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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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果見書桌上趴著一個少年儒生,細一打量,卻正是分別月餘未見的丁裳!

只見她身著官紗人字紋長衫,外罩天青小團花馬褂,間上戴著一頂中鑲孩兒紅寶石結子的黑緞便帽。那條改梳成的男人發辮,卻是又粗又長,又黑又亮,居然在發辮梢還加系了一個翡翠的小虎,襯上她那月亮也似的圓臉,微垂著長眉,松針似的長長捷毛,確像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佳公子!

想是因久候照夕不歸,此刻竟自伏在案上睡著了,案上列著一盞高腳燈臺,分點著三支長蠟,已燃了一半,蠟淚在燭盞上堆了厚厚的一層。

桌上還散著一本書,想她是先看書,後來看疲了不覺地睡著了。

照夕輕輕走到她身後,把茶杯放下,低頭又看了看她,卻見她左手半握著一個紙團,似松又握,案上青硯內墨跡未幹,像是她也曾寫過字來。

照夕不由好奇,輕輕把那紙團,從她手心裏拿了過來。丁裳微微哼了一聲,動了動身子,又睡著了,照夕含著笑後退了一步,慢慢把那紙團打開,就著燈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道:

“夕哥:久候不歸,也不知你上哪去了?我都想睡了……我因此間事了,不日就要回山覆命,走前特來一見,不想……”

寫到這裏就沒有下文了,字跡也潦草得很,首句稱呼原是“照夕兄”三字,卻被塗去,改為“夕哥”,其它字句也是大黑圈小黑圈塗得一塌糊塗,想是自覺不雅,所以寫了一半就揉了。

照夕看到這裏,心中十分感動,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暗聲:“原來她是向我告別來了。”

想著伸手想把她拍醒,不想手已伸出,卻又縮了回來,暗想:“她睡得如此熟,我又何必叫醒她,不如任她睡醒了再說吧!”

想著非但不叫她,卻另取了自己一件披風,輕輕與她蓋上,自己卻在一邊怔怔地對著燈坐著,腦子裏這一時不由想得很多。想到丁裳她一個小小女孩居然也敢遠走風塵;而且一路之上,對自己諸般照顧,你要說她是對自己有情吧,她可是處處透著天真,頗有點俠女那種行俠仗義的味兒;你要說她對自己沒情吧?可是一舉一動,都對自己關切十分。而且由豫省起至回家為止,這麽長的路途,她可是始終也沒有離開過自己,一路上贈金療傷,要不是她,自己這條命是否能保持到今日,真是很難說,她又為什麽對我如此呢?

這麽想著,愈發覺得她給自己的太多了;而自己對她,卻似乎太冷漠了。

照夕想到這裏,心中有些愧疚,不由長嘆了一聲,目光重新又轉到了丁裳身上。

只見她兩道秀眉,微微彎向兩邊,那雙閉著的大眸子,就像是微合著的兩朵百合花,高尖的鼻梁,象征著這女孩是如何的任性,那弧形略彎的嘴角,卻又說明了,她只不過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就以這沿途各項經歷來說,贈金、買馬、夜訪、出入賊穴……各項事實看來,這些又豈能是她一個天真的少女所能獨為勝任的。然而事實證明,確都是她一手而為的,照夕這麽想著,心中不覺對她有了一番新的估價!

他又想到,丁裳來京已有月餘,平日卻不見她來訪,直到好要走了,才來看自己,這麽看起來,她確又是一個莊重明理的女孩子。即使她有一份濃蜜也似的感情,卻能緊緊地壓制在心裏,而表面仍極從容,比之自己,終日憂憂形諸言行卻又理智得多了!

由於心中對於丁裳的觀感,又改了許多,在以往他一直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孩子。雖然發現她諸多可愛之處,只是這些可愛之處,只是這些可愛之處,一旦和“幼稚”或是“女孩子”發生了連帶關系之後,他就不會為成人所重視了。因此丁裳在照夕的心中,一直只是一份“小妹”的感情。雖然她的天真活潑曾帶給了照夕往昔日子裏無限的樂趣,可是嚴格說起來,那種感情,在照夕單方面來說,確是和兄妹之情,沒太大分別的。

今夜,也就是此一刻,他竟會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倒令他顯得心情有些不安了。

因為漠視忽略第三者,善意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感情,正如拒絕對方的感情是一樣殘酷和無情的。

酣睡中的丁裳,她那豐腴的軀體,修長的身材,雖是在熟睡之中,仍自散發著少女青春獨具的成熟的氣息。

“這些,你能說她還是一個無知幼稚的孩子麽?”

