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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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沈未央不斷望向行軍中部,那裏押送著一輛囚車,囚車裏關著一個身份極為特殊的人。

她蹙著眉頭,忍不住有些擔憂。

楚瑾註意到她的異常,便問她:“未央,怎麽了?”

“真要把那人押回上京嗎?”沈未央仍舊望著囚車的方向。

楚瑾點頭,扶著沈未央的肩安撫道:“嗯,沒問題的,別胡思亂想了。”

失蹤的楚王獨子並非是被秦軍給抓了起來,而是在混戰中,被楚瑾帶人混淆視聽給暗中抓捕了回來,然後把這口巨大的黑鍋給扣到了秦軍的頭上。

可以說,秦楚兩軍的矛盾便是楚瑾一手導演的,而就現在的結果來看,這場戲顯然導演得十分成功。

雖然目的已經完美達到了,然他們現在卻不能突然放了楚王獨子,雖然這人自被抓了過來起,便一直被好吃好喝地供著,但也難保乍然放了他後,他會去朝秦楚兩軍告密。

至時惹了兩個大國的怒火,即便王朝當下的兵力已經較一年前強大了近乎一倍,也難以抵擋住秦楚兩國的報覆,若是如此,又將引起一場大型混戰,參戰的國家都撿不著便宜,反倒會讓圍觀的小型諸侯國漁翁得利。

因此,楚王獨子現在不能放。只有等到王朝強大到足可以一當十,獲得絕對的統治權,才能放了楚王獨子。

而在這之前,楚王獨子會被永遠地關押在上京的天牢之中。

沈未央聽著楚瑾的安撫,暫且將楚王獨子的事放下,心情也隨之明媚了許多。

她望著馬車外頭的大好春光,突然想起什麽,感慨道:“阿瑾,真是多虧了你摳下的那萬兩黃金,要不然我們這場戰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順利。”

說起這個,楚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摸著腦袋,誠懇地向她道歉:“未央,對不起,我私自把皇帝為我們成婚賜下的萬兩黃金充作軍用了。”

“這有什麽。”沈未央擺了擺手,到了如今,她反倒不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

可是父親...作為掌管食糧的尚書大人卻讓國庫虧空,楞是交待不出國庫裏的金銀都去哪兒了,還不知道朝廷會怎樣給他定罪。

楚瑾見沈未央眉尖又聚起了許多愁緒,便猜想她恐是又想起了那事兒,不厭其煩地安慰著:“未央,沒事的,孟尚書是長公主的夫君,長公主舍不得給他定下重罪的。”

“嗯。”沈未央輕點著頭,她也是這般想,父親母親舉案齊眉,夫妻之間一向和睦,她原也不擔心母親會給父親定下重罪。

只是...她想不明白,一向兢兢業業的父親為何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貪官...

行軍近半月,大軍終於抵至上京城,然而,大軍入城後,老百姓並沒有如往常一般站在夾道兩側歡迎榮歸的將士,城中氛圍卻是極為反常的壓抑。

斂秋領著一堆丫鬟小廝候在城門下,見著郡主專乘的車馬趕緊迎了上去。

一年不見,當初還稍顯稚嫩的丫鬟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再見著斂秋,沈未央有些感懷,竟是站在原地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半晌。

斂秋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低著頭,盡管已是時隔一年,再同沈未央說話卻不顯生分:“郡主舟車勞頓,府中已備好了吃食,請隨奴來吧。”

“不了。”沈未央有些新奇地將斂秋瞧夠了,她擺了擺手,“我想先去長公主府看看。”

已經足有一年未見到母親,心中甚是牽掛,終於回到了上京城,沈未央便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再說她心頭記掛著父親貪汙的事兒,早點兒去長公主府上把這事兒給弄明白,她也好早點把一直提著的心給放下。

哪想,斂秋一聽見沈未央這句,卻霎時臉色一變,一瞬間的不自然後,她又盡量恢覆如常,低著頭,顯得平靜道:“郡主,不急這一時,您先回府好生梳妝打扮一番,再去見長樂長公主豈不更好?”

“不好。”沈未央擰眉,心頭奇怪,又將斂秋給細細打量了一番。

一向比她的心還大的斂秋何時會這般勸著她循著規矩禮儀了?

她沒將斂秋的話給聽進去,只揚聲吩咐著趕馬車的小廝:“走,去長公主府。”

聽著郡主這聲,斂秋在原地楞了一瞬,反應過來後,趕緊大叫著追上。

此時也顧不得什麽禮儀了,她追著馬車大喊:“不能去!郡主,不能去啊!”

