凰的表妹,免得你也落得一場空。”

顧雲裳霍然擡頭,臉上的血色褪盡,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在她臉上盯出洞來。

“不行,我要去找我爹,讓我爹找大伯二伯還有祖父,揭穿他們的險惡用心!”盛苡言哆哆嗦嗦要往家去,身子沒穩,方向更沒找準,一個不慎就和朝霞郡主撞了個滿懷。

“哎喲,哎呀——”

傅歸晚捂臉,扯個善意的謊示意她們冷靜:“姐妹們沈穩點,丞相他們早推演過,如果閔家把三公主與五皇子的親事選到靖國公府與顧家?

那麽就有七成的把握他們在打著一本萬利的主意,否則靖國公哪能把話說那麽絕?長輩們都有數,你們放在心裏就好。出了門別再嚷嚷,朝霞如果藏不住,你去和重惠住些日子,等把這事藏到心底再回你自己府裏。”

朝霞郡主想了想,連連點頭,這麽大的秘密她怕自己真藏不住。

“還好、還好。”盛苡言慶幸地拍拍胸口,恨極道:“他們也狠了,有本事光明正大!閔貴妃平日裏端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還以為多清高呢!背地裏盡做卑鄙陰險的勾當,也不怕把自己惡心死!”

“苡言妹妹你太過激了啊,勝者為王,爭天下的手段只看相爭者的底線,譴責對方卑鄙陰險未免太傻。”

“我是看不慣閔貴妃那副端成仙子的惡心架勢!”盛苡言憤慨,顧雲裳隨即接話:“可不是嗎?平日裏看別人高高在上,還以為自己多高尚呢?”

“所以說世人太傻,美女的皮囊再美不也得吃喝拉撒嗎?想想那個美人出恭的時候同樣排出一堆臭汙來,還能癡迷得見到仙子似的,簡直腦子有問題!”

猝不及防的六個姑娘:“……”說這個話題提前通知一聲啊!!

盛苡言和顧雲裳差點沒被她弄得心絞痛,權秋枍狠狠嘲笑道:“看到沒有,就是你這種偶爾犯粗鄙不堪的德行,你就是生得美貌天下第一,也沒人傳揚你的美貌!”

傅歸晚調侃:“秋枍姐姐,難道你平常不排洩嗎?”

權秋枍瞬間抓狂飆高音:“永福!!!”

另外五個姑娘:“……”快不能忍了啊餵!

由此,傅歸晚順利把她的副社長們全部趕走,權秋枍原本想來跟她談談她可能的親事都沒興致今天再跟她多說句話。

小姐妹們離開,郡主坐直身體,伸手繞到後肩按按昨日傍晚被屏風壓到之處,還沒叫守丹給她上藥,姚黃走進前稟告:“姑娘,管家三刻鐘前到了,傅副相請您即刻回府。”

她頓時一陣煩躁:“這是要新賬舊賬一起算了!告訴管家,本郡主沒空,有閑暇會自行回府,無需再來傳令。”

姚黃退下,無情忽而現身,提示道:“必定還會有人過來。”這可是經驗之談。

“我知道!認為我沒把他這個祖父放在眼裏才會一遍遍無視掉他的命令,便是為這個也得一遍遍叫人過來傳令;必須得把我叫回傅家,否則他的顏面往哪裏放?

認定萬壽節前我在耍他,而靖國公和鳳陵郡主都有意聘我做兒媳婦,我會毫不知情嗎?這麽大的事沒向他透露過分毫無疑又沒把他這個祖父放在眼裏,如何能不動怒?”

