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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男兒到死心如鐵(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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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還不肯好好與暮衍王爺合作?石磬出戰,他請叔王帶領親衛盯著高相和韓殿帥,叔王來此卻是來護駕的嗎?唉,可惜叔王來遲了一步,陛下方才被暮衍王爺帶走了。”

“少跟本王來這一套!”薛尚哲冷喝一聲,跟著卻又笑了,走近幾步道:“誰人不知,真正的玉璽在你蕭娘娘手裏。”

高斂之木然放開蘇玉枕,轉過目光冷笑:“王爺這時候還想過過癮?”

薛尚哲森森不答,一雙眼緊緊逼住蕭月。隨他同來的親衛一部分守在殿外,另一部分便入大殿將蕭月、高斂之等人圍了個嚴實。高斂之與蕭月都是多少年朝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看這陣勢如何還不明白薛尚哲的意思?對視一眼都暗道這老家夥果然老奸巨猾,知道金陵不可久持,韓策自他眼皮底下遁走他索性聽之任之,開了城門也是無妨。只要傳國玉璽沒拿到,藍翦便不算完勝,而蕭月這裏的玉璽他也不強奪,就只是集中力量拿住蕭月,藍翦若要玉璽,自然得聽他的條件。

那邊薛尚哲一瞧二人神色便知大家是心照不宣,笑道:“本王的心意,想必兩位都該清楚了。哼哼,金陵已作孤城,居然還要死守,豈不好笑!本王可沒有心思陪我那兩位賢侄殉國,所以,蕭娘娘還是好生揣著那玉璽,與本王合作的好,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高斂之冷笑道:“高某手上可沒有玉璽,難得王爺這般看重,將高某也算在其中了。”

薛尚哲好整以暇,道:“你手上沒有玉璽,可是隋刃那小子遞進來的名冊你還沒來得及送給本王這賢侄媳吧?嘿,你高相爺在朝中的人脈可是頗為可觀吶,想必就是厲行風也舍不得。”看蕭月神態安然地低頭撫弄琵琶,他目色中就顯出一抹淩厲,道:“本王既然已到了此處,就莫指望你城中那些水宗弟子!那姬宸雲雖不足以助明澤成事,這一手倒是留得漂亮。賢侄媳,要不要本王用水宗尊主留下來的情報,將你那些部下都找來與你會合?”

蕭月擡起頭,傲然一笑:“你若真有本事都找得出來,蕭月也樂於看這一場好戲。”

見她竟絲毫沒有驚惶之色,薛尚哲似乎頗不滿,“哼”了一聲,不再多話。殿內方靜下來,卻聽一人笑語悠然,說道:“哦,水宗弟子指望不上了,那我唐門弟子呢?”

“阿傷!”蕭月雙眸一亮,心中呼了這一聲,隨即卻聽出這聲音根本不是唐傷的。“他……還是去了……還是沒有來啊。”心中的淒涼一閃而逝,她面容依舊淡然,道:“思危,一切可順利嗎?”

唐思危不知打哪裏鉆了出來,笑呵呵道:“托小姐的福,城外沒出亂子,首領已帶著雲帆取玉璽去了。”說著就撇了薛尚哲一眼,存心想看看這老王爺生氣的模樣。卻不料薛尚哲也極沈得住氣,聽他如是說反倒笑起來,道:“哦,真的取玉璽去了?正是正是,那玉璽可比含香殿中的蕭娘娘金貴,難怪唐門首領這般看重。如此看來本王放走了韓策,還是助了他一臂之力?”

