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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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未央喚了斂秋進屋,準備熄燈歇下。

拱門處卻有一人掀了簾子進來,那人只穿了一件單衣,濃密的墨發上還淌著水珠,冰冷的眸子裏泛了層霧氣,應是將將沐浴了進來。

沈未央見著來人,卻不由擰了眉,冷聲道:“你的房間在別院,以後還是別走錯了房為好。”

沈未央的話讓楚瑾止步在原地,他楞了楞,匱乏的語言讓他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僵硬道:“可我們是夫妻。”

沈未央的神色未改分毫:“名義上是,實質上不是。”

楚瑾輕易便被她絕情的話給堵住,可他卻無法輕易放下,她突然不喜歡他了,他總是要問出個緣由,他艱澀道:“未央...你為何執意如此?”

“不為什麽。”沈未央扯了扯嘴角,“從前我喜歡你時是一時興起,如今我不喜歡你自然也沒什麽理由,只是突然不喜歡了。”

她慢條斯理:“因此,我希望你能兌現我們成親前你答應我的三個條件。我們各自安好,誰也不耽誤誰。”

“可是...”我喜歡你啊,立下誓言要為你遮風擋雨,給你堅實的臂膀依靠,如今你卻說什麽都不作數了,那我的心意又該落在何處呢?

這些話...楚瑾卻無法平靜地說出口,他終究只是沈默,垂著頭不發一言,不知如何反駁,也不知如何挽留。

“你可以出去了。”見楚瑾仍舊直楞楞地杵在屋裏,沈未央冷淡提醒。

他只是點了點頭,這次卻不再辯駁,聽到沈未央這道最後的逐客令後,竟是意外地順從,緩步離開了。

見楚瑾的身形從拱門前消失,沈未央不由松了口氣。

若是放在剛活過來的時候,她待楚瑾必不會像現在這般客氣。然而,經了長公主派子墨刺殺楚瑾一事...她對楚瑾的觀感便有些覆雜起來。

從前她愛他,也怨他,後來心死,再見著他便無悲無喜。

一開始她只是想跟楚瑾撇開關系,從而避免那十多年來她所歷經的慘劇,可當她知道從一開始就是她欠了楚瑾之時,她的冷淡中又摻雜些負疚。

在與楚瑾的較量中,她總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心軟,所以她時時警醒,刻意讓自己在人前格外冷淡。

只有這般以淡漠的外表做偽裝,就像是披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盔甲,將所有的恩怨煩惱統統杜絕在外。

斂秋跟著楚瑾出去看了看,回來稟告:“郡主,我見楚瑾公子已經往別院走了。”

“嗯。”沈未央點了點頭,斂秋為她熄了燈,她總算是放心歇下。

然而,沈未央這顆心還未放下許久,便又提了起來。

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她只好起身,借著從窗外瀉進來的微弱月光瞇眼細看。

卻見是一個高大的人影抱著一大團東西,悄聲走了進來。

沈未央蹙起眉尖,這楚瑾大晚上不睡,今夜又想折騰個什麽花樣來?

那人影只走到沈未央床邊便停了下來,將手裏抱著的一大團東西放在地上,蹲下身鋪展開來。

看這狀況,沈未央移開視線,又倒下了床。

楚瑾...竟是想要在她房裏打地鋪。沈未央心頭有些好笑,這人,什麽時候無賴到這種程度了?

罷了,趕也趕不走,像塊狗皮膏藥似的,他願意睡冷硬的地板便叫他睡去罷。

這次沈未央罕見地沒有開口趕人,只是轉過身,權當作沒看見一般。

楚瑾自抱著被褥一進房,便小心觀察著沈未央的反應,見她沒再冷言冷語,楚瑾躺在新鮮出爐的地鋪上,不由長舒了口氣。

只要不趕人便好,不然...他還真不知道以後該如何與未央拉近距離。

若是他當真住進了別院,他和未央或許就再沒有回轉的餘地了。

第二日清晨,一大早便有宮裏來的小太監到了府上,只為告知一件事,許久未上朝的聖上要在今日重新登朝議事了,楚瑾作為新上任的少將軍,需得穿上禮制的服飾前往。

小太監將衣服也一並帶了來,楚瑾晨起練劍還未結束,便火急火燎地跟著小太監進了宮。

沈未央在小花園兒裏侍弄花草,不時擡頭看看天色算一下時辰,嘴角揚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朝堂上,百官都略感突然,聖上已經足有一月未上朝了,一切政事都交由長公主府經手處置,怎的今兒個又突兀將百官給召集了起來。

眾人議論著,有些官員面上略顯忐忑,擔心聖上這般突然的上朝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長公主立於百官最前,也覺得有些奇怪,依胞弟的性子,對於政事一向是能躲則躲,最近她也並未向胞弟說有務必上朝的事情,怎的胞弟卻突然自己做主將百官給召集了起來?