傅歸晚深吸口氣,喚守丹進內室來給她上藥,清涼之感在後肩擴散蔓延,能消減身體的痛楚,沒能撫平她心中的煩躁,等藥性入肌理,再叫婢女們進屋來伺候凈面洗漱,梳妝好,她的早膳亦已擺上桌。

熱騰騰的紅豆碧粳粥、雞絲粥、一碟素鮮包、一碟水晶蝦餃、一碟四只嬰兒拳頭般小巧的雲腿肉粽、撒著蔥花的鮮肉小餛飩,金黃誘人的奶酥小卷,橘肉奶皮薄脆餅,另配十來碟配菜以及擱在最前面的一盅血燕。

用著色香口感俱佳的早膳,歸晚心情好些,想著這兩日應該能把壽禮繡完,明晚把兩幅繡品送到權尚書府上。

“姑娘,大少爺來了,您還在用早膳不方便請大少爺入內,奴婢便做主先請大少爺在花廳內稍等。”

傅歸晚剛咬了口奶酥小卷,唇齒留香,聞言擡眼看她,之前壓住的煩躁再度湧上,火大得拍桌,一屋的奴婢即刻跪地請罪。

無情護衛長飄出來,無視掉主人的怒火,遞封信給她:“剛送到,淮陰縣丞的急件。”

“淮陰?”傅歸晚眸光一閃,把屋內伺候的其他人屏退,問護衛長:“不應該是回信,沒有那麽快吧?”

“沒有,按腳程前幾天的信應該剛送到淮陰。”無情肯定,傅歸晚氣得笑了:“看來無需給傅副相搭戲臺,好戲就能自動上演;你看吧,是不是淮陰又決堤了?”

無情拆開這封急件,快速閱覽,應道:“是,信中講七天前堤壩決口,雨水連天,災情一直在擴大,可以預計今年的災情會比去年大很多,淮陰縣令想壓也壓不住,半個月內必有奏報送到朝堂。”

“你今天給縣丞回信,如果淮陰的災情壓不住,無需多事,靜待事態進展即可。”傅歸晚沈吟道:“再給冷心去信,所有給傅家及親眷捂住的爛攤子,六月上旬開始爆發,讓那些被迫害者逐個登場,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去吧。”

“終於能忍到頭了。”身為死士,無情都忍不住感慨。

“是啊!”傅歸晚冷冷一笑,伸手拿了塊橘肉奶皮薄脆餅遞給無情,自己則端起盛放奶皮博餅的整個碗碟,去見她的兄長傅家大少爺。

傅歸晚來到花廳,打聲招呼便笑盈盈地給兄長遞塊橘肉奶皮薄脆餅,傅歸昶哪有吃零嘴的閑情:“家裏都等急了,還慢條斯理的,趕緊跟大哥回府。祖父這回當真有要事,不是小事也與姑奶奶他們無關。”

“我沒事情跟他商量,要商談你們自己商談好了。”傅歸晚捏著薄餅慢條斯理吃起來。

“阿晚別胡鬧——”傅歸昶語音未畢,傅歸晚就打斷他:“大哥,什麽叫胡鬧?你們有事情商量就去商量,我又沒攔著你們商量大事,怎麽就成胡鬧了?”

“大妹別使性子,祖父真有要事,萬壽宴上發生這麽多大事豈能等閑視之?趕緊隨大哥回府,就等你了,家裏都等上一個時辰了。”

“我沒有事情要和老太爺商量,你們要談就自己談,別來找我;我還有事情要忙,哥哥請便吧,告訴老太爺別再派人過來,你們麻煩我更嫌煩。”

傅歸昶板臉道:“阿晚,這樣就無理取鬧了,還連這點輕重緩急都分不清了嗎?不準再使性子,跟大哥回家去,讓祖父、父親和叔叔們一直等著還像話嗎?

“大哥,我不想跟你吵架,請你別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請哥哥回,倘若你非要留著耗,你自便,我不招待你了。”

傅歸晚站起來,欲往花廳外走,傅大公子兩步攔在妹妹身前,微微薄怒道:“大妹你這樣就實在過了,不得再無理取鬧,跟大哥回家。”

“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上你和你父親真像。”郡主面無表情的問:“是我說的不夠清楚還是大哥你聽得不夠清楚,我今日無意回傅家。

你們要商量事情就自行商量,別來找我,這麽簡單的意思都聽不明白嗎?還是你認為傅宗弼任何話我都必須得聽,我不能有自己的意見是這樣嗎?如果是,那我也告訴你,我不稀罕姓傅,你們盡可把我除族,大家都省心!”