唐思危樂得與他打哈哈,便也笑道:“可不是麽,首領還說了要在君侯面前為王爺美言幾句,好報了王爺這恩情才是。”

薛尚哲目色陡然一厲,冷哼道:“本王皇室貴胄,寧一死,也絕不會去仰那亂臣賊子的鼻息!失卻玉璽,我薛氏一脈也再無必要存留於世,這含香殿做個埋人的墓穴,也算合適!”他話音未落,身後四名親衛身形暴長,瞬而便至蕭月與高斂之面前。高斂之師出東海鬼谷,功夫自是不弱,那兩名親衛四只鐵爪招呼過來也未見得能將他怎樣,只是他們本在重圍之中,圍堵之人一人動便眾人皆動,他功夫再好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蕭月一個不通武藝的女子。唐門弟子雖有不少跟著唐思危過來了,然而在那些侍衛圍堵之下也未敢輕動,唐思危想護蕭月也沒趕得及。他見薛尚哲真要狗急跳墻傷及蕭月,嚇得臉也白了,連忙道:“王爺切莫動氣,有話好說,有話好說。王爺身份貴重,怎麽好……霹靂雷火,王爺!”

薛尚哲手裏拈著火信,微微冷笑:“本王那暮衍侄兒果然還是有些心思,如今這雷火縱然傷不得藍翦,毀了這含香殿卻是綽綽有餘。有高相和蕭娘娘這等人物陪著本王共赴黃泉,本王榮幸之至。”

唐思危賠笑道:“王爺,有話好說。我……王爺有什麽心思,盡管說就是了,何必傷了和氣呢。”

薛尚哲瞇起眼前斜瞥著他,不答,只隱見得嘴角似有一絲不屑。他手習慣性的理了理微亂的胡子,唐思危見狀,臉上那可憐兮兮的賠笑忽就化作一縷嘲諷,袖底一索如風馳電閃,在所有人反應之前精準無比地纏住了薛尚哲的手腕。他隨手一扯,兩人距離便驟然被拉得近了。“報了必死之心時還有心情打理胡須,嘿,肅王爺可真是帝室貴胄!”索子猛一撤,攪碎了火信,也在薛尚哲腕上留了數道血痕,可他卻是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只哂笑著道:“少跟小爺來這套,你想炸,不妨就炸了這含香殿,小爺我奉陪到底!只不知道王爺看著自己的胳膊腿兒四處亂飛的情景,會是個什麽感覺。”

薛尚哲死瞪著他,目光兇狠,唇角微微抽動起來,始知他方才竟是在做戲。這時一個聲音傳進來,斂眸的蕭月便一震,一只撫著琵琶的手垂下來輕輕一抖,便似有樣硬物自袖底落入她掌中。

唐思危面容也一整,道:“首領。”

唐傷點點頭,走近來俯身識起地上散碎的火信放在掌心把玩,微笑道:“人世安逸,王爺何故竟要尋死?”

薛尚哲咬牙切齒道:“你——”

唐傷面含笑意,目色卻是深冷,撇他一眼再懶得饒舌,徑自看向蕭月。這一看,滿目的寒意便盡數散了去:“阿月,你可又幫了大忙啊。”

蕭月一笑,不接他話,卻對薛尚哲笑道:“我接手水宗這麽長時間,水宗還盡是原來那些班底,叔王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嗎?”

唐傷給她這麽一說又來了興致,也笑道:“可不是。韓殿帥那些手下雖然都暗中被王爺請去赴過宴,家眷也受了王爺的庇佑,不過他們急著想開了城門去拜見君侯,我唐門弟子自然該當這引路之人的。王爺說的那些水宗門人雖是姬尊主一手調教的,不過既然都拜了新主子,自然也該明白個忠於主上的道理,他們樂得幫忙,我唐傷也樂得牽線。韓殿帥說要謝我,我說該謝王爺才是。王爺您送了我唐門這麽大一份人情,卻叫我唐傷該如何報答才是啊!”

蕭月抿嘴輕笑:“城外那些霹靂雷火想必已跟著石磬他們被沈碧閣的水龍伺候過一回了,叔王如今要毀了這含香殿,莫不是也想見識見識岳家的水龍?”

