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肴兒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抱在了漢子的小腿上。

見此,芷嫣和那壯實漢子的臉色一下子僵住。

沈未央挑眉看著那兩個似乎已經被眼前狀況給嚇傻了的人,翹著嘴角問:“現在是否肯老實交待了?”

漢子楞楞點頭,芷嫣面色慘白,癱倒在床上,心如死灰。

這時青木也問過一圈人回來了,漢子原是太尉府的人,青木對漢子沒什麽印象,但府內有一個從前在太尉府當過差的老花匠倒是認得漢子。

漢子的身份,一問便知,原是兩三年前在太尉府當過一陣子的護院。

從兩人交待的情況中得知,原來肴兒確實不是楚瑾的孩子,其實是芷嫣與那壯實漢子偷情所生。

但芷嫣這丫鬟心氣兒高,不願就那樣簡陋地跟了個護院一輩子看人眼色過日子,她老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當上主子,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活著。

也因此芷嫣動了歪心思,趁著侍奉的公子醉酒便爬了床,盡管什麽都沒發生,她卻看楚瑾因為醉酒已經記不清那晚發生的事,她便哄騙他是他占了她的身子,還由此生下了肴兒。

了然一切後,沈未央眼神覆雜地看著芷嫣,從前自己可是被芷嫣給騙了一輩子。

不光是沈未央,楚瑾,長公主,青木,斂秋...所有人都曾經堅信不疑地以為肴兒是楚瑾的孩子。

那時的沈未央將將出嫁,一朝得知楚瑾竟早早地有了通房丫鬟,那通房丫鬟還給她生了個孩子,她痛苦得心肝劇烈,神思恍惚地跑回了長公主府,將自己的所有委屈,痛苦盡數向母親傾訴。

也是因此,前世的長公主才會一早便知道了楚瑾身邊早已有人,她斷不能容忍自己驕傲的女兒嫁給一個寒門小子還會受這般屈辱,長公主很快出手,於是前世的芷嫣才將將帶著孩子耀武揚威地來了家中,便被長公主派的人暗地裏解決了。

自然,伴隨著芷嫣的離開,在前世沈未央便一直沒能發現這些被芷嫣死死瞞住的真相。

也是因為芷嫣,因為肴兒,沈未央與楚瑾的感情便早早埋下了禍根,她也由此誤會了他一輩子。

此時,望著眼前這可笑的場景,沈未央的心頭覆雜難言。她不知道自己該難過,難過從前那諸多怨懟其實只是一場空,還是該愧疚,愧疚她從前將一切委屈都責難在楚瑾的身上,或是該慶幸,慶幸她有幸重來一世,終是窺見了真相。

她不禁自問,前世她糊塗一場,在這一世,她又是否能看清眼前迷障,守住所有她想守住的東西呢?

良久後,沈未央緊繃的肩脊頹然一松,轉身交待斂秋:“這兩個人,欺上瞞下,禍亂府中,該怎麽處置便怎麽處置罷。”

她有些頹了,已無心再過問芷嫣的淒慘下場,也不想失了儀態憤怒地斥責芷嫣為何要做出這般下賤的事。

無非是後院兒裏女人,耍盡手段,個人為了自個兒的前程奔罷了,她已經不想去管這些腌臜事兒了。

誰料,沈未央前腳方跨出了門檻,芷嫣就赤著身子從床上跳將起來,她不管不顧地沖到沈未央身前,膝蓋一彎便重重一聲跪了下來,瘋狂地不停歇地磕頭,臉上鼻涕和淚水糊在了一塊兒,哀求道:“郡主,芷嫣求您,求您放過肴兒!是芷嫣對不住您,但孩子無辜啊!郡主只當府上養只阿貓阿狗,孩子還小,求您賞他一口飯吃!”

沈未央被這事兒傷透,本已不欲搭理芷嫣,但芷嫣這番話應是她進府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說真話,沈未央聽在耳裏,不禁有些動容。

在前世,沈未央傷了身子,與楚瑾兩人夫妻之間又早早生了嫌隙,她膝下一直無子,只是不久後便將肴兒當作了自己的親骨肉來養,由此,她倒是能夠體會到一個母親對孩子的護犢之情。

芷嫣說得不錯,即便她作為一個貪心的丫鬟,作為一個不合格的母親再是可惡,但孩子總是無辜的。

沈未央沒想過要處置肴兒,肴兒前世與她有緣,這一世她也一早決定要護住這個孩子。

只是可憐肴兒,有對這般不像話的生父母,想到這裏,沈未央牽起呆呆楞在一旁的肴兒,替他捂了雙眼。

沈未央輕嘆一聲,道:“肴兒,從此過後,便當沒了這對爹娘罷。”

幾個仆婦走過來,將芷嫣給鉗制住,芷嫣沒掙紮,她只是一直望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她見著驕陽郡主牽著她的肴兒,一直走過那道拱門,直到最後縮成了兩個小圓點兒,也沒有松手,她便安了心。

她的淚水早已糊了臉,眼眶中卻還是在止不住地冒眼淚花兒。

她望著她再也見不到的肴兒,悄悄地在心頭祝福:肴兒,娘對不住你,但娘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好。

...