“越說越不像話了,這是孫女該說的話嗎?不得再——”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麽簡單的道理大哥都不懂嗎?”傅歸晚截住他的話,沈聲問:“你眼睛可沒瞎掉,連認真和拿喬玩笑都分不出來嗎?

我認認真真跟你說話聽不懂嗎?看不出來我沒興趣理會傅老太爺嗎?你要做孝子賢孫就去盡孝,我可沒攔著你,你非拉著我做什麽?哥哥請便吧,別讓我叫護衛來請你。”

這件事上兄妹倆確實沒法達成一致,傅歸昶真覺得大妹就是故意在拿喬,沈下臉,語氣更沈:“夠了,阿晚,再胡鬧大哥真要生氣了,這就跟大哥回家。”

“看來我們確實沒話可說。”傅歸晚也懶得再廢話,高聲道:“來人,請傅大公子出府,他不願意走就給本郡主轟出去。”

傅歸昶一怔,被蜂擁上來的女官女使們往外拉時都沒反應過來,直到被請出府時他整個人還在發楞,一時間都沒能回過神。

郡主府花廳內,傅歸晚走到圈椅前坐下,手托著腮,望著從屋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眉眼間浮現兩分頹然和悵然。

無情護衛長竄出來,她望著她,問:“我剛才是不是脾氣很差?我覺得自己對傅家的耐心越來越低,懶得搭理時連敷衍都省掉了。”

“本想來誇一聲。”看來沒必要了。

“很小的時候我跟傅歸昶的關系很好,他五歲我兩歲時同往隆中外祖家,一住一年多,在外祖家我們兩個就是最親的人,兄妹間當然很親厚。

變得疏離是我九歲後住回傅家,我名聲變壞,他對我失望,兄妹見面批評教導居多,我既傷心又自嘲,也無意緩和彼此間的關系。”

傅歸晚眨眨眼,語氣愈發嘲弄,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嘲弄誰:“敗壞傅歸晚的名聲,教導府內眾人全部疏遠孤立傅歸晚,其實傅宗弼做的很成功。

我記得,當時大概只有傅老夫人沒受到多少影響,可她即便清楚,寡不敵眾不會為一個孫女就去對抗強硬的丈夫。而包括蘇望姀在內的其他人基本就端著副正義凜然的嘴臉,要麽嘲落奚弄孤立疏遠我,要麽評判譴責教訓我。

曾經聽說過‘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我以為撒些金銀財寶出去或許可以改變現狀,沒想到傅家人對我卻是錢財照拿,態度不變,這就是所謂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那你怎麽又和傅歸昶熱絡了?”

“心境變了,曾經對家人的真心熱忱沒有了。”傅歸晚撫上心口的位置,諷刺一笑:“何必讓日子過得這麽艱難,傅家所謂的家人與府外的陌生人還剩多少差別?

府外的京中閨秀既然願意主動交好,府內為何不做?能交好的就全部交好,只需要自己主動些,為何不做?”

無情垂眸,傅歸晚笑了,是時過境遷後連餘波都已遠去唯剩最後一絲滄桑感慨的笑:“真誠直率的時候疏離冷漠,沾染算計沒多少真心時反倒親近熱絡了,是不是很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說要脫離傅家,這父子倆都認為我在說著玩頂多就是拿喬,從沒當做一回事,真不知該算傅宗弼教導得太好還是我這幾年偽裝得太好?”

“他們太蠢。”無情答。

“可能吧,也可能是傅宗弼教得太好,還可能從沒把傅歸晚放在心上過,誰讓我這些年一直在主動示好才得以與他們重新親厚熱絡。

何必要在意個扒著自己討好自己之人的想法訴求?甚至他們對我就不是平等的,我的想法理所當然無需當回事,更可能就是真正連個外人都不如。”

“你有統領,有聖上和相爺,不用搭理他們。”無情勸。

“發發最後的牢騷而已,護衛長多慮了,多年前這場父女兄妹重新熱絡親厚的美夢我便沒用多少真心,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會在意嗎?”