薛尚哲這時頗意外地笑了一聲道:“落架的鳳凰,豈非正是該淋上一身水才像樣子。”

這三人你唱我和,配合得天衣無縫,唐思危看著都覺離奇,卻不料唐傷的一臉笑意雍容陡然不見,逼著薛尚哲輕哼道:“君侯不久便將入城,薛尚哲,我沒心思跟你閑扯。你一個亡了國的宗室,性命說不值錢就不值錢,說值錢卻也可以讓一些頑固不化的家夥醒醒腦子,好好的為新朝辦事。不曉得岳令使告訴過你沒有,我唐傷說過,既能在襄陽救你一命,便能在金陵活捉了你。你若肯合作,那大家都方便,讓你舒服活著便是我唐門給你的條件。若不想合作那也簡單,盡管想法子毀了這裏就是,唐傷隨時奉陪!”

薛尚哲眉目森冷,陰沈沈道:“用本王為你唐家在藍翦的新朝中賺資本,哼,唐門首領,你可真是個人物!”

唐傷淡淡道:“王爺如此說,唐傷就當王爺是答應了。”

薛尚哲忽然撇了蕭月一眼,意味深長地冷笑:“明澤那一幫子死黨可還有不少被本王這賢侄媳收了去,唐門首領,這麽現成的資本不去用,還要在本王身上煞費苦心?”

唐傷和蕭月目光不動半分,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只聽唐傷淡淡說道:“能屈能伸方得長久,王爺您說是麽?”

薛尚哲瞇眼望他,似在考量什麽。那邊高斂之漠然瞥了他一眼,道:“炸了含香殿同歸於盡?開什麽玩笑!只怕這裏的人個個都願意赴死,王爺也是不願。金陵城破,王爺想拿住蕭姑娘與高某,豈非就是要向君侯談條件。如今有唐門首領替王爺出面,王爺還用得著考慮?只怕是帝室貴胄的架子還沒有放下來,故作姿態罷了。”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實不似高斂之的一貫作風。蕭月一看他神情,便知他這般咄咄逼人只怕一半是給蘇玉枕之死激出的怨怒,另一半卻是猜得唐傷雖要用薛尚哲賺資本,卻絕不容許薛尚哲起了有恃無恐的心思,故而有意助唐傷壓壓這老狐貍的氣焰。畢竟,唐傷是高玉宇至死都要維護的晚輩。

唐傷似乎也明了個中緣由,然而從臉上看不出什麽來,只是淡淡然笑了一下,道:“故作姿態——這四字用得好!”

卻不料薛尚哲竟也一笑,道:“正是!若是答應得太快了,未免有失身份。——唐門首領,你也莫要忘了,雙贏的生意,才會有人願意做。”

唐傷悠然抱拳一禮:“雖是城下之盟,不過王爺放心,做事須留幾分餘地,這道理唐某也懂得。”

薛尚哲聽得“城下之盟”四字陡然變色,終是忍不住發作起來。然而發作歸發作,他仍是無法拒絕唐傷,只得暴怒著一拂袖,憤然離去。高斂之看著他背影冷笑數聲,道:“這老王爺倒真可說得上能屈能伸。傷首領,日後用他也需當心了。”

唐傷看著他,卻是想起了高玉宇,目中感懷之色一閃而逝,隨即斂容略行一禮,道:“多謝大人提點。”

高斂之搖搖頭,面露悵然之色,呆了一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看樣子他似乎想將蘇玉枕帶走,然而沈默一陣,卻只是輕輕撫了撫那個女子的面頰,又看了眼她摟著愛子至死都溫柔的模樣,便轉身離去了。蕭月目送他走出大殿,輕聲一嘆,道:“師父臨行,就說玉枕前輩只怕過不了此劫了……阿傷,你說高相他喜不喜歡玉枕前輩呢?”

“大約……多是歉疚吧,高相應是念著你師父多些。但若玉枕前輩能隨他去了,日後高相必也會好生待她。玉枕前輩也未必不願與高相相守,只是……人心吶,誰又說得清楚。”

蕭月聽得唐傷這一句嘆,似有所感,微垂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唐傷端詳她半晌她也自不覺。唐傷瞧著這女子,瞧著瞧著便微笑起來,問:“阿月,我們那個約定還算數嗎?”

