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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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沈未央正吩咐丫鬟給成了落湯雞的肴兒沐浴,肴兒在手中撲騰,那副歡快的模樣,似乎是已將方才落水受驚的事兒給全忘了。

見此,沈未央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屋外有人快步走了進來,小廝青木拿著一封信,臉上猶帶著喜意,急急地走到沈未央近前。

沈未央心下疑惑著將信給接了過來,只見那信封上龍飛鳳舞幾個大字:妻未央親啟。

沈未央看了有些懵,這信不會當真是楚瑾給寄來的吧?他何時會想到給她寫信了?

她緩緩將信拆開來,信上筆跡飛揚,卻訴說著濃濃的思念之情,真不像是楚瑾寫給她的。

沈未央來來回回將信上的文字給讀了好幾遍,仍舊是不可置信。

她再看向信中開頭:

‘未央,乞巧節快到了。我因不能在京中與你相伴,深覺遺憾,由此寫下這封家書與你,以托思念之情...”

這樣的文字,當真是楚瑾寫下的?

這還是她認知裏那個從來不會說甜言蜜語,也不懂溫情體貼,心中只有社稷江山,冷酷無情的攝政王嗎?

沈未央拿著這封信反覆研讀,信中所寫,有八百裏行軍,有吹角連營,有大漠孤煙...他向她一一講述自己當下的境況,字裏行間卻無一不是在訴說著濃濃的思念之情。

沈未央當真被這信上的文字,文字裏所蘊含的感情給震得楞住了,她睜大了眼睛問青木:“這封信...當真是楚瑾寄來的?”

“是啊!”青木拼命點著頭,補充道“爺算著日子,終於趕在乞巧節這天快馬加鞭把信給送到了郡主手中。”

聽青木所言,沈未央拿著信的手越發覺得沈重。

她越來越看不懂眼下的境況了,前方像是有一團迷障,楚瑾待她,到底是薄情?還是深情?

青木見驕陽郡主楞神許久,想到自家公子新婚以來夫妻關系總是不順的落寞模樣,忍不住出聲詢問:“郡主,你要給爺寫一封回信嗎?爺現下肯定盼著呢。”

沈未央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若要回信,她也不知能給他寫些什麽,她尚且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她對他的感情越發撲朔迷離,她是當真不知該如何下筆。

只好不做回應。

又過了幾日,沈未央照例去往長公主府上,徑自往母親的書房走,卻被守在書房外的小丫鬟告知長公主現在前廳。

沈未央只好折返,到了前廳,卻見一堆丫鬟小廝守在外面,噤若寒蟬,氣氛凝重,似乎有十分嚴重的事情發生。

看情況不對,沈未央步子頓住,見就連一直服侍在母親近前的宋姑姑也守在外面,便問她:“宋姑姑,府上這是有何事發生?”

宋姑姑嘆了口氣,搖頭:“老奴不知。只是長公主與駙馬現在裏頭,郡主還是莫要進去打擾了。”

“父親?”沈未央心頭越發奇怪,只是父親與母親在裏頭,怎的搞得氣氛如此凝重?

宋姑姑見沈未央疑惑,卻又勸道:“郡主還是莫要關心這些了,長公主在書房裏為郡主留了些功課,郡主且過去研讀罷。”

沈未央一時沒動,她沒來由地察覺到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

突然...前廳裏傳來一道清脆的瓷器落地聲,長樂長公主怒意高漲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孟知義,那批糧草到底去哪兒了!?”

守在外頭的一大堆丫鬟仆婦俱都一驚,與此同時,沈未央的心頭也是一震。

‘孟知義’,記憶中,母親從未像現在這般對父親直呼其名。

在沈未央的印象裏,母親和父親一直是上京城裏人人艷羨的神仙眷侶,母親強勢,父親包容,沈未央一直以為自己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裏長大。

自聽到這道聲音後,沈未央僵立在外頭,再也邁不動腳。

一直等到父親出來...一向儒雅平和的父親此時似乎驟然頹唐了許多,他弓著腰,低著頭,從沈未央身邊走過的時候,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的女兒在這。

“父親...”沈未央忍不住開口叫他。

孟知義迅疾的步子驟然頓住,僵硬轉身,見是自己的女兒叫他,臉上猶添了抹尷尬。

沈未央蹙著眉頭問:“父親,你方才和母親在屋裏是怎麽了?”

