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是我從宣瓊帶來的屬下，明為奶娘，暗地裏卻是貼身護衛。”

瓊妃的語氣涼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她最先警覺走火，在聽到我的安排後，未有半分遲疑地將宣兒扔出去，隨後便將那準備借著系統逃跑的宮人打昏了。至於偏殿那些宮人，早已被皇後下了迷藥。若非宣瓊人善毒自小服百草，一般的藥對我們無效，恐怕連我們也會在睡夢中被活活燒死。皇後算是幫了我這個忙。”

瓊妃一頓，旋即繼續道：“再後來，我與奶娘換了衣物，她替我死了。”

蘇蘭兒更加疑惑，“可是身上帶系統的人若是瀕死是會重啟的，那個宮人就這樣死了？”

瓊妃想了想，“我後來見過她，既然我在數據庫重新和身體建立聯系前‘死了’，那游戲公司必定不會再找我。她重啟後也不會再來我身邊。她在有一年外使來訪的夜宴上，被個什麽國的皇子看中，和親去了。”

蘇蘭兒點了點頭，又問，“那您怎麽不同先帝相認，而是一直在瓊華殿附近守著？”

“你以為我不想嗎？可是如果我與皇上繼續在一起，且不論我能不能說服皇上將我藏起來。就光說這宮裏那麽多說眼睛，也不可能瞞得住。到時候被系統察覺，我先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比起回到現代與皇上永不相見，我寧可在我們定情之處默默守著他。”

瓊妃聲音有些哀痛，“我沒想到的是，我的死會讓皇上失去理智。他竟不顧一切要立宣兒為儲君。一時間朝堂動蕩不定，皇後鎮守邊關的哥哥亦是蠢蠢欲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天下因我而毀。”

“我混合了多種毒物，配出了‘纏魂散’。若非有解藥，這毒將糾纏中毒者一生一世。”

瓊妃攥住了榻角，似是回憶起最痛心的事，“我是配出了解藥才去給宣兒下的毒。可皇上始終不肯放棄立宣兒的念頭，我不能為宣兒解毒，只能隔段時間為他壓制一次毒性。後來，皇上駕崩，我悲慟之餘第一時間去給宣兒解藥。但我沒想到，因他年幼，這毒又傷他久矣，解藥也無法將他身上的毒除盡。我只好殺了夏君臨給宣兒安排的啞巴婆子，易容成她的模樣日日給宣兒研制解毒的藥，並將藥混在味道相似的醋裏添加到飲食中，好為他壓制毒性。”

蘇蘭兒聽完這段陳年舊事，良久不知如何開口。

她張了張嘴，旋即嘆了口氣，“您可知王爺為何會被囚禁在此？”

瓊妃默了默，隨後微微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蘇蘭兒對上瓊妃的目光，神色堅定。

瓊妃搖了搖頭，“不，怎麽會，宣兒奪嫡失敗，被囚禁怎麽會是因為我？”

蘇蘭兒諷刺地笑起來，“您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知道？王爺若是當真只是奪嫡失敗被困，又怎會安然活到今日？”

“夏君臨不敢傷害宣兒，他還要維護自己仁君的形象。”

瓊妃眼神有些飄忽，卻始終不肯承認。

蘇蘭兒學著夏君宣清冷的聲音，沈聲道：“他既然可以將本該軟禁在行宮的王爺悄悄關在冷宮裏，無聲無息地殺了他會是難事嗎？您在宮內藏了那麽多年，自是比我聰明，但凡您仔細想想就該明白先帝必然留下了些什麽。可您不願意去想，只是執著地在這裏扮演自己的慈母角色。”

瓊妃楞住了，頹然地撐著身子。瓊妃到底當了那麽多年的上位者，依舊沒有失態，只是眸子裏透著無法掩蓋的痛楚。

蘇蘭兒站起身，她擔心著夏君宣的狀況，準備去冷宮看望。

“等等。”

瓊妃喊住蘇蘭兒，“你先去屋外等我，我有東西要給你。”

蘇蘭兒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她掩上門在院中安靜地等著。

過了不知多久，蘇蘭兒心裏也開始打怵，她一推木門，發現門被從裏面閂住了。

蘇蘭兒不敢相信，不會武功的瓊妃竟能在院外盯著的璃秋眼皮子底下逃跑，她正要招呼璃秋破門而入，卻突然聽到門閂移動的聲音。

“進來吧。”

瓊妃平靜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蘇蘭兒終於放下提在半空的心，推門進了屋內。

瓊妃遞給蘇蘭兒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這是解藥，每日要服用三次。裏面有一個銀勺，每次一勺即可。我原先不能直接拿給他，每次都要算著含量加到醋裏，再酌量添入飲食。如今他怕是不願再吃我做的飯了，你拿給他這樣服用倒也更方便。過幾日我會試著做些丸藥以便入口……但願我還有時間。”