“嗯?”蕭月彎眉一挑,輕笑起來,“你還記得?可是就算我說它還算數,你也沒做到吧。”

唐傷把玩著佩在身邊的青龍令符,淡淡道:“不錯,我沒有做到,我沒有辦法取代小刃的位置,”他一頓,看向蕭月的目光中忽然顯出一絲銳利,“也沒有必要取代他。”

蕭月靜默片刻,仍舊輕笑,可是怎麽看,這笑容中都似帶著若有若無的淒婉:“是啊,沒必要。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還沒發生,我們也都想得天真。其實……其實也早該想到,新朝初立,怎麽還會允許一個教派有翻動朝野的力量?清刃一脈煙消雲散是遲早的事,這個時候繼任令主的人,若非君侯至親至信,非但不能令行天下,更會給親族招來不必要的猜疑,比如,你的唐門。”

唐傷道:“正是,所以我寧可只當個令使,卻能掌握實權。我既為唐氏家主,自然要對我的家族負責。”

蕭月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賞,道:“這才像一個世家領袖該說的話。”口中如是說,但心中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她自己竟也說不清。她欣賞的男子不正該是這樣的嗎?永遠站在最頂峰,天下景仰如父親,縱橫無忌如小刃。雖然也知道那個約定永遠不可能也不該實現,可是面前這男子親口說出為了家族為了威權放棄了達成她要求的機會,她心中仍有止不住的淒涼。可她自己豈非也是如此?為了那最高處的威權,讓這癡人等了這麽多年,最後在襄陽重逢時,兩個人卻竟然笑著說放棄。

……保重。

或許他們能留給對方的,只有這兩個字而已。

蕭月臉上含著笑,仍是讚賞的神色,手卻不自覺的一松,握在掌中的玉便悄沒聲息地滑落。

可是玉玨落下,竟是未碎。

“誰準你松開它的?”玉玨落地的一剎,被唐傷迅捷無倫地伸手接住。他舉起那玉玨對著窗子裏透進來的日光,沈醉地笑著道:“這麽美的月亮,松開了多可惜啊。”

蕭月一震,還未及說話,便聽他緊接著道:“那個約定,第一件事你現在自己也覺得不必做了,那麽如今我做到了第二件事,是否——可以算作兩相抵償?”

“算是吧。不過照你這麽說,這個約定可就不作數了。”

“是啊,不作數了。那——丫頭,跟我走吧!”唐傷微笑著,朝蕭月伸出手臂。

蕭月側頭看著他,婉轉一笑,道:“你這是什麽道理。不作數了,我反倒要跟你走?”

唐傷笑道:“不應該嗎?原本你是要我做到那兩件事才肯跟我走,如今那個約定不算數了,你又沒提什麽新條件來當聘禮,自然就該跟我走了。”

蕭月橫了他一眼,道:“好個會打算盤的奸商!”她這裏笑語嫣然,唐傷看在眼中,卻知她的心意實無半分動搖,便如在襄陽告別時一般。她從來都是清醒的,知道兩人所想所求皆不盡相同,縱然彼此牽掛,在各自的追求面前卻都不會讓步,哪怕只有一絲裂痕,也將造成徹底的決裂。今日,他唐傷是取了玉璽之後才來這裏,她更知道在他心中他的家族仍是重過了她,所以,縱然他今天來了,她也只希望停留在此,聚散由人。

可是,她清醒,難道他就糊塗了?他只是覺得,小刃的話沒有錯。

於是他就拉起蕭月的手,將寒月玉玨重新放入她掌心,道:“襄陽戰後,懷悲走了,你也回了金陵,我當時……累得什麽都不想再管了。可是後來和小刃一起喝酒,他跟我說,生而盡歡,才能死而無憾。他說他很後悔,當初因為生死之事躲閃阿殷,沒能好好珍惜她。”

蕭月聽了這話,一個字都不答,就只是楞在那裏瞧著他,臉上一陣茫然。她是如今水宗的掌管人,是朝中明澤餘黨的幕後之主,是身在高位的掌權女子,可這個時候,她臉上只有茫然。唐傷與她對視,心中忽就一陣揪心的疼。他如何不知、她如今的拒絕,只是在害怕日後的離別和肝腸寸斷?

