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暮野四合,周遭靜謐無聲,連一聲蟲鳴獸吼也無。

兩個灰撲撲的身影趁著夜色潛入堥地,堥地防守森嚴,入夜則更甚,四處點著篝火,值班巡邏的士兵一批接著一批,兩人在堥地裏提著心東躲西藏,很是艱難。

走了半晌,才總算是稍微放下心來,他們已經走到了堥地的夥房。

從早先派出的護衛傳回來的情報中得知,堥地裏的夥食確實有古怪,守衛堥地的兵士只有近千,可夥房裏煮的食物卻遠不止千人的口糧,如果這堥地當真藏有暗兵,便只消跟著夥房裏送吃食的人找去。

夥房的旁邊有一個小茅屋,裏面住著一對尋常卻又不尋常的老夫妻,這對老夫妻便是每天行蹤成謎,往藏兵之地送去吃食的人。

楚瑾從懷裏掏出支迷香,往小茅屋裏吹了吹,隨即,兩人潛入了房中。

跟著進來的還有一個黑色的影子,見著來人,沈未央朝他招了招手:“鬼面,替我們易容成這對老夫妻的樣子。”

黑色的影子應聲點頭,走了過來。

第二日,晨光熹微,有對老夫妻從小茅屋裏走了出來,同尋常一般無二。

兩人一大早便進入夥房忙碌,半個時辰後,又推著幾輛木車跟著十來個士兵從夥房裏走了出來,一行人越走越僻靜,逐漸往一條幽暗的隧道中走去。

沈未央扮作老婦人,安靜跟著隊伍行進著,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頭卻不可避免地生了些緊張。

楚瑾似乎察覺到了,他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回過頭來看她,眼神中似有安撫的意味。

感受著手心暖洋洋的溫度,沈未央漸漸地鎮定下來。

幽長的隧道行了很久,耳畔逐漸響起聲聲震耳的吶喊,整齊劃一的兵器交接聲...

隨著這些聲音越來越宏大,一行人的眼前漸漸展開震撼人心的一幕。

數萬兵士在這挖空的地穴下不分晝夜地訓練著,氣勢磅礴如一支虎狼之師,空氣中有冷硬的金屬味道,夾雜著泛著腥氣的血汗味兒,讓只是見著這一幕的人也不由得熱血沸騰起來。

沈未央迅速斂眸,壓下眼底的震撼,這地穴下的秦國兵士,比之校場上的王朝軍隊氣勢更甚,讓她怎能不驚,不懼?

見著一行人推著木車緩緩進來,地穴裏訓練兵士的將領便迅速示意軍隊停止訓練。

士兵們自覺排成整齊的長隊,停在裝著食糧的木車前。

見此,沈未央低眉垂目,動作自然地與楚瑾一起打開木車上的蓋子,米飯的香氣隨之溢了出來。

她像是個成日忙活在夥房裏的尋常婦人一般,也不多言,只沈默地為每一個上前的士兵盛上一碗滿滿的飯菜。

她低著頭,未曾往前來領食物的士兵身上多瞧一眼,直到一個一身戎裝氣場明顯與尋常兵士不同的將領走了過來。

那將領也拿了碗,沈未央便如常把那碗接了過來,準備盛飯。

誰想,那將領像是有意搭話一般,也不急著把飯接過來,倒是像閑聊一樣道:“王嬸,今天怎的燒了胡蘿蔔,大家夥不愛吃這個。”

一旁也在為士兵盛飯的楚瑾看了過來,他擔心著,這秦國將領突然來這麽一出,未央能答得上來麽?

約莫靜了兩三秒,沈未央牽起一抹和藹的笑,如尋常的老婦人一般,聲音有些嘶啞道:“夥房每日送來的夥食都是一樣的,何來今天燒的胡蘿蔔一說?”

聽罷,那將領又古怪地打量了沈未央幾眼,終於接過她遞過來的滿滿一碗飯菜走了。

直到那將領離得遠了,沈未央才悄悄地松了口氣,所幸鬼面在易容後給她吃了粒變聲丸,她如今聲音嘶啞,當真與尋常的老婦人一般。

至於那將領突然問出口的胡蘿蔔,這回答則是她胡謅的,誰料竟歪打正著地糊弄了過去。

她想著,一個成日裏只關心帶兵打仗的將領哪有那麽多閑心去在意每天的夥食是什麽,那將領突然這麽問她,多半是起疑了。

只是這疑,到底是怎麽生出來的...