蘇蘭兒發現瓊妃除了發髻微散並無異樣，不由心下疑惑。可當她看見瓊妃面上的內疚和眼中隱忍的心疼後，又不由暗罵自己真是小人之心。

蘇蘭兒心思轉了一圈，還是忍不住勸道：“其實您該親自拿給王爺，我看的出來，王爺還是希望您能關懷他的。您若是讓我拿去，他反倒不高興。”

瓊妃苦笑道：“我不想讓他原諒我，不然我也不會承認下毒的事情了。他再恨我也是我應得的。更何況，他就算再想要我的關懷，又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接受事實的，他的毒可耽擱不起。再者……我已經暴露了身份，隨時可能被系統帶走，何必讓他再經歷一次離別之苦。他現在恨我是最好的。”

蘇蘭兒這才明白瓊妃承認下毒之事的用意。她……也是愛夏君宣的吧。

瓊妃攥住蘇蘭兒的手，將木盒塞到蘇蘭兒手裏，哀求道：“這件事情交給你最好，你一定要讓他按時服藥。”

“這是自然，您即使不說我也要做的。可是……”，蘇蘭兒接過木盒，擔心地詢問道，“王爺的毒真的無解嗎？他……會死嗎？”

瓊妃面色一凝，聲音變得沈重，“若非我的解藥壓制毒性，宣兒只怕活不過二十五。如今雖說暫時性命無虞，但毒性若是不根除，宣兒往後會時不時毒發，還會越來越頻繁。而且我也不確定時日久了會不會危及性命。不過……”

蘇蘭兒早已被這話嚇得不知所以，她連忙搶白道：“不過什麽？”

“不過宣瓊國國師或許可解此毒。但他性情孤傲怪異，連我父王的話也不聽。而且……他和我早些年還有點……過節。讓他同意救宣兒的可能性基本沒有。”

瓊妃似是想起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為難道。

蘇蘭兒從這話裏聽不出了不同尋常的八卦意味，“莫不是系統的其中一項指示是……”

瓊妃皺起眉頭，“我也沒做什麽，主要是國師是宣瓊國出了名的小心眼。”

“可是，你真的在系統授意下做了很多任務嗎？為什麽我的系統基本沒有給我布置過什麽呢？”

蘇蘭兒初聽瓊妃提起她與系統舊事時，就覺得很疑惑，現下更是覺得奇怪。

瓊妃不疑有他，“或許是因為你選擇的身份與我不同，需要主動走的劇情不多吧。”

蘇蘭兒想著不用被迫做事也算好事，便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既然宣瓊國國師可解，那總得想辦法一試。我現在先回冷宮看看王爺，他現在一定很不好受。”

言罷，蘇蘭兒抱著木盒出了院子。

身後，瓊妃撿起來地上的□□，擦拭一番後重新戴在了臉上。

璃秋見蘇蘭兒出來，向後看了看院子，隨即轉身快步走上去，“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情？”

蘇蘭兒嘆息道：“端楚是不是讓你盯著瓊……盯著王婆婆？”

蘇蘭兒覺得為防喊多了之後說禿嚕嘴，在外還是喚她王婆婆比較好。

璃秋低下頭，算是默認了此事。

蘇蘭兒看了眼院子不遠處的湖水，莫名開始想象瓊妃與先帝相遇那日的場景。那時的這裏，必然繁花似錦，生機勃勃，又何似如今這般衰敗的景象。

瓊妃一眼萬年，註定了一生為先帝所累，情願放棄一切。她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卻是個最多情的戀人。

蘇蘭兒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用盯著了。放心吧，她不會離開這裏的。”

瓊華殿內，夏君宣已經醒了。他木然地靠在床柱上不言不語。

端楚見蘇蘭兒進來，向夏君宣行禮退了出去。臨走前，端楚還擡頭瞥了蘇蘭兒一眼。

蘇蘭兒明白端楚的意思，給他遞了個“放心”的眼神。

隨後，蘇蘭兒將木盒輕放在八仙桌上，移步到夏君宣身邊，在腳踏上坐下來。

周遭一片安靜，蘇蘭兒只是註視著夏君宣，並不開口。

這算是蘇蘭兒第二次進他的內殿，上一回也是在他毒發之後。可那時候，蘇蘭兒還不能那般真切地感受夏君宣心底的苦楚。

如今，蘇蘭兒什麽都知道了，倒平白生出了幾許懂得。

時間漸漸到了正午，太陽升到正中，為秋意漸濃的冷宮帶來了溫暖。可惜，夏君宣依舊是冷的。

他一身白衣無聲無息地半躺著，面色蒼白，神情麻木，眼睛裏毫無生氣。他不說話的時候本就一臉的清冷，如今更是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所有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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