“跟我走吧。”唐傷突然伸手抱住蕭月,“……丫頭,跟我走吧……”

蕭月反手抱他,淚水無聲滑落,手中的寒月玉玨映著窗外透進來的餘暉,熒熒如月當空。

暮霭沈沈,天將及夜。

岳長歌、烈沈韻二人入得皇城時,唐傷正牽著蕭月出了含香殿,沒好氣地訓了一臉壞笑的唐思危幾句。荊子煜等人也趕了過來。與石磬的最後一戰,雪了當年海上攔截失利之恥,雪了赤壁江上遭遇突襲之恥,雪了鳳鏡九死一生之恥,然而那些鐵衛無一例外的死戰,也讓他們心生敬重——這可也是、國中大好熱血男兒。君侯說得沒錯,國中之戰非名將,這樣的犧牲,原本不該。

只是他們都沒有趕得及,只能在最後一剎,分辨出那個飄然遠去的身影。

“公子……他去了通濟門那邊。”唐鳳鏡恍恍然看著落日前的那一段宮墻,喃喃說道。

事實上隋刃的傷情他們並不知道,只是看著那個影子,有種極不好的預感。荊子煜低低“嗯”了一聲,帶著眾人向唐傷和岳長歌行禮。

唐傷什麽也沒有多說,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什麽心思也不顯。他牽著蕭月的手,向通濟門方向眺望著,靜靜說道:“我們也去,拜見新任令主。”

岳長歌聞言,心中便一凜:拜見新任令主……果然,主攻通濟門的是厲帥,而厲帥攬日護法的職位至今還保留著,他這是……雖然還是心中不願,可實際上他早已是白虎令使了。去年接下令旗和令符的人是父親,但是所有的事父親一概不問。事實上自去年歸家,族中大權就漸漸盡入他的掌中,非止權柄,更多的,是責任。雖然今年才滿二十周歲,可是父親早已為他行了冠禮。他長大了,需要,也必須,擔負起一個家族的未來。

於是他轉過頭凝視身旁的女子,堅定而略帶憐惜地說道:“我必須去見他,你……”

烈沈韻輕輕搖首打斷了他,嫣然一笑:“你是我未來的夫婿,你去哪裏,我都陪你。”岳長歌就將她溫軟的小手握緊,說:“好,我帶你去。”

通濟門前,秦淮水上,昔日旖旎風光不再,只餘沈紅滿江。夜已闌珊,江淮水營主帥的座艦上燈火通明,宛如白晝。主座上端坐的年輕人手執不以劍,身佩清刃令,他是清刃第三代令主。

垂眼看下去,身披甲胄的將帥,攬日護法厲行風,唐門首領,青龍令使唐傷,九州商會總管,慕氏一族的實際掌權者,朱雀令使慕遠遙,淩族宗主,絲路商道的操控者,玄武令使淩霄,還有……嶺南沈碧閣,岳氏一族的繼承人,白虎令使岳長歌。看到這個方及弱冠的少年,令主的眼色沈了沈,交雜出一絲疼惜的神情,只是眾人都低著頭,沒有人看見。也只是片刻,他的眼神便覆平靜,又向後一排看過去。

泠水系安若素,禦風系桓夙茗,焰火系顏驍,鳴雷系封亦,殘山系楚臨峰,昊地系容華清,雲澤系吳鉤,湛天系戚湛,八方祭酒,一個不少。這些,都是阿傷安排的吧?金陵戰前他心無旁騖的修劍,根本沒考慮這些。想到這裏,看了眼手執雪鍛青龍旗的摯友,他不由微笑了一下,隨即將目光轉向最左側的年輕將領。

