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馬車飛馳,趕至堥地西北角的小口處之時,不遠處熊熊烈火正好在熱烈地升騰著,粲然的火光將這片暗色的天穹照亮,這天光比白日裏正午之時的陽光還要火熱,更加奪目。

到了地方後,沈未央便迅速下了馬車,她靜靜望著遠處,等待著那個幾不可能出現的人影。

此時楚瑾背部的刀傷已經處理好並包紮了起來,盡管身上的傷一時半會兒還是疼痛難忍,但他這些年也已經習慣了,並不怎麽在意,他跟著沈未央也下了馬車,甚至貼心地從馬車裏拿了件備好的外袍,走過去披在她的身上。

而他自己只身著單衣,沈靜站立在春寒未褪的夜色中,渾不在意。

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每在這堥地外等上一秒,便又多了一分危險,但楚瑾還是不發一言陪著沈未央等待,心中愈發苦澀。

他數著秒陪立在沈未央身側,眉宇間越皺越深,終於,他忍不住了,緊繃的神色一瞬間流洩出許多急切,擔憂,開口聲音很沈,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未央,不能再等了。”

“子墨還沒有出來。”沈未央仍舊安靜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連聲音也是輕飄飄的。

故作鎮靜中摻雜著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的惶恐。

楚瑾緊緊握住沈未央的手,他緊抿著唇,不去看她臉上的神色,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他不能讓她再呆在這兒。

比起一個暗衛的性命,他更在意未央是否會受到生命威脅。

他不再解釋,直接拉著她不管不顧地往後走。

沈未央被拉得一個趔趄,察覺到楚瑾的意圖,她迅速掙紮起來,她也是一副不管不顧的模樣,用上了平生最大的力氣。

然而,這次楚瑾鐵了心,他有力的臂膀可以做她最堅實的依靠,也可以如此時像一雙鐵鉗一般,讓她不能掙脫半分。

瘋狂地掙紮間,沈未央心頭各種覆雜的情緒燒至了頂點,驚懼,擔憂,焦急...一下子如火山般爆發了出來。

她瞪紅了眼,頭一次不管不顧地朝著他大吼:“楚瑾!我不走!子墨還沒有出來,我要等著他!我一定會等到他!”

喊著喊著,嗓子便嘶啞起來,不自覺染上了哭腔。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喉頭已然哽咽了起來。

滾燙的淚珠不要錢一般不停地從眼眶中滾落出來,但她此時已顧不上半分,淚眼模糊中,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喊,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她一定要等到子墨。

楚瑾的手握得更緊,他聽著她在他耳畔憤怒地吶喊,心仿佛也隨著這些喊聲割裂開來,但他沒有放手,絕不放手。

比起被她痛恨,他更在意她的安危。

沈未央死死地往反方向拖拽,時間緊急,楚瑾便不再跟她拉扯,竟是直接上前將她給橫抱了起來,他選擇性屏蔽了沈未央的質問和哭喊,大踏步走向馬車。

惶急之下,她用力掙脫著,卻又顧忌著楚瑾身上的傷口,不敢卯足了勁兒去掙脫。

眼看著她就要被楚瑾抱上馬車,永遠地離開這裏了...

就在這時,沈未央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極小的人影,映著火光影影綽綽,瞧不真切,但她卻一下子興奮起來,飛速在楚瑾耳際喊道:“子墨!是子墨!阿瑾,子墨出來了!”

抱著沈未央的楚瑾身子一僵,略有些遲緩地轉過頭,他的視線比沈未更清晰,能夠清楚地分辨出遠方那道搖搖欲墜的人影...確實是子墨不錯。

楞神間,楚瑾已把沈未央給放了下來,她一刻不停,不管不顧地朝著那道人影飛奔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模糊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了,那黑色的人影也變得更大,但她卻看得想流淚。

永遠沈默而可靠的人影已經被毀得不成人形,他佝僂著身子,眼看著就要倒了下來,她便趕緊奔過去將他給扶住。

可當她扶著他的時候,扶著他的手上便迅速流過溫熱的液體,她甚至已經不敢將視線挪到他的身上,僅是方才離他近的時候匆匆瞥過的一眼,就已足夠讓她觸目驚心。

他一身黑衣已被火燎去了大半,布料東一塊西一塊地勉強能夠蔽體,他的臉上已經被燒得看不清堅韌的眉眼,他全身上下黑乎乎的一團,已然徹底融入了夜色。

僅是扶著子墨走近馬車的這一小段路,沈未央的心就已煎熬成一鍋爛粥,她不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傷口,她不知道他是怎樣從血海中拼殺出來,她不知道他此時身上正在經受著怎樣的劇痛與煎熬,她更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繼續守衛在她身後,永遠是她身後一道沈默可靠的黑色人影...

