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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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咱們一起去給我爹敬杯酒吧!”

他回過神,雲映月立在他面前,吃過酒的嬌顏上暈著紅霞,不由分說遞給他一杯,拉著他一路走到莊主夫婦跟前。

“爹!娘!女兒敬二位椿萱並茂,雙星並輝!”說著一飲而盡,登時席間一片喧騰。

江離也只好舉杯,“祝雲莊主耆英望重,祝夫人婺宿生輝。”

雲莊主大為高興,疊聲說好,又笑著向眾人道,“我雲破天將近不惑才得了這麽一個寶貝丫頭!我自然得長壽好等著抱外孫!”

眾人又大聲起哄,雲映月臊紅了一張臉,跺腳道,“爹你說什麽呢!”眼兒卻偷偷飄向江離。

“我也敬雲莊主。”

眾人回頭一看,李洛兒不知打哪兒取了酒盞斟了滿滿一杯。原本她來之前早已言明滴酒不沾的,她的案上也並未設酒。

“雲莊主春風得意、事事順心,真是好福氣!”

“洛兒!”江離喝道,忙轉過身對雲破天道,“李姑娘不善飲酒,不如這一杯由我代勞吧。”

“江大夫怎麽知道我不善飲酒?你敬是你敬的,我敬便是我敬的,怎麽能夠代勞?”李洛兒說的不疾不徐,外人看上去似乎還帶著笑意,江離卻心知她不甘罷休的性子,暗暗頭疼,無奈隔著在座眾多江湖豪傑,也實在不能直接把她拎下席去。

雖說這瑤琴仙子並不算在江湖之列,但聽說她向來我行我素,從不肯阿諛奉承,如今這般春風含笑的舉杯敬酒,頓時令雲破天十分有面子,便道,“哎,李姑娘敬的酒,我是一定要喝的!再說區區一杯酒而已,江大夫也不用太緊張了!”

“不行!”江離卻堅持,長途跋涉加上此處山勢頗高,他已經夠擔心洛兒的舊疾會不會覆發了!她卻還不知死活的一再試探!“請允許我代勞!”

這下,不僅雲莊主面色不善,諸位賓客也都看出他和李洛兒關系非同一般,不然為何會為了區區一杯酒在這種場合得罪歸雲山莊的主人?近百人的大廳立時鴉雀無聲,都看戲一般觀望著這出插曲。

“雲莊主,我敬你!”洛兒嘴角上揚,說著就要將酒盞送向唇邊。她其實有幾分真的想嘗試的。從小到大,常常能見到阿爹和三位哥哥們酒醉半醺。三哥曾說酒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物,能消愁,能解憂,那些古人詩裏也是這樣說,她卻從不曾碰過。

可惜還未遞到唇上,手中的杯子突然一抖,瓊漿潑灑出來濕了她的手,卻沒有弄濕她的前襟,在座之人都看出這是及妙的一手功夫,卻沒有人敢喝彩。

她看看手中的空杯,眉尖一簇,嘴角卻還掛著笑,迎向他利劍一般責備的目光,軟軟的嘆息,“阿離,你總是攔我。這麽多年你永遠攔我。”

雲映月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李洛兒會只憑一杯酒就攪得江離失了分寸,不,他是寧肯得罪歸雲山莊也不肯讓那個風一吹就倒的女子受一點點不好!

雲夫人看出些端倪,連忙打圓場道,“李姑娘心意到了,我們都收下了!在座各位都遠道而來,為破天作壽,實乃我歸雲山莊的榮幸!在此我夫妻二人理應敬謝諸位一杯!還望將來小女及我山莊弟子在外行走之時多多照顧!”