然而,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卻不甚在意百官的反應,或者說,他其實從來也未在意過他的朝廷官員。直到現在,在位近十年,皇帝也沒能記住朝廷上幾個官員的面孔。

他醉心於詩畫,對於他的本職工作卻是一無所知,反正一切政事交由長姐定奪便好。

他之所以召集百官,也只是為了滿足外甥女兒的一個請求罷了,因此,鬧轟轟的朝堂上,反倒數龍椅上的皇帝最閑適。

長公主雖然不知胞弟因何生了參與政事的興趣,但對於胞弟能主動上朝,她卻是十分欣慰的,如此,她便想著借這個機會讓胞弟略略熟悉一下天下局勢。

當今的局勢,其實已經每況愈下了,諸侯爭霸,皆有反心,不過是借由各方勢力相互制衡才能勉強維持晉王朝的安定。

長公主一直在為此發愁,然而,要想在亂世中建立一個超強的勢力已然實屬不易,更別提是想要震懾各方諸侯,讓晉王朝的江山重新穩固如初。

她如今所做,也不過是維持著晉王朝表面的平靜,勉力讓晉王朝最重要的領地不再被各方諸侯蠶食。

長公主有本啟奏,說了一大堆長篇大論,無非是規勸胞弟將心思放在政事上來,居安思危,別被安樂的現狀蒙蔽了心智。

聖上聽得直打瞌睡,卻又不敢真的出聲打斷長姐,只好耐著性子聽著長姐啰嗦完,才終於找到機會將他召集百官的真正目的道出。

小太監看著皇帝的眼色,得了指令,趕緊拿著明黃色的卷軸站在禦前宣讀聖上的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念少將軍楚瑾多次在軍中立功,朕不忍其辛勞,特撤銷其軍中職位,擢為定遠侯。”

旨意一出,百官嘩然。

這道旨意...怎麽聽怎麽奇怪,官員們心中反覆品味著聖意。

若皇帝是當真看重楚瑾,怎會架空他在軍中的職位,只是封了一個名好好聽卻並無實權的定遠侯?還有那句‘念其辛勞’,楚瑾如今才二十出頭,又不是戎馬一生的老將,何至於會‘念其辛勞’?這怎麽聽都是一個隨意編出來的借口。

可若皇帝不看重楚瑾,官員們也是不信的。楚瑾是驕陽郡主的新婚丈夫,驕陽郡主又是聖上最寵愛的外甥女兒,因著這層關系,皇帝如何會為難楚瑾?

今日朝堂上這事兒撲朔迷離,百官裏沒一個摸得著頭腦。

然而,相比於有些迷惑的普通官員,長公主聽到胞弟的這道旨意後,面上卻不大好看。

如今正值國家風雨飄搖之際,正是需要大量任用有真才實幹的將領之時,她雖然對楚瑾與女兒的婚事不大滿意,卻不得不承認楚瑾在軍事上的天賦。

可以說,在最年輕的將領裏,楚瑾絕對是最突出的那一個。

她方才同胞弟說了那麽多的國家大事,怎的胞弟非但一點兒都沒有聽進去,還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撤了楚瑾的職?

這簡直是胡鬧!

自楚瑾在軍中任職起,他需要上朝的時候寥寥無幾。全天下都知道當今聖上不喜政務,誰能想到,從來都不愛上朝的皇帝特意登朝,卻是為了撤銷他的職位。

他前日才被擢為少將軍,今日就被明升暗貶,擢為定遠侯。

楚瑾苦笑一聲,他這職位的升降,實在太過跌宕起伏了一些。

他一生的抱負在軍中,可現下聖上這道旨意,卻將他的抱負給徹底打消了。

然而,聖上的旨意,卻不得不從。

楚瑾跪地接過那個明黃色的卷軸,如有千鈞重,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道旨意後,聖上便宣布退朝,百官議論紛紛,唯有楚瑾落寞走在其中,意志消沈,形如游魂。

郭將軍也在朝中,從聖上那道旨意落下便一直留意著楚瑾的神色,此時下朝,見楚瑾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朝著他走了過去。

郭將軍還是一如往常般拍了拍楚瑾的肩膀,卻是止不住嘆了一口氣,勉力安慰:“暫時別想那麽多,聖上這道旨意太過突然,或許還有回轉的餘地。”

楚瑾緊擰著眉頭,仍舊垂首沈默。

“唉...”郭將軍也不知道怎麽勸他,這事兒攤誰身上都不好受。

他知道楚瑾的一腔抱負,小夥子年紀輕輕便有勇有謀,若是沒有被撤職,當是能在軍中有一番大作為,如今...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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