子墨此時幾乎已經沒有了意識,能夠從火海中逃出來已然是個奇跡,在昏迷過去之前,他用了最後一絲力氣看著奔過來扶住他的郡主,被大火燒得模糊的五官下,嘴角悄悄地上揚。

終於,成功等到了子墨,馬車重又飛速駕駛起來。

然而子墨傷勢之重,讓沈未央在馬車裏完全不敢停歇。她翻出了馬車上準備的所有傷藥,一刻不停地塗抹在他身上,可即便如此,她仍舊深刻地知道,這還是遠遠不夠。

她甚至不敢多看子墨一眼,他全身上下劍傷,刀傷,火傷...遍布,幾無好處,若非她還能察覺到他僅剩的微弱呼吸,她甚至以為躺在她身前的人已經生機全無。

楚瑾也在一側,沈默地幫著沈未央替子墨抹上傷藥,以他從戎十幾年的經驗來看,子墨幾乎是不可能救回來了,但他知道未央太過在意這人,便不忍心開口道出事實。

沈未央一夜未闔眼,她一直小心留意著子墨的微弱呼吸,生怕自己一個松懈,就連這微弱得近乎於無的呼吸也要斷了。

夜裏子墨仍舊未曾轉醒,但他的身體卻漸漸發起高熱來,他的五官已經被大火燒得十分不堪,幾乎不能分辨,但沈未央用手小心翼翼地貼在子墨的額頭上,還是能感受到滾燙的溫度。

察覺到這,她便迅速在馬車裏找水袋,又趕緊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浸了水蓋在子墨的額頭上,循環往覆,不知疲倦。

沈未央所做的這一切,楚瑾都一直沈默地看著,他說不清自己心頭又酸又澀的滋味叫做什麽,他只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甚至只是出言勸沈未央換了旁人來照顧子墨,恐怕未央也絕不會聽進去一分半點兒。

馬車連夜飛馳,不眠不休三天後,終於離開了秦國。所幸,這期間幾無生還可能的子墨一直吊著一口氣,雖然不見好轉,但至少活著便還有希望,因著這一點希望,沈未央才沒有被這極端的處境給壓垮。

方離開秦國,便有另一行隊伍與沈未央他們的馬車迎面碰上,那隊伍的馬車上雕刻著熟悉的紋路,正是來自晉王朝。

看見這行隊伍,馬車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情緒的沈未央肩膀也是驟然一松。

兩方的馬車都停了下來,對面的馬車裏走出幾個熟悉的人,有沈未央最信賴的丫鬟斂秋,也有楚瑾的貼身小廝青木,更有一位宮裏出來的老太醫。

見著這位老太醫走出來,沈未央大喜過望,她不禁低頭看了眼馬車裏仍舊在昏睡中的子墨,眼眶又一下子紅了起來。

她趕緊將太醫迎進馬車裏,老太醫帶著任務來,不敢怠慢,他先是恭恭敬敬地朝著沈未央行了禮,才不緊不慢地往沈未央身上仔細打量了一陣,見著郡主雖然氣色不佳,但大體上似乎沒有受很嚴重的傷,悄悄松了口氣。

老太醫緩緩開口:“郡主,老夫先為你診診脈吧。”

老太醫的動作越慢,沈未央便越急得上火,這老太醫不急不緩鬧了半天,卻原來是準備想要給她診脈,她急得都有些失了禮儀,一手指著躺在馬車裏的子墨,迅速對著老太醫道:“太醫,我沒受什麽傷,你先救他。”

順著沈未央手指的方向看去,老太醫這才註意到馬車裏竟然還躺著一個傷勢如此慘重的人,他不由得吃了一驚,老太醫從醫這麽多年,傷成這樣還能吊著一口氣的人,這還是頭一個。

老太醫不再耽擱,趕緊把看家的本領拿了出來,他仔細診斷了許久,臉上的褶子隨之堆積得越來越多,沈未央的心也隨著揪得越來越緊...

“如何?”看得揪心,沈未央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

老太醫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搖頭,不停地搖頭。

“到底如何?”沈未央急得上火,心頭止不住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恐懼。

老太醫還是搖頭,半晌才長嘆了一口氣道:“除非奇跡發生,應是無力回天了。”

“無力回天?”沈未央哼笑出聲,笑聲涼地透骨,她突然狠狠瞪著老太醫,“我不許!太醫,你必須把他給救回來!”

子墨既然能夠奇跡一般地從火海裏逃出來,又奇跡般地堅持到了現在,又怎麽不能在他身上繼續發生奇跡呢?

子墨一定能活著回到她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