眾人忙起身舉杯,同飲一番,只有李洛兒執著空杯,只欠了欠身。

入夜後賓客漸漸散去,洛兒早就支持不住,早早尋個緣由退下了。江離卻獨自坐在廊下,以手支額,他善於調養生息之道,對酒向來淺嘗輒止,今日卻亂了自己的規矩,頭痛欲裂。眼前裙衩輕搖,他擡起眼,才發現雲映月今日也著著裙裝,神色雖然疲憊,仍然看得出精心打扮。他擠出一個微笑,主動開口,“今兒個對不住,駁了雲莊主的面子,我改日再請罪吧。只是洛兒她不懂事,你們不要怪她。”

雲映月苦笑了一下,在江離身邊坐下,聲音發澀,“你這麽護著她...一定心裏很是喜歡她。她那麽美,連我看了都要心動——”

“不。”江離打斷她,好像勸說自己一般特意強調,“我跟她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妄加推測,也不要對別人這麽說。”他不想累及她的名聲,影響她的親事。

“可是她喜歡你。”雲影月幽幽的說,“我看得出來。她的眼睛一直在你身上。她...她之所以逞強,大概也是為著你。”

江離心頭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是沒有感覺,卻一直刻意不去想。他不是她的良人,她也不能陪他浪跡天涯。只是如今被人當面說破,心頭那番滋味,有剎那間的欣喜?隨後卻是更多無奈。

壽宴過後,眾人紛紛告辭離去。有幾個年輕俠客暗暗打聽李洛兒的行程。得知江離送她回去,才沒有自告奮勇的充當護花使者。江離看著對面掀開軟簾的向外張望的洛兒,這一番遠行,難得她能安好如初。雖然比之前還是清瘦了些。

乍暖還寒,河邊的柳樹萌了綠意。地上不知名的小花開得一簇簇。“停車!停車!”洛兒忽然拍著窗棱喊道,轉身就向雀兒問,“我的鞋子呢?我要下去!”

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穩穩停下,四角的銅鈴餘音悠長。“小姐怎麽了?”雀兒忙遞上她的繡鞋,又把她的披風系上。

“好了好了!”她迫不及待的自己掀開門簾,車夫剛架起懸蹬,洛兒就提著裙擺下了車。後面馬車上的其他人還未反應過來,江離跟著她,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她的胳膊,叮囑,“好好走路,不許跑。”

洛兒吐了吐舌頭,抓起江離的手沿著來路往回走。她的手柔若無骨,指尖微微發涼,埋在他的手心裏那觸感讓他心慌。她走到一棵樹前停下,他才發現那是路邊的一株野春桃。時節將至,一樹花苞,最尖上的一朵含苞欲放,嫩白中透出淡淡的粉。

“桃花開了!”她眸子裏閃著光。

“家裏那麽多奇花異草你不愛,偏喜歡這最平常的。”他好笑,伸手欲摘給她。

“不要!”她忙拉住他的袖口,“不要摘!讓它好好的開著。”

她望著樹梢初綻的桃花良久,方轉回頭望向他,一雙眼睛似有千言萬語,卻讓他想要落荒而逃。

回到永州,一封信箋已經在李府裏等著他,據說是醫館前兩天送來的。江離拆開看了看,臉色一沈,立即收拾東西打算上路。洛兒雙手托著下巴,安靜地在一旁看著他整理著不算覆雜的行李,突然問道,“江離,你怎麽不叫江柳呢?”他手中一頓,其實並不知自己是否還應該再回來,原本擔心如何應付她的思忖一時間全部無的放矢,空得發慌。

三尺青磚的門口,他青衫似水,她紅裙若笑。“你要記得,你欠我一個願望。”

他猶豫再三,終於下決心說道,“洛兒,你對於我...就像從小到大的妹妹一樣...”

她面上笑容未改,“哦?我已經有三個哥哥啦。不需要再多一個。”

她目送他翻身上馬,消失在街巷盡處,方才咬白了唇,心中打定一個主意。

春英散盡,夏花開絕。不是好花厭人間,催花節氣老如鞭。轉眼到了白露,江南開始流傳著一則大消息,來年三月,瑤琴仙子邀天下琴者在永州醉雨樓會琴賞花。這半年來她精心出現在不少重要場合,身邊總不缺護花使者。河東刺史的二少爺,長風鏢局的少當家,更不用提那一見她便神魂顛倒的鐵扇公子。能得她一眼的自然不會是泛泛之輩。

