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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五章 回首蒼茫無舊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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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楞,隨即松手退避,道:“別鬧墨歟,是我。”

墨歟仔細一看,這人青布儒衫,儀態閑雅,竟是夏侯瑾。原來他跟過來時見隋刃傷勢極重,若要救治,非下重手不可,情急之間不及細說,便想先制住墨歟省得他到時候跳腳。豈料墨歟應變奇速,又是死心眼到了極致,見他出手,連他樣貌也懶得看就拼死力敵,無論如何不肯讓他近隋刃的身。夏侯瑾無奈,只得罷手。

明知此人是公子的師兄,應無惡意,但墨歟此刻對他的敵意分毫不減,將羽箭交到右手,左手反握弓臂,冷冷道:“滾開!”

夏侯瑾知道與他說不通,索性不理,只對隋刃道:“小刃,你還能聽得明白我說話嗎?”

隋刃緊靠著樹幹,又以佩劍支撐,才勉強坐穩。這時他滿臉都是冷汗,日光映照下泛起一層寒幽幽光暈,“師……兄……”低沈嘶啞的呻吟中,竟是含混不清的叫出了這兩個字。

夏侯瑾緊皺著眉點了點頭,聲音卻也是嘶啞的:“你現在不要強壓傷勢,讓我助你疏導內息,日後幾個月裏,只要你不妄動內力,便會好受些。”隋刃無法多說,可是從眼神裏,夏侯瑾便能看出那一股倔強和不屑,因而這句話說完他沒有多做停頓,緊接著道:“你傷勢的起因,便是誤練陰陽訣損及經脈,致使經脈無法承受修煉完成的內息。而蚩尤戰訣只得半部,雖助你穩固了正經十二脈,奇經八脈中的內息卻因不受控制而化為反噬之力——還有一法,便是我強行逆轉你體內反噬的內息,非但保你這兩月之內脈象平和,更能令其為你所用。但你須知、此法對經脈損傷極大,而且我以外力強行中和正逆,也最多能維持兩個月、只有兩個月!兩月之後,傷勢覆發,或許你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經脈便寸斷化為劫灰。”他說話時語氣和臉色都是平靜的,可是眼底一縷茫然覆散開去,一片黯淡。

不出所料,傷重的人勉力點頭,牙縫中斷斷續續迸出幾個字:“師兄……放手、施為……”

“強行中和正逆,對經脈震沖極大,你須忍耐。”夏侯瑾緩緩吐納,使心思沈靜下來。對面的年輕人閉了下眼示意明白,再張開時,眼神竟是靜穆深沈的,依稀透出知曉宿命之後的釋然和堅執。

不必多說,墨歟已自然而然站在一旁護法。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不時搖動,他的眉峰也是不時輕跳,顯示著他心中陣陣的焦急和驚痛——果然是、好霸道的法子!連公子那樣的人,都會忍不住呼痛呻吟,難受得流淚。墨歟真是沒用,竟幫不上一點兒忙。這個夏侯瑾,他到底是救人還是害人!

時間在痛苦的呻吟聲中極緩慢的流逝,墨歟漸漸耐不住性子,但念及夏侯瑾行功前隋刃嚴厲決絕的眼神,他還是極力說服自己等下去。終於,呻吟聲漸漸弱了下去,暮色中的密林歸於沈寂。

“多謝師兄。”這人的語聲如此平靜,仿佛只是在替一個不相幹的人道一句不痛不癢的謝。他舉起袖子擦拭頰上淚痕,冷嘲笑道:“夠沒出息的,讓師兄見笑了。”

夏侯瑾這時也有些脫力,神情卻是極冷,道:“是夠沒出息的。就你剛才的樣子,見了雍寧王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哼,你倒瞞得我好!宋燎遠和風滿樓說得沒錯,你就是自負得要命,獨斷專行得過了頭,什麽事都想自己扛。你以為你是誰,本事通天了嗎?扛,就憑你扛得住麽!”

“扛不住也要扛!”不知是否傷勢發作前的餘怒未息,隋刃驀地大吼起來,“他們跟著我倒黴,跟著我被人算計,難道讓我躲一邊看著?不明白怎麽回事就乖乖聽我的命令,沒必要追根究底。就是天塌了也是先壓死我,在這兒我說了算!”

夏侯瑾被他頂得直咬牙,恨恨道:“我看你豈止是自負,根本就是蠻不講理!江南之局波譎雲詭,我夏侯瑾都是看了半年多才看出點兒門道來,唐傷他們不明白,難道你就清楚?好一個你說了算,絲毫沒有解局的把握便一句‘不妥’強留東寧主帥,一道令諭強要唐岳兩族百年基業,黑道的總瓢把子也沒你這麽蠻橫!”