孟知義擺手:“沒什麽。”匆忙說了這句後便又迅速離開,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一般。

見此,沈未央只得作罷,緩步進了前廳,卻見廳內一片狼藉,母親坐在扶倚上,閉目揉著前額,似乎很是疲倦。

沈未央不敢出聲打擾,悄聲走到母親身邊,替她揉捏雙肩。

身邊的動靜讓長公主察覺到女兒的到來,但她卻仍舊疲倦地靠在扶倚上,已然沒了力氣強撐起往日的氣勢。

許久後,長公主輕輕擡眼,試探著問女兒:“未央...你方才在外頭可是聽見了?”

“聽到了一些。”沈未央如實答。

長公主不易察覺地松了一口氣,孟知義的那些腌臜事兒,她是一點兒都不想讓女兒知道。

父親是掌管國庫糧草的尚書,方才在屋外聽母親盛怒之下說到‘糧草’二字,沈未央便不由得有些擔憂。

‘糧草’,現在朝中唯一要調用糧草的只有抗擊北羌的那場戰役。

片刻後,沈未央蹙著眉問長公主:“母親,可是從上京城運往新城的糧草出了變故?”

長公主頹然一嘆:“今日辰時我收到急報,原定送往新城的糧草在途中消失,蒙軼將軍麾下的軍隊已經出現糧草短缺的情況,然而現下再從京中調去糧草卻為時已晚,此次戰役,將士們的情況不容樂觀...”

盡管心中已有猜想,然而當真聽到母親所言,沈未央心頭還是有些驚駭。

在前世,她終日呆在後院兒裏,道聽途說,對這場戰役了解的信息並不多。

她只知晉王朝與北羌的這場戰役最後得勝了,卻不知其戰鬥中發生過哪些危急情況,又是怎樣解決的。

她不知,前世是否也曾出現過糧草缺乏,更不知,現下這樣危急的情況,大晉王朝的戰士們能否挺過。

楚瑾作為將領,又該如何去面對這次危機?

可從來都是無所不能的母親在面對這次危機的時候,都已經黔驢技窮。

她們身在上京,將士們卻在遙遠的新城,兩地相隔近八百裏,面對這次危機,她們唯有替將士們祈福,別無他法。

從長公主府裏出來,回到家中,沈未央一刻不停地朝書房走去。

自從聽到糧草缺乏一事,這一整天她的心中都十分忐忑,回到屋裏,便再也忍不住,找出了一張信紙,又趕緊叫斂秋在一旁磨墨...

盡管沈未央自知自己幫不到在戰場殺敵的將士們分毫,可她要是什麽都不做的話,心中總是難安。

她前幾日才拒絕了青木讓她給楚瑾寫一封回信的建議,可僅僅是幾日過去,現下她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想寫一封信給楚瑾。

問問他近日情況如何?糧草短缺軍中是否艱難?他作為將領是否憂慮?

她不自覺想勸慰他,莫要為了戰事太過發愁以至夜不能寐,莫要一心撲在戰場上忘記吃飯,戰場兇險,莫要一時沖動讓自己受傷...

等到沈未央停筆時,已是洋洋灑灑一大篇,盡述擔憂。

她現在只怕這一次與前世的境況不同,楚瑾帶領將士未能在這次戰役中大獲全勝。

她現下已完全無法擔心從前所想。

她不怕楚瑾得勝,不怕楚瑾升官進爵,也不怕楚瑾又當上攝政王,她現在只怕戰事艱險,大晉王朝的將士們生死未蔔,楚瑾因糧草缺乏而戰敗。

沈未央不自覺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輪圓月,忍不住自問,待下一個月圓之時,她是否還能再見著楚瑾?

塞北,楚瑾帶領將士們推著糧車從城外走來,守在城門上的士兵見了,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城內已斷糧三日,這幾天城中將士全都是喝極稀的米粥度日,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城中上上下下餓著肚子,愁得雙眼發昏,士氣低迷。

然而,作為副將的楚瑾卻一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盡管見著糧倉的糧食只剩下淺淺一層神色也未改分毫。

直到今日,眾人才才知他是早有計謀。

楚瑾算準了三日後便是北羌族的例行祭典,至那時,北羌族中自然魚肉豐厚,需從他們原來的族地裏運來糧肉。

由此,楚瑾計劃了一場奇襲。

這場奇襲計劃縝密,就在今日,他們終於順利把北羌族中近十車魚肉給全數擄了過來。

這場抗擊北羌的戰役中最大的危機,現已被楚瑾用敵人的糧草完美解決。

這一天,城中將士終於飽腹,他們高呼著副將楚瑾的名號,發自內心地擁簇愛戴。

然而,楚瑾作為將士們擁戴的中心,卻並沒有去與將士們慶賀同樂。

他此時拿了封信,站在塞北的城墻上,借著篝火與月光,細細讀著。

信上那些秀麗的文字,像是這世間最甜美的蜜糖,一點一點地湧進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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