新城,一間不起眼的茶舍內,大刀闊斧坐著兩個人。

一中年,一青年,面上有幾分相似。

那留著一臉胡渣的中年人是大晉王朝的蒙軼將軍,那留著一臉絡腮胡的青年人卻是今年剛上任的北羌王格朗。

格朗拿出一塊半角玉,神色間有些激動地喊道:“叔父!”

蒙軼手上也有一塊半角玉,這塊玉他戴了四十多年,卻一直不知道由來,卻在今天知道了。

蒙軼擰著眉,面色很沈:“本將長在大晉王朝近四十年,早已不是你的叔父。”

格朗卻沒有被打擊到,拿著半角玉神色間更為激動:“叔父,父王臥病在床,一直惦記著您。自您年幼走失後,這些年來北羌王族一直在尋您,如今終於找到了,父王想再見您一面,這樣也好讓父親安心地離開人世。”

蒙軼的眉宇擰得更緊,他知北羌人重視父母親情,王族猶甚,可他在將將記事的年紀便來了晉王朝,早已對北羌的親人沒了印象。

他的一輩子都與晉王朝產生聯系,他所愛所護的人都在這片土地上,他更是晉朝軍隊的主將,如此,叫他如何能因為一些早已斷掉的血脈親情而臨陣倒戈?

蒙軼起身,已是打算離開:“你走罷,如今我與北羌王族立場不同,斷不可再有半點兒聯系。”

格朗憤然起身,怒吼道:“叔父,您可知您年幼時為何走失?四十年前,北羌與晉朝交戰,祖父因此戰死,祖母被晉朝人強擄了去,連帶著當時年僅三歲的您。您可知祖母是怎樣被晉朝人□□?您可知祖母為了護住您,體無完膚?就算如此,您還能堅持站在晉朝人的陣營裏,而對北羌王族熟視無睹嗎?”

蒙軼不知不覺攥緊了拳頭,背身停在原地,再也邁不動半步,許久後,他喑啞道:“我可允諾去見你父王一面。但臨戰倒戈,背棄王朝的事,本將絕不會做。”

格朗松了一口氣,忙道:“明日辰時,我在城郊三裏之外等著叔父。”

蒙軼應聲點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室。

收到消息後,楚瑾就一直正襟危坐地等在將軍府裏。

蒙軼方擰著眉頭走進前廳,便驟然跟楚瑾沈重的視線對上。

蒙軼不自覺將視線錯開,他此時心中覆雜,自己都尚有些理不清楚,這事兒更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楚瑾卻是早有準備,他本就是在這裏等著蒙軼,因此也不耽擱,直入主題道:“明日之約,將軍不可前往。”

蒙軼略顯慌亂的步子一下子頓住,他猶有些驚愕地擡頭,今日他獨身前往茶舍,楚瑾又是怎麽知道茶舍中他與格朗所談之事?

難道只是巧合罷了?

楚瑾接下來的話卻直接打消蒙軼的念頭:“我知將軍身世覆雜,但還請將軍為大局著想。如若將軍明日赴約,一旦北羌扣留住將軍,借此要挾我軍,所危害的就可能是萬千將士們的性命。”

楚瑾神情肅然,雙手抱拳向蒙軼致禮:“還請將軍三思。”

蒙軼僵住片刻,最後只苦笑一聲,既然楚副將已經將一切知曉了,他這場約又怎麽還赴得成?

他倒不怪楚瑾,是他自己被格朗的話所惑,有些心軟了。

他一時被格朗話中所言的信息給沖擊到,沒能冷靜思考,也沒有顧全大局,才會做出這般草率的決定。

蒙軼搖頭長嘆:“你放心,我不會去了。”

聽此,楚瑾面色稍緩。

這場戰爭持續了將近一月,眼下終於要結束了,所幸他在這關頭註意到了蒙軼將軍的異常,若是蒙軼當真赴約,可能這場仗又得無限期延長了。

楚瑾有些感慨,若不是未央反覆提醒他留意蒙軼將軍的動靜,他斷不能發現今天這樣的突發情況。

他又想起她的信,信中憂心忡忡,卻仍舊在末尾強調她留意蒙軼將軍...她分明板著臉刻意裝出一副對他漠不關心的模樣,其實還是在意他的。

他太想念她了,想趕緊結束這場戰爭,趕緊回到上京城,趕緊回到府中見她。

盡管她對他冷如寒霜,他也甘之如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