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戚湛也耐不住性子了,起身哈哈一笑,道:“得了小刃,你雖成了令主,可我不跟你來這些虛的。你也知道,我自從了軍,就跟著君侯東跑西顛,湛天系裏的事早扔一邊兒了,你另找個人當祭酒才是正理,也免得淩大哥總幫我頂著。”

隋刃自知這些年湛天系的事務是淩府的總管幫著打理,但這個人還幫淩霄管著一大攤子賬務,自是不能挖了淩霄的墻角,更何況湛天祭酒的人選他早已心中有數。

他想著就是一笑,道:“七哥稍安毋躁。——荊子煜!”

立於身後的林部統領即刻上前聽命:“公子!”

隋刃自墨歟手中接過戚湛呈上來的令符和令旗,道:“自即日起,你為湛天祭酒,林部八人皆入掖海淩府效命,護衛玄武令使,不得有誤!”

林部眾人一聽都傻了眼,隨著荊子煜單膝下拜,臉上盡是不甘,還有些委屈的慍怒:“我等若有錯處,甘受公子責罰,絕不敢有半句怨言。但公子為何要趕我們走!”

隋刃淡然笑了笑,瞥著荊子煜道:“鬼話!你的刀法得自淩府,怎麽,難道我帶出來的盡是些忘恩負義之徒?還是你們現在翅膀硬了,不肯聽我的話了?”

他這麽一說,九個人面面相覷,雖然還是不願,卻哪敢再有怨言,便都向他鄭重行禮拜別,默默站到淩霄身後。

雖然總說唐鳳鏡陰陽怪氣,秦昔老成無趣,可一起拼了這麽多年,就這麽分開了,荊子煜可當真是舍不得,念及同自淩府出師,如今卻英魂不再的李思堂,又是黯然神傷。然而還不等他回過悶兒來,就聽隋刃又道:“秦昔!”

有荊子煜前車之鑒,秦昔豈不知這一叫他也留不得了?然而也只得上前聽命:“公子。”

隋刃道:“你領山部回沈碧閣效命,護衛族主左右,不得有誤!”

秦昔還未及答話,岳長歌已是失聲喊了出來:“你——”

然而隋刃只略瞧了他一眼,毫不理會,又吩咐道:“鳳鏡,風、火二部歸你統率,自即日起歸於青龍令使麾下,護衛左右,不得有誤!”

這一刻之間,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嫡系部署便煙消雲散,岳長歌瞪大眼睛望著他滿臉不信,可是“你”了半天也不知該說什麽好。隋刃還是懶得理他,只對慕遠遙一笑道:“遠遙,莫怪我厚此薄彼。師尊的舊部歸你調派,我就不另給你派人了。”

慕遠遙躬身答道:“遠遙理會得。”

隋刃點頭一笑,隨即面色肅然,掃視一眾部署。岳長歌知道,他繼任令主之後,踏月護法一職便空缺,卻不知……

“自即日起,清刃不設兩儀護法,撤去厲行風攬日護法之職。刃脈之中以青龍為尊,統攝大局,凡我門下弟子,不得有違。至於清脈……厲帥,你當知道我的意思。”

對上那年輕人明澈中隱含鋒利的眼神,厲行風不由暗自嘆息一聲。新主立國,政治清明,那這樣一個清流黨派,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吧。這不能說是壞事,明大都督在天之靈也未必會為清脈的解散而難過,大都督向來懷安天下之心,為此高興也說不定。只是到底苦心經營了多年,就此放手,仍覺有些可惜。

可惜歸可惜,厲行風深知結黨於一個清明的朝廷來說並非幸事,便讚同點頭道:“令主的意思,我明白。”

“好——”新任的令主眉目朗然,一笑,解下腰間雕著仁獸麒麟的令牌站了起來。他這一笑一站風慨從容,仿佛整個人一下子被這艙中燈影映得無比奪目,“厲行風,我命你執清刃令,掌不以劍,繼任為清刃第四代令主。”一言出口雲淡風輕,更不給旁人反駁詢問的機會,灑然一笑,飄然出艙。