沈未央垂眸,繼續平靜地為排成長隊的士兵盛飯。

盛飯的速度很快,長隊逐漸消減,木車裏裝著的夥食也不剩下多少了,許多士兵三兩口咽下了飯菜便又投入到緊張的訓練中去,這些士兵在高度緊張的訓練中完全瞧不出什麽人氣兒,就像是國君手底下一把把尖銳的兵器,冷血而兇狠。

一行人盛飯結束,便又收拾著東西準備原路返回,沈未央扮作的王嬸佝僂著身子混在其間,乍一看毫不起眼。

木車的車軲轆緩緩地滾了起來,沈未央低眉斂目,緊跟著行進。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驟停在木車一行人的身側。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沈未央耳畔響起,像是驚雷炸響在她的心頭:“王嬸,王叔,請留步吧。”

沈未央身子一僵,她盡量平靜地回轉過頭來,神情有些疑惑:“將軍,為何如此?”

那將領深深地看了沈未央一眼,聲音沒有絲毫波瀾:“王嬸還是不問為好。”

兩人被押送至地下的一個鐵牢裏,這鐵牢原本是用來關虎狼等猛獸的,因此空氣中飄蕩著一股叫人難耐的腥味兒。

身份敗露,兩人扮作王叔王嬸的衣服被扒開,此時披頭散發,僅著了一件單衣。

抓了兩人的將領在鐵牢裏仔細將兩人打量了一圈,視線落在沈未央身上,尤其多看了幾眼,王嬸的偽裝除去,將領此時眼中看見的是沈未央的真實容貌,生得這樣嬌嫩的女子,可不像是一個尋常的敵國探子啊...

“如何發現的?”一直低垂著頭的沈未央突然擡起頭來,直直望進將領的眼裏,毫不露怯。

聽此一問,那將領瞧了瞧眼前女子的氣度,突然笑了:“與生俱來的東西是變不了的,你即便做了再好的偽裝,自然也能露出破綻。”

將領一生從戎,敵國探子見得不少,他大部分時候分辨真假靠的並不是眼睛,而是感覺。

秦國有句話,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在他起疑的那一刻起,兩人便註定走不了了。

也不知是為何,將領將兩人抓起來後,並未馬上下令對兩人拷問施刑,只是叫了一列精兵將兩人嚴加看管,便像是有什麽急事一般,迅速離開了。

鐵牢裏沈默下來,許久後,沈未央苦笑一聲,喑啞道:“阿瑾,抱歉,是我連累你了。”

楚瑾有些怔然地擡頭,這聲阿瑾,他已經許久不曾聽過了,這還是在他與未央還未成婚時,未央日日爬太尉府的墻頭喚他的稱呼。

他當真是許久未曾聽過了啊。

楚瑾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也有些低啞,卻盡量溫和道:“未央已經盡力了,那將領的感覺十分敏銳,就算是換了其他人,恐怕也難以躲過他的直覺。”

“可是...”沈未央無法不自責,來秦國這一趟,她本就是為了在前世的基礎上更進一步,讓王朝在吳秦之戰中獲得絕對的優勢,可如今看來,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那將領恐怕已經對我的身份有所猜測,一旦被他察知,那我們助吳攻秦的計劃就要作廢了。”

楚瑾緊握著沈未央的手,手心傳來滾燙的溫度,他放柔聲音安撫道:“若是沒有這次暗訪,原本也不會打算助吳攻秦,未央,晉王朝並沒有因此損失什麽。”

沈未央沈默下去,不自覺靠在楚瑾的肩頭,這是她現今唯一能得到些許安心的地方。

“未央,別想其他的了,放心,我們會得救,王朝也會好起來的。”楚瑾輕輕撫著沈未央的長發。

臨行前,長公主將她手中大半的暗衛都交與了楚瑾手中,如今想必是已經開始行動了。

究竟能不能將他們從這防備極為森嚴的地底給救出去,其實楚瑾的心裏也沒底。他只知道,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要將未央給牢牢地護在身下,拼盡這身血肉,他要護她無虞。

入夜,幾道破空之聲後,看管兩人的一列精兵紛紛倒下,鐵牢裏突然闖進了幾個黑衣暗衛。

其中一個似乎是頭領的暗衛讓沈未央覺得十分熟悉,就連楚瑾也覺得有些眼熟,目光忍不住在那暗衛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那黑衣暗衛很快開口,話不多但精煉:“只有一刻鐘,請郡主跟上。”

很熟悉的聲音,沈未央已經認了出來,是子墨。

她沒有猶豫,趕緊拉著楚瑾跟在子墨的身後。

方走出鐵牢,子墨朝身後扔了一把劍,不偏不倚,扔在了楚瑾的手上,他冷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功夫不比我差,接下來的路不好走,請護好郡主。”

楚瑾迅速將劍抽了出來,寒光一閃中,他眼神有些覆雜地看了前頭的人一眼,握著沈未央的手緊了緊。

沒多久,空氣中便漸漸能夠嗅到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繼續往前,幽道兩旁東倒西歪著許多兵士,應是子墨他們進來時清理的。

又過了片刻,一聲聲沈重的腳步聲在迅速逼近,楚瑾持劍的手一緊,惡仗要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