“那你讓我怎麽辦!”隋刃幾乎跳了起來,楞把墨歟都唬了一跳。隨在公子身邊這麽久了,見過他冰冷陰沈的怒,見過他氣極反笑的怒,獨獨沒見過他這麽暴跳如雷的沖誰跳過腳。只見他狠狠一扯將腰間剛佩好寶劍連鞘扯下來,道:“是,我不清楚,不清楚他薛暮衍要幹什麽!明明是我總搗他的亂,壞他的事,可是他耍手段從來就不針對我,我有什麽辦法!越是看不明白才越是要出大事,君侯在江南能倚重的世家就是唐族岳族,可萬一阿傷長歌他們糊裏糊塗被人繞進去,怕就是滅門之禍!現在他們怎麽想我顧不了,只要唐岳兩家在我治下,他們做什麽事就都是我的命令,別人要找麻煩就找不到他們倆頭上。他們惱我奪了他們家族的字號那是我活該,誰讓我沒本事護好他們!”說到這裏,不知哪裏來的悶死人的狂躁,他竟將一直愛若性命的佩劍摔到夏侯瑾身上,叫道:“你把它給我做什麽,給了我我也還是什麽都護不住!當初在山城我眼看著大水灌城,眼看著烈侯***,眼看著女真乘人之危劫掠遼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回了西蜀,阿傷當了首領,他那樣盡心盡力的幫我,我卻還是沒辦法,親手殺了他像父親一樣看待的高莊主,親手殺了駱大哥,逼死了龍令使。——哼哼,那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挺能了,可是到了洛陽……到了洛陽我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屠城,眼睜睜看著思堂和那麽多弟兄死在我眼前。我是替他們報了仇了,可是報了仇又怎麽樣?就算我拖了這天下來給他們陪葬,他們也活不過來了。我殺了寧錚然,我的阿殷也活不過來了,我甚至……甚至不能在她死後盡力的護一護她的娘家。”話到此處,聲音驟然嘶啞,沖天的怒意也在一瞬間盡化作最揪心的沈痛。他喃喃道:“她一定恨我,恨得再也不想見到我。帶她回掖海什麽的,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我待她一點都不好,從不肯答應她什麽,從沒為她做過什麽,最後還狠心扔了她,把她孤零零一個人扔在……那種隔天斷世的地方。那地方黑漆漆陰冷冷的,她的心早該冷了,她早該恨死了我……風滿樓沒說錯,我根本沒資格對遼東指手畫腳。你——把它給我幹什麽!”

夏侯瑾手捧著劍,一時竟無語。若有第四人在側,見了他的臉色定然會嚇得冒出一頭冷汗:從容儒雅如夏侯軍師,竟也會有這般嚴酷刻厲的眼神!

“你悔了?”他輕蔑問道。

隋刃緊握著拳,嘶聲笑道:“悔怎樣?不悔又怎樣?你們說得沒錯,我就是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我本來就是個窮小子,沒什麽本事也沒什麽大志向,我就想保住了自己的小命,有幾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再有個姑娘肯嫁給我,這輩子就值了。那些人是死是活,這天下是亂是治,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憑什麽要管!可偏偏在山城蠻勁發作,頭腦一熱就把這差事擔了下來。可笑的是,付出了這些代價,現在我連身邊的人都護不好。——我這算什麽?根本什麽都不是!就是這把劍,你把它給了我,可它也不是我的。師尊他認我嗎?他又沒見過我,憑什麽承認我就是他徒弟?他是沒收雲野入門,可雲野用劍是他手把手教的,雲野的內功心法也是他蕭氏一脈傳承百年的‘風波靜’,就連那把‘九落影’,師娘生前用過的,他像山河玉一樣寶貝的‘九落影’,也是傳給了雲野。這把隋刃劍你給我幹什麽,我又憑什麽用這把劍的名字!師尊沒完成的事有你謀劃,師尊的劍道有雲野傳承,我算是哪門子傳人!”他滿臉都是嘲諷,冷笑著斜睥夏侯瑾,“我算什麽?什麽都不是!我就是一個只剩兩個月壽命的將死之人!”

夏侯瑾勃然大怒:“你——混賬!我既然能替師尊收了你,就能替師尊清理門戶,好好教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賬!”鏘然一響劍與鞘利索地被他分開了去,劍刃逼在隋刃喉前。隋刃冷笑:“教訓?哼,你有本事打贏我,我就洗耳恭聽!”他反手奪劍,霸道內息倏然而至,逼得夏侯瑾一窒。夏侯瑾臉上卻盡是不屑,道:“你不是什麽都不算嗎?有本事,就別用‘天山雪’,別用皓月內息,別用這把劍!”