只可惜,馬車飛快地行駛起來,只留下一路煙塵滾滾,斂秋拼了命的喊聲被徹底淹沒在了喧囂的車馬聲中...

從城門到長公主府上,費不了多少時候,可沈未央卻覺得這一路十分漫長,甚至比他們從秦國行軍至上京城更甚。

馬車中,她止不住回想起方才斂秋一瞬間的神情變化,她甚至依稀聽到馬車後傳來斂秋支離破碎的喊聲,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切都讓她心慌急了,仿佛周遭都被一團陰雲堵住了。

車馬漸漸停了下來,沈未央伸出手,卻遲遲不敢去觸及車簾,她甚至有些不敢掀了車簾看上一眼。

車外傳來趕車小廝的小聲嘀咕:“這不是長公主府啊?該不會走錯了吧?不對啊,這條路我從小來來回回地走了十幾年,怎麽會走錯呢?”

每聽一句,沈未央的心便更慌上一分。

她閉了閉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終於上前掀了簾子走出馬車。

可接下來的一秒,她差點兒沒被眼前的畫面給沖擊得昏過去。

這幅畫面她不陌生,或者可以更準確地說,是她對這幅畫面太熟悉了。正因為太熟悉,這幅畫面才會被她刻入骨髓,讓從前的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前世,也是這般,她與楚瑾成婚兩年後,長公主府被一場大火盡數燒毀。

今次,仍是這般,在她與楚瑾成婚近兩年之時,再回到長公主府,已成了一片斷壁殘垣。

可前世長公主府被大火燒毀分明是將軍楚瑾下的命令,這一世她同楚瑾一起伐秦,未有片刻分離,長公主府又是誰毀的!?

她面無表情,靜靜地望著眼前這片廢墟,手腳冰涼,卻已經哭不出聲了。

在以往無數個日日夜夜裏,她的淚水早已為此幹涸。

她本以為,重活一世,她的命運定會有所改變,可眼前的廢墟卻分明在朝她告誡,不,她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

不一會兒,楚瑾騎馬追了上來,一大片廢墟突然闖入他的視線,楚瑾也為之一震,但他更快註意到僵立在廢墟前的沈未央。

她身形單薄,就那般木木地站在廢墟前,臉上無悲無喜,仿佛要隨時與這廢墟一同化為齏粉。

見此,他忍不住直接沖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此時任何語言都是無力的,唯有溫熱的懷抱能讓她切實感受到人間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沈未央的眼睛裏總算有了些神采,她聲音很輕地問他:“阿瑾,母親現在何處?”

來的路上,斂秋已經告訴他了,楚瑾回道:“殿下如今居在宮中。”

“那便進宮。”沈未央最後看了一眼那荒唐的廢墟,回轉過身,不再留戀。

長樂宮。

宋姑姑一路小跑,終於找到了躲在廊下飲酒的長公主,聲音稍顯慌亂地道:“殿下,郡主回來了。”

“嗯。”長公主隨意地應了一聲,又提著酒壺暢飲了一口。

“殿下,郡主回來了!”見長公主似乎神志不甚清晰,宋姑姑忍不住又稟告了一遍。

這一遍過後,長公主終於將宋姑姑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回,她偏頭,擰著眉頭有些疑惑地問:“回來,你說誰回來了?”

“殿下,是郡主回來了啊!”宋姑姑又重覆了一遍。

“郡主?郡主是誰啊?”長公主揚著酒壺,有些口齒不清地嚷嚷著,半晌,腦子似乎又短暫地清明了一下,“哦,郡主,是未央啊。”

斜側裏有一個人伸出手來一把奪過了長公主的酒杯,那人也擰著眉頭,聲音很淡:“母親,別喝了。”

“喝!怎麽不喝?”長公主似乎並未註意到突然出現在這裏的人是她的女兒,她跌跌撞撞地扶著墻爬了起來,睨了一眼那搶了她酒壺的人,伸手欲奪。

“母親!”陶瓷做的酒壺被沈未央一下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別喝了。”

似乎被嚇住了,長公主噤了聲,只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沈未央眼神覆雜地看著這般模樣的母親,這樣的母親,她很陌生,也曾經很熟悉。

在前世,母親最後也是成了這副樣子,瘋瘋癲癲,終日只抱著一壺酒過活,再不是從前那個宵衣旰食,勤於政務,氣場強大得讓人景仰的長樂長公主。

看著看著,沈未央的眼眶已是不自覺紅了起來。

她啞著聲,顫抖著問出那個她最想逃避的問題:“父親現在何處?”

她此時心頭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這個答案與前世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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