據說艷絕江南的瑤琴仙子此番醉雨樓一邀早已放話欲以琴覓婿。據說李家老爺許下如山般的嫁妝,只要女兒能挑到滿意的夫婿。尚未婚配的公子俠士們紛紛蠢蠢欲動,此番若能贏得美人歸,不但有永州首富李家豐厚的嫁妝作陪,更是江湖上一樁美談。一時間不少對宮商角羽只知皮毛或著壓根不懂的粗莽之人,也惦記著臨時抱佛腳。名琴師斫的琴一度搶手到脫銷!更有無數買家排隊,無奈一把好琴制作費時良久,並不是加班加點就能一蹴而就。

這一年的冬天並不算難過。燕子歸來時,永州城裏陸陸續續來了許多負琴掌簫之人。湖畔桃花怒放,粉雲香雪繞堤,鵝黃綠柳拂波。醉雨樓早早被人包了下來,裝修一新。樓上掛著桃紅色上好的綾綃帷帳,帳內之人對外頭一清二楚,外面卻看不見裏面。來此樓者,除非呈上一封嵌有桃花的請柬,否則需在門口撫琴一曲,得樓上主人的許可,方才得以入內。更有無數好熱鬧者,總想著千方百計窺視一番瑤琴仙子的琴音容貌,好在李家派足了人把手,場面才不至混亂。

三月二十八。醉雨樓前人頭攢動,來自各地的琴客排成一條長龍。只見前面這人彈得一板一眼,實在無聊至極。鐵扇公子將手中的玄鐵扇打開搖了兩下又啪的一下合上,合上沒一會兒又打開,終於忍耐不住,剛餵了一聲,樓上突然紅雲一動,扔下一只牌子來,門口的侍女立即伸手攏住試音者的七弦,使之不得發聲,並小聲說,“可以了。這位公子請回。”

那彈琴之人被人打斷,鬧了個大紅臉,憤然抱起琴走了。就在此時,樓上一只竹笛音起,脆如黃鸝,婉轉而啼。鐵扇公子楞了一下,自言自語道,“不是只請了會琴的麽?”那門口考琴的侍女笑道,“那一位是廣陵七子中的安陽君,我們小姐慕名他的笛子,專門下帖子請來的。”鐵扇公子聽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煩起來。自古美女配英雄,像瑤琴仙子這樣的絕色美人兒,自當配一個像他一樣風流倜儻而又一身武功的俠客,那些個舞文弄墨的文弱書生也為免太過酸腐!這門口的試琴婢女,對他這樣輕輕松松一躍即可上得樓去的習武之人根本形同虛設。只是為了保持君子風度,才耐心等待。“你們小姐知道我來了嗎?我與她見過好幾次,可算得上半個熟人啦!”

門口那穿綠衫子的婢女笑道:“鐵扇公子的大名奴婢早有耳聞,不過我們小姐吩咐,沒有桃花柬之人必先試奏一番,還請公子不要為難奴婢。”鐵扇公子碰了一鼻子灰,老老實實將身後負著的一把琴拿出來往琴桌上一放。說也奇怪,此琴一落下即發出錚錚之聲,後面排隊的一幹人中不乏一些懂琴者,都咦了一聲探頭看過來,鐵扇公子得意的揚起嘴角,等樓上笛音收尾後,向前一步,一撩後擺,風姿卓越的落座,左手按徽右手撥弦,起了一曲梅花三弄。誰知奏到一半,樓上笛音又起,調式竟與他相符相和,輕靈通透,如同二月嶺上怒放的白梅,仿佛還聞得見清冷的香氣。他突然想起這梅花三弄原本來自於東晉桓伊的笛曲,對方笛音悠揚清亮,而七弦琴原本輕幽,這一下不免淪為陪襯,他不禁心中不爽。

餘音漸盡,他雖心知自己於琴上並不出眾,卻也不甘心收琴離去,便提聲說到,“臨安一別在下一直記掛著小姐。不知小姐可大好了?在下杜斐,盼小姐辭見。”這一聲暗含三分內力,傳音甚遠,聞者卻覺得說話之人似就在面前輕語,眾人心道久聞鐵扇公子行事乖張,這一身功力卻著實讓人不可小看。樓上銅鈴叮的一聲,身側綠衫婢女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畢恭畢敬的說到,“公子樓上請吧。”

鐵扇公子欣喜若狂,忙將扇子在玉帶上一別,抄起琴來就進了醉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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