隋刃楞了一下——不用這些,還能用什麽?這些,六年以來,如臂指使,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早已融入他血脈之中。放棄了這些,他還有什麽?他這一楞神,剛奪回來的長劍又被夏侯瑾奪了回去。森寒的劍氣逼到面前,他頭腦猛就一清,只見夏侯瑾鐵青著臉平舉隋刃劍,激聲說道:“不錯,師尊的大業有我謀劃,師尊的劍道有雲野傳承,可是還有一樣,我告訴你,還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是破釜沈舟的勇氣,凜然無畏氣勢,和身處絕境依然堅守、絕不輕言放棄的風骨,這是師尊用這把劍傳給你的最重要的東西。你個不識擡舉的小混賬,我當初真瞎了眼睛,居然把隋刃劍給你!你有資格拿它嗎?你配讓師尊認你嗎?”

隋刃身形劇震,怔怔盯住夏侯瑾,頭腦一片混亂。但只亂了片刻,便有醍醐灌頂之感,經年郁結一掃而空。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下:“弟子愚昧!”夏侯瑾知道,他這一跪,跪的不是自己,而是冥冥九重天外的另一個人。他也是深吸了口氣,還劍入鞘,將之平放入隋刃做托舉狀的雙掌中,靜靜道:“好了,火發過了,氣也撒完了,起來,說正事!”扶起代師收入門中的小師弟,他不禁自嘲一笑,道:“真是,把我也氣得夠嗆,你這個刺兒頭,真是驢脾氣!”

隋刃但笑不語,起身時,他神情溫寧平靜,仿佛剛才暴跳如雷的是另外一個人。看著夏侯瑾,心裏忽然有種無法言說的感動。他剛才暴怒之下傷勢覆發,靈臺雖還有一絲清明,卻哪得思慮周全。而今心中一靜,如何還能想不明白夏侯瑾是故意惹他發怒,讓他將心中郁結盡數發洩出來?心傷難愈,可是這麽痛痛快快吼一場,便會通徹許多了。人生一世,大抵不過如此。已經得到夠多了,還有什麽不能滿足的?大師兄,多謝你了。

“夏侯先生,你很好,多謝。”墨歟突如其來的道謝聲把他驚醒過來,他有些愕然地望著一臉鄭重的墨歟,略皺眉道:“墨歟,怎麽對師兄這麽沒規矩。”

雖是道謝,但墨歟這話確實說得有些無禮,倒好像夏侯瑾是他下屬一般。但除了隋刃,他對旁人一向如此,夏侯瑾也不以為意,反是聽他道謝也給嗆了一下,微笑道:“你家公子是我師弟,我管教他,用得著你來道謝?”說罷,容色便做整肅,看定隋刃道:“我來見你,君侯不知。”

隋刃一怔:“師兄?”

夏侯瑾一邊與隋刃沿著林子裏時隱時現的小徑散步,一邊道:“原本也沒打算過來,只是與君侯商量後要再去見見夷越的王上,但到了江南,我改主意了。——江南亂局,依你之見君侯會否讓唐岳兩族插手?”

隋刃想了想,搖頭:“我想不會。因為……”他似不知該如何措辭,夏侯瑾微微一笑,接口道:“朝廷此番平亂,手段極為酷烈,起義軍糧草裝備不足,且各自為戰,故而聲勢雖大,卻恐難以長久。若是任由發展,江南必定元氣大傷,實非我等所願。但君侯受阻襄陽,江北勢力一時無法滲透過來,所以君侯在江南只能借助世家之力。原本助義軍對抗朝廷並無不妥,但你我在江南走了這一遭,心裏卻是清楚,這些義軍恨金陵苛政,卻更恨君侯的釜底抽薪。雍寧王煽動人心的本事真是厲害,如此一來,義軍便算得了唐岳兩家鼎力相助,也不會對君侯服氣。他們是要一反到底,異日君侯取了襄陽揮師南下時,唐岳兩家的處境便堪憂了。”

隋刃心中原本有些模糊的擔憂,經夏侯瑾一講,不禁有豁然開朗之感,隨即卻笑了:“看來我還不算太笨,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麽回事,卻沒捅婁子。只要阿傷和長歌出任令使,要他們插手義軍的事便是我的命令,那——”