“刃哥!”岳長歌沖口而出,撞門追了出去。

他追得快,卻有一人比他追得更快。

“公子、公子!我——等等我!”墨歟看著那一葉扁舟漸行漸遠,焦躁地大喊起來。旁人眼裏他是個冷酷嗜血心智不全的黑無常,可是他根本不會在乎。他有他的忠誠,追隨這個人,一如雪輕寒所言,百死不悔!

夜色中,水波上,隋刃回過頭來,眼睛被水光掩映,波光淋漓的閃著光。可是如今那光芒沒有了劍鋒一般的淩厲,只含著說不盡的溫暖笑意:“墨歟,別忘了,三年前丹霞山中你曾對我許諾,必勝蒼寒。好男兒當守諾言,你想毀約?”說著,遠遠一笑,笑容中竟帶些促狹之意,仿佛捉弄到墨歟一般的開心悠然。

墨歟呆了半晌,然而這時候使勁兒張大眼睛,只見得茫茫秦淮煙水,那個身影卻再也看不見了。他失望地低下頭,也不知在轉著什麽心思。這時只聽岸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他擡頭,不出意外地看見了那個華發蒼顏的箭手。蒼寒起初仿佛有些痛惜著急,待見墨歟無恙,才一定神,持弓指著他道:“墨歟,武者的性命當獻於武道,不可為任何人輕易拋卻。你若無此覺悟,便不配當我蒼寒的對手!”

墨歟盯他半晌,忽眉峰一跳,銳聲厲喝:“蒼寒,接箭!”黑翎箭如卷奔雷,帶著他的身影,急速掠向岸邊。

——必勝蒼寒!墨歟答應過公子。可是公子也答應過墨歟,勝了之後,公子會親自賞賜墨歟。公子不來,墨歟就自己去討賞。武道?這會比公子的讚賞更讓墨歟興奮嗎?

岳長歌似已被這一連串的事情攪得懵了,無措地抓住身邊的人道:“傷哥,這到底……什麽為旁人拋卻性命?蒼寒的話什麽意思?什麽意思!我——他有沒有聽到我叫他?有沒有聽到?”說到後來,語氣由質問變得哀然,然而唐傷並無答言,只是安然眺望水面,靜靜安撫這個最小的兄弟。“不管他有沒有聽到,他一直當你是弟弟。”

是的,一直都是這樣,不管吵得多厲害,但——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他生未了因。自熙平十二年出蜀,到而今,整整七年,他們四人無一人背棄過這個諾言。

夜空澄凈如碧海,明亮的星光宛如露滴般清透潤和,薄暮時的雲層碎作飄絮在空中拂過,隱隱約約竟似幻化出錦繡河山,一如蕭覆雨抹額上的山河玉。摯友離去時,只是帶著微笑喃喃說了一句:“阿殷,我們走了。”他帶著那個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帶著為龍令使立的牌位,帶著懷悲,帶著思堂,走得安然。唐傷想,他可能會回去掖海。那個地方,雖然他也只呆了那麽幾年,卻是、完全不識愁滋味的幾年。滄海橫流,百戰搏殺,他曾說,此生足矣,夫覆何求。那麽既然他視他為知己,他唐傷、又何必做那等俗世情態,輕彈了男兒淚?功成事了,覆歸於鞘,他還記得珊瑚壁頂初見時那個少年冷厲決然的眼神,那樣純粹又驕傲,他還記得去年他帶著他的鋒刃在平靖關的萬軍之前張揚而過,藍衫白騎,怒馬鮮衣……再也看不見了,可是,與君今世為兄弟,更結他生未了因,有這一句,足矣!

扁舟一葉浮向天際,宛如一粟沒於滄海。白濤茫茫,舟上人影融於夜色,亦如雪投於爐,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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