照夕想到這裏,不由打了一個冷顫,他首次感覺到這事情的嚴重性;而自己竟是一直沒有加以深思過,這確是太荒唐了。

忽然丁裳動了一下身子,鼻中微微哼了一聲,那披在身上的一襲披風,竟自滑落在地。照夕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一擡頭,卻見丁裳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那微微啟開的小嘴,露出編貝也似的一口玉齒,照夕不由一怔,只以為她是醒了。

可是再一細觀,她仍然閉著眼睛,那美麗細長的睫毛,一根根微微地彎曲著,那是畫家筆下所不能表達出來的氣質的美,閨閣的美,古人雲:

“由來閨色玉光寒,晝觀常疑月下看。”

這是形容大家小姐氣質膚色的美,試問這種美,如何又能在畫筆之下表露出來呢?

恐怕即使令“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大詩人王維重生,像眼前丁裳的這種美,他也是無能描繪的。

照夕不由心中一陣疾跳,那張俊臉,卻也由不住紅了,他茫然地後退了一步,才知丁裳竟是夢中微笑。忽然丁裳開口道:“大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照夕吃了一驚,方道:“我……我沒有走……”

突然才想到,丁裳所講,竟是夢中囈語,不由把話止住了,可是他這句話,已把夢中的丁裳驚醒了,她猛然張開了眸子。

當她目光和身前的照夕甫一接觸時,這姑娘似怔了一下,她馬上坐正了身子。可是隨著她也就明白地想起了是怎麽一回事了,頓時不由臉色一紅,似羞又笑,結結巴巴地道:“大哥……你回來了……”

照夕本來對她一向是很大方的,可是這一剎那,竟顯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微笑地點著頭,訥訥道:“嗯……我回來了……我回來很久了!”

丁裳看了一下身上的披風,忸怩了一下道:“我是……睡著了麽?”

照夕這才點頭笑道:“我本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卻不想一時說話,倒反而把你給吵醒了!”

丁裳窘笑了笑,翻著那雙大眸子,看了照夕一眼,微微嗔道:“你幹嘛不叫我呀?”

十五

照夕微微一笑道:“看你睡得正好,如何好叫你?倒是你卻為什麽到今天才來找我?”

丁裳低頭微微一笑,她把那雙明亮的眸子向照夕瞟了一下,現出無比情意,嬌哼了一聲道:“難得,你倒還會想到我?現在我不是來了麽?你該沒話說了吧!”

照夕嘆了一聲,實在他像似有很多話想說,可是一時卻又不知說些什麽才好,望著丁裳怔了一下。丁裳的天真無邪,似乎更刺激了他敏感痛苦的心,他想:“為什麽人們都看來是很快樂的?莫非只有我一個人才是痛苦的麽?”

想著他也就暫時把內心的一些惘悵陰影,努力除去了些,現出很愉快的情緒,笑道:

“的確不錯,這一個多月,我們一直都在想你,想不到你今天才來!”

丁裳轉了一下眼睛道:“我們?什麽我們?”

照夕一面坐下了身子,淺淺笑道:“還有申屠雷,那是你的二哥,怎麽,你莫非把他忘了麽?”

丁裳由不住玉面緋紅,不自然地笑了,接著她又皺著眉毛,抿了一下小嘴道:“這位申屠兄太酸溜溜了,他不像大哥這麽開通,我可真怕他多話!”

照夕忍著笑,看著她道:“人家也不知道你是個姑娘,要不然恐怕一句話也不給你說了,你這麽胡鬧,有一天要是他知道了,恐怕大家都不好意思!”

丁裳由不住抿嘴一笑,她目光向窗外一瞟,嘴角向兩邊一收,遂正經地道:“我只顧眼前,反正以後是大哥的事了,我可管不了這麽多,誰叫你們是難兄難弟呢?”

照夕搖頭嘆道:“你還是和在山上一樣地皮,我真替你擔心,以後在江湖上一個人……”

才說到此,卻見丁裳低頭一笑,他不由停住話道:“怎麽?我說的不對麽?”

丁裳擡起頭看他,笑道:“我笑你自己才過了幾天平安日子,居然忘了你是誰救出來的了,還擔心我呢!我還不知如何擔心你呢!”

照夕不由被說得俊臉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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