傅歸晚目光凝聚片刻,閉了閉眼後再睜開,眼底染上抹揶揄之色:“讓你冒充永福郡主帶著玉無瑕和三十名護衛並二十名奴婢大張旗鼓跑城外,願意嗎?”

“原因?”

“傅歸昶回去,接下來就該是傅經柏或者蘇望姀過來,哪怕蘇望姀先來,傅經柏絕對逃不掉也要來一趟。剛才傅歸昶什麽德行你看到了,傅經柏可比他還要耳聾的多,且傅副相火大著呢,能輕易消停嗎?”

傅歸晚哄道:“我知道你憋火,我也憋火,好幾次都想過幹脆把傅老頭一刀捅死就罷,可還沒到做絕的時候,眼下只能避開。

很快就無需再忍了,你乖,今早跑城外去楊柳山莊待幾天,等我通知你再回來。哦,出城時記得繞個遠路在京都多轉悠幾圈,傳得沸沸揚揚才好。”

無情面無表情的領命,傅歸晚一樂,連忙叫婢女們給護衛長換裝,把事情交代下去。

三刻鐘後,京都街道被紅衣似火的‘永福郡主’帶著大批護衛和奴婢們快馬飛馳而過,幾十匹烈馬奔騰將大半個都城踏得塵土飛揚,可是嗆壞了街道旁兩旁過往的百姓們。

傅經柏還在半途中,突然馬車停下,車夫叫他好像大姑娘騎馬回府了,又聞陣陣馬蹄聲,他連忙掀開窗簾,塵土襲來嗆得他差點睜不開眼睛。

揮手扇掉眼前的煙塵,他再睜眼看去,只見得這批縱馬飛奔的隊伍已經遠去,遠遠能看出來領頭之人是他的女兒。

“調頭,回府。”傅大老爺吩咐。

他自然以為女兒要回傅家,等他回到府裏時才知大姑娘還沒回來,再派人去打聽,得知永福郡主竟然領著大批護衛和奴婢跑到城外去了?!

這大孫女竟敢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無視戲弄他?!傅宗弼氣得怒不可遏,當場摔了硯臺杯盞,指著長子和長孫狠狠地罵。

若非被勸住差點就要動用家法,冷冷吩咐兩件事:五萬兩的孝敬,十天內拿出來;這個月就給三老爺升到從四品。

傅經柏心頭火急火燎的,唯獨沒有對老父的怨,只認為父親生氣在情理之中,和弟弟們竭盡全力安撫住老父便派家丁去找大姑娘,必須找到大姑娘。

聽聞永福郡主浩浩湯湯地跑到城外去了,傅家怒火怨氣並存,塗紹昉只能深深嘆口氣,今天他應該見不到她了。

今早他跑古籍書齋找找能給師妹賠罪的禮物,按他師娘的教導,媳婦生氣的時候沒有對錯必須得先低頭認錯,老師滿臉不屑而行動力絲毫不差,就知道被調~教得多好了。

剛逛兩家店面就聽路人在傳永福郡主帶著大隊人馬出城去了,萬壽節的喜慶未過,端午又將至,還出城為何,難道是躲他嗎?

塗紹昉胡思亂想著,眼前突然躥出來四個人高馬大的護衛——當朝丞相的護衛,他再在心中默默嘆口氣,乖乖跟著去池家。

日頭漸高,驕陽在頭頂釋放著綿綿不絕的光與熱,熱浪在柳條綠絲間席卷著它們賴以維生的水分,似要將所有綠意抽幹,以此顯示夏的威嚴。

這是一年中最炙熱的前奏先驅,警戒所有世人,酷夏的炙烤即將來臨。

丞相大人絲毫沒被一點點熱浪嚇退,正坐在大太陽底下悠哉哉地喝茶,見到來人,即刻將茶杯一放,橫挑鼻子豎挑眼:“你小子才跟本相說鐘情師妹,這就移情別戀了?”