“小刃,你把事情想簡單了。”夏侯瑾神情冷峻,道:“君侯不能坐視江南生變,一則不願江南大傷元氣,二則可借義軍消耗金陵戰力,但僅憑如今義軍的狀況,斷然無法支撐多久。要世家插手,非止是支援他們糧草軍備,更要出人才助他們練兵布陣,要聯絡數十路各自為戰的義軍共同進退,抗擊朝廷的全線圍剿。也就是說,義軍的一部分兵權會由世家接掌——接掌,卻又不能盡掌。他日君侯破了襄陽,南下之後還有一路的仗要打,若是義軍仍對君侯懷恨,則君侯在江南就是步步荊棘。掌義軍兵權,卻不能助君侯收編義軍,唐岳兩族會怎樣,結果可想而知。”

饒是隋刃久經風雨,已練得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養氣功夫,此時也不禁變了顏色,驟然停步看著夏侯瑾道:“師兄,阿傷和長歌不會的!”

夏侯瑾淡淡道:“他二人識大體,知進退,這我自然知道。但事到臨頭只怕就由不得他們了。古往今來,多少人原本沒有貳心,卻被不安分的部下激出了貳心,又有多少人為流言襲擾,怕被主上猜忌,為保身家不得不生出貳心。雍寧王煽動人心的功夫何等厲害,你從今日義軍對君侯的恨意就可見一斑。唐岳兩族因為義軍擔上幹系,義軍卻不服君侯,雍寧王拿此事一做文章,兩族治下的義軍再鬧出點兒事,他們不反也成了反,君侯想不壓他們也不得不壓。”

隋刃的臉色已陰冷的宛若深谷寒潭,夏侯瑾卻說得平靜,又道:“同樣的話,放在厲帥和宋城主身上也未必不合適。如宋燎遠所言,海內未靖,對關外的消耗能免則免。可是也如你所言,如今是戰是和,主動權不在遼東,宋燎遠重掌東寧軍,一旦開戰,他不及請命,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江淮厲行風,鄧封舊部蠢蠢欲動,他一個處置不當,便招內亂。何況我聽聞在金陵的清脈官員可沒忘了他這個攬日護法,時不時還要捎封信給他。他是一身坦蕩從不理會,但旁人會怎麽看,卻是難說。——這些,便是雍寧王不死守襄陽的代價。他要送給君侯的,就是這麽個隨時可能起來造他反的江南,這麽個隨時可能著火的後院兒。”

“釜底抽薪……師兄,令主這可也算得一招釜底抽薪了。”隋刃冷笑著說道。

夏侯瑾微瞇了眼睛道:“不過短短四字,可惹出多少麻煩。小刃,不知你有沒有看出來,仗打了這麽些年,自洛陽之難與一年前邊關之禍後,金陵王廷可謂民心盡失,但雍寧王的聲譽卻分毫無損。他數十年仁厚清名擺在那裏,不說話也叫人信三分,一旦君侯治下有內亂的苗頭,他便會廢兄自立,將屠殺義軍的罪名盡數推給皇兄,然後登高一呼,從者雲集。世間最難測者,人心而已。但雍寧王此番部署,不溫不火,緩緩施為,卻是將世家之心,義軍之心,君侯之心,甚至你我之心都算得一清二楚。哼哼,真是高明。”說到此處,眉間忽現傲然之色,“不過,他若無此本事,也不配讓我夏侯瑾為他如此費神。”

隋刃一雙眸子裏波譎雲詭,臉上卻漸漸沈靜下來,道:“不錯,他看準了君侯絕不會任由江南十室九空,看準了君侯預見到世家插手義軍之事的結果就不會同意讓阿傷長歌牽涉其中,也看準了你我明知後果,也會按照他的意願設法令唐岳兩族出手。不過他卻忘了,結果到底如何,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師兄,請你幫我。”

“你要我幫你讓唐傷和長歌服軟,答應出任令使,暫將唐岳兩族劃歸清刃治下?”

“不錯!此番插手義軍之事,只怕兩家人力財力都會消耗極大,但——無需商量,他們現在必須聽我的。”

“然後呢?”

“然後?”隋刃淡淡苦笑一下,“然後我就死了,他們該當首領的該當閣主的還是照舊。”

一陣沈默。

夏侯瑾的反應讓隋刃有些意外。他知道,這個師兄看似溫和,實則是個幾乎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理性的智者。這種理性使他擁有有時連藍翦也不及的決斷,更不必說他會因為自己一句感嘆而失神了。

“師兄?”隋刃狐疑著喚了一句,夏侯瑾就轉過頭來望著他,道:“江南義軍之事,由你代唐岳兩族族主行令,這或許是個解局的辦法,憑你的身份,更可以讓慕家一同參與進來。但是小刃,你想漏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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