一個多月前好像是相爺你逼著我要娶永福郡主,塗紹昉默默把反駁的話咽入腹中,沒有讓他坐也就乖乖站著,恭敬地道明緣由。

池奕眼前一亮:“喲,傻小子終於開竅了?”

“相爺喊我傻子小難道便是源於此?”塗紹昉猛然間心靈福至,追問道:“郡主就是我師妹沒有疑慮,對嗎?”

“咳咳!”相爺重咳兩聲表示:“本相可什麽都沒說。”話鋒一轉又道:“既然你有意娶永福郡主,咱們得先談好條件,否則你就哪涼快哪兒待著去吧,不用再癡心妄想。”

“是,相爺請說。”塗紹昉應得爽快。

丞相大人當即拋出第一個條件:成婚後至少得生兩個男娃,塗紹昉:“……”相爺會否考慮得太長遠了?何況這種事操心過頭了吧。

“怎麽,你小子還有意見,不想生啊?”

“當然不是,我只是被相爺的要求感到意外了。”塗大少爺哭笑不得:“相爺,關於我娶妻後會生多少兒女這個事情,您會否太多慮了?”

“自作多情,相爺我管你生幾個,你娶永福郡主就必須至少生兩個男娃。”池奕呵斥,就問這傻小子答不答應,答應了便再提第二點:“知道靖國公什麽情況吧?”

塗紹昉點頭,又搖頭:“不知相爺指靖國公哪點情況?”

“過繼!”池奕白他,腦瓜子真不靈光。

“知道。”

“行,知道就成了,本相現在問你,如果你媳婦要把次子過繼回娘家,你能答應嗎?”池奕順便威脅:“不答應你就哪涼快哪兒待著去吧,不用再癡心妄想娶永福郡主。”

“……”難道池丞相要求他娶永福郡主之後必須至少生倆男娃就是為第二子過繼?可傅家怎麽也到不了那份上吧,何況哪怕需要過繼,與池丞相有何相幹?

塗紹昉斟酌措辭:“相爺你放心,我是個開明的男人;媳婦有此要求,而岳家確實需要出嫁女的兒子來撐起門楣,我當然會同意,即便孩子過繼以後喊我姑父那也是我的親骨肉,沒有妨礙。”

池奕看著傻小子順眼了點,端起茶盞喝一口,再問問知道該怎麽對待媳婦吧?

“知道,要對媳婦好,要先媳婦之憂而憂,要對媳婦言聽計從。”這點視實際情況而定,塗紹昉在心底默默加上,總結道:“必須不畏流言堅持貫徹畏妻如虎。”

“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勁。”池奕勉勉強強算認可,派長隨把府裏十歲以上的少爺們全部叫來,冷哼道:“即刻給本相表演一段瞧瞧,你做不到就哪涼快哪兒待著去吧。”

“相爺,表演什麽?”他有點不好的預感。

“你媳婦看你不順眼要打罵你,你當然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否則這媳婦你也無需娶了,先讓本相的孫子們提前給你演練演練,如果你現在都做不到,一切免談。”

塗紹昉心想:丞相可真是為永福郡主操碎了心。

東鄉侯府有三房,長房和二房為嫡出,三房為庶出,府中十歲(包括十歲)以上的少爺共有六位,其中嫡長房兩位年長的少爺和二房的嫡長子三少爺皆已成婚。

池家六位兒郎:已過弱冠的大郎,到堪堪十歲還是個白白胖胖的福娃娃六郎來到庭前,年長的三位少爺風骨初展,或如青蔥松柏或如傲立白楊,年紀小的三位尚無此風華,但無一例外精神飽滿,志氣昂揚。

在長兄的帶領下,六位少爺乖乖給祖父問安。

塗紹昉站在旁邊瞄過幾眼,百無聊賴的想,難怪京都誇讚池家二少爺和權家三少爺風度翩翩貌若潘安公子如玉,生得是不錯,然後再在心底補充:比他差點。

池奕擺擺手示意免禮,沒有多餘的廢話交代事情,再讓他們過來領武器,準備動手。

這所謂的武器就是雞毛撣子!

真象形,塗紹昉捂臉,池大郎嘴角一僵,池二郎驚詫得看看祖父再瞟了眼旁邊的倒黴蛋,池三郎可真覺得他握不上手,即使要打,就不能換成藤條嗎?祖父究竟要欺負別人家孩子還是要看自家孩子笑話呀?!

“祖父,此事恐怕不妥……”池大郎話沒說完就被他的丞相祖父拿雞毛撣子抽了一下,深深感受到這是種什麽滋味,把剩餘的話往腹內咽。

“爺爺叫你們來做事,不是讓你們來扯廢話,還不快把雞毛撣子拿上,磨蹭個什麽勁,想先自己嘗嘗雞毛撣子的滋味啊?”

在祖父的強力鎮壓下,六位池少爺各個手握雞毛撣子一字排開,塗紹昉安慰自己就當做看熱鬧,瞧瞧眼前的景象多看好。

池丞相一聲令下,池大郎硬著頭皮領眾位弟弟走到塗紹昉面前,壓低聲音道:“見諒。”

塗紹昉深深凝視他:“好說。”然後就被打了,他心說放水了,不怎麽疼,挨過三下,眼前換成池家二少爺,這回的力道比前一位要重些,挨過三下又換一位……

終於挨到和他親弟弟年紀相仿的池家六少爺移動到他面前,還特意給他半彎了彎腰,他心說這小孩挺懂禮貌,比他調皮搗蛋的親弟懂事多了。

年僅十歲的池六郎仰起頭,揚起手中的雞毛撣子沖這位倒黴的塗家少爺抽打三下完畢,走到堂兄的隊伍當中,祖父叫他們退下,依次放下雞毛撣子就離開。

“等等,且慢!”

想到什麽,塗紹昉連忙把他們叫住,疾步走過去,先站到最小的池六少爺跟前,細細註視這小孩的臉部輪廓,怪不得他覺得有些眼熟,此刻看來真的有些像。

十歲的池六郎被盯得咽咽口水,小聲叫:“塗家哥哥……”你該不會想抽回來吧,我也沒用多少力道啊。

“你小子想幹啥,欺負我孫子?!”瞬間好感度直降,池丞相冷呵呵,不給老子說出個合理的解釋來,這傻小子想娶他寶貝的姑娘,免談!

塗紹昉看向池丞相,再收回視線重新去看眼前池家的眾位少爺,眼底的難以置信不可思議逐漸增加,剛開始沒註意,此刻看來真的像——

像永福郡主?!

一個像還能算巧合,兩三個都像總不能是巧合吧,塗紹昉倒吸口涼氣,耳畔再度響起池丞相的呵斥聲,他轉向丞相,問:“相爺有沒有覺得你的孫子們都有些像某個人?”

“誰啊,小子,別想跟本相打哈哈!”池奕哼哼。

“永福郡主!”

塗紹昉整個兒還在震驚當中,只據實道:“池大少爺的眉骨,二少爺的眉宇之間,池三少爺的鼻形,還有六少爺的整個下頜,相爺不覺得和永福郡主都有些相似嗎?唯獨郡主的臉部線條更柔和而已。”

池家六位少爺:“……”

池奕心頭頓住,目光緩緩從六個孫兒臉上掠過,沒有接話只叫散,把這個傻小子也趕走,有些激動顫抖地站起來直奔書房。

看著兄長的遺像,他心頭酸澀,卻忍不住笑起來:“大哥你看,我眼光多好,那傻小子多有眼力勁;我這些年還沒註意,他竟然一眼就發現了。

我今天就給蘇輕炎寫信,好生嘲笑嘲笑他,非說咱家姑娘生得像他,我呸,胡說八道,咱們姑娘不就有一點點像他嗎?瞧他那股嘚瑟勁,咱不跟他一般見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