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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四章 人生看得幾清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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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守衛見戚湛領人走近,便要入帳通報,卻被隋刃攔了下來。幾個人站在帳外,只聽沈懷悲在內道:“民乃國之根本,太平之道,理應藏富於民而非藏富於國。君侯既有安天下之志,如何竟效前朝暴行,全不顧江南百姓的死活?我知道君侯要說大局為重,要以最少的犧牲換取最快的勝利,故而君侯先前行這釜底抽薪之策,沈懷悲亦無話可說。可凡事必要有個限度,無論如何也當留江南一線生機。君侯這邊再不松一松手,逼得金陵王廷再強行加征賦稅,是要鬧出民變來的啊!江南百姓無衣無食,沒受過訓練更沒有裝備,這般倉促起事,無異於以卵擊石。就算君侯能趁南府鎮壓內亂時一舉過江,江南卻也必然因此大傷元氣,日後休養生息,幾十年也未必能恢覆得過來。說到人心相背,只怕君侯行此計令金陵王廷人心盡失,自己可也好不到哪裏去。”

“混賬!本侯行事,容得你隨意指摘!”藍翦沈悶的喝聲緊跟著響了起來。帳內帳外諸人甭管看沒看見他臉色,背上都出了層冷汗。帳內岳長歌也是一臉苦相,雖知剛入營時刀鏈等人受氣讓沈懷悲像吃了火藥,可也萬沒想到這火藥的威力竟這般大法兒。他暗中扯了扯沈懷悲的袖子,沒料沈懷悲全不領情,一甩袖道:“你扯我做什麽!”扭過頭去全不理藍翦已臉色鐵青,又道:“我自延平一路行來,所見江南民生之苦比之昔日洛陽城中血淋淋的屠戮絲毫不遜。君侯為拖垮金陵而使江南陷入如此境地,難道還稱得上是解民倒懸的仁義之師?現下已是這般模樣,待到軒轅取下瓊州,沿海水師得以成半合圍之勢,情況便會更加糟糕。他日渡江南下,這千裏赤地渺無人煙,你得來何用?你這等軟刀子殺人,和穆經緯那等屠城暴徒有什麽分別,就算得了天下也是百姓眼中的桀紂之君!一個桀紂之君,豈有資格坐擁天下!”

帳外隋刃與唐傷驚詫之餘,皆是哭笑不得,心中不約而同罵起來:“這鐵匠,腦袋真他媽不會轉彎,要犯顏直諫也沒這麽個諫法兒的!指著鼻子罵人是桀紂之君,換了哪個主子也得把你拉出去砍了。”

不出眾人所料,藍翦本來還只是陰沈著臉,將怒火蘊在眼底,連喝聲都是壓著的,這時卻再忍耐不住,勃然作色道:“沈懷悲,你好大的膽!”

“大膽?”沈懷悲卻絲毫不懼,挑眉冷哼道:“我生來沒多大本事,但若是沒出息到連說話都不敢了,未免也太不成樣子。——君侯樊城之敗是有百夷武裝參戰的原因,可是一碼歸一碼,此事刀鏈並不知情,他又沒犯著江北什麽,誠心來投,憑什麽要受那樣的待遇?何況百夷若非因為糧食吃緊,也不一定就要聽南府的調遣。君侯不許世家援助他們,不是硬把他們往反面推嗎?百夷因此族滅,於江北有何好處?江南百姓,夷越族民,他們並非拿著刀劍害我江北將士的暴徒,而是與江北百姓同樣的弱民,君侯如此對待他們,就算真集齊了九鼎,也是——”

“也是個以下犯上的亂臣賊子、令天下大亂的始作俑者?”藍翦怒極反笑,道:“數月之前先生便面見過夷王越王。當時他們怎麽說的?如今又是怎麽做的?鬧到如此地步,倒是本侯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了!笑話,莫非明知道他們是兩面三刀左右敷衍,本侯還要奉上糧餉裝備,讓他們吃著本侯的糧,拿著本侯的兵器,再來拆本侯的臺?”

沈懷悲怒道:“我與小刃他們一直都以為百夷苗越補給之事是雍寧王背後挑撥,沒想到君侯竟當真授意慕家暗中運作!你不給人家活路,人家還會替你賣命,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藍翦不知為何竟突然沈默,盯著沈懷悲眼神似怒似笑,怪異至極,大帳中一時落針可聞。數息之後,猛聽他大喝一聲:“小七,給我滾進來!”

帳外戚湛一個激靈,連忙挑簾進去行禮道:“末將在!”

藍翦指向外面道:“滾出去!”

眾人皆盡愕然,卻見藍翦狠狠一甩袖子,煩躁地皺著眉頭怒道:“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出去,你監斬——”

“監斬?”戚湛瞪大眼睛瞧了瞧兀自橫著眉不服軟的沈懷悲,嚇了一跳。藍翦怒哼道:“打軍棍,給我狠狠地打、往死裏打!誰敢求情,就陪著他一起挨!”話音未落,便見岳長歌站出來道:“君侯,懷悲大哥的話是沖了點兒,您要罰他也應該。可是……可是要真這麽打未免也太過分了,以後誰還敢和君侯說真話。”

藍翦鐵青著臉冷笑:“還真有不怕死的。——小七,算這小子一個,給我兩個一起打。還有哪個想求情的,有一個算一個,廢話少說,自己領棍子去!”

眾人面面相覷,默坐一旁的夏侯瑾卻禁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戚湛不敢抗命,只得著人押著沈、岳二人出了大帳,卻不料岳長歌見隋刃與唐傷都在帳外,硬是停下不肯走了,滿不高興地道:“刃哥傷哥,你們明明都聽見了的,怎麽……不行,都說好了,棍子得一起挨。你們消不了君侯的火氣,就得——”

隋刃笑罵道:“怎麽著,你還賴上我了不成?我可告訴你,自己找打這種蠢事我可不幹,軍棍你就自己消受吧。”

沈懷悲這時也還在置氣,沒好氣的道:“你向來的大局為重,什麽都舍得,我也沒指望你為了這個陪我挨棍子。”

唐傷在旁大搖其頭,指著兩個同伴道:“一根筋!兩個都夠一根筋的!我可不陪你們瘋,挨棍子這種事我也不幹。”

岳長歌撇撇嘴不去理他,轉而望向戚湛道:“七哥……”

戚湛瞪眼道:“你別看我,我可不敢放水,省得君侯知道了連我也一起打。”

岳長歌這回真傻了眼:“還真要打啊?”

戚湛失笑道:“你當是鬧著玩兒的,沒瞧見這活寶把君侯氣成什麽樣子了。”

看著幾人走遠,隋刃不禁搖頭嘆氣,道:“算了,還以為長歌能有法子蒙混過去,看來夠嗆,還得我去盯著,別真鬧出什麽麻煩來。”

唐傷將他一攔,指了指大帳道:“得了,那邊還是我去,你就聽長歌的,進去想法子先消了君侯的火氣再說。我一個外人,可是不敢觸這個黴頭。”

隋刃苦笑道:“說得也是。”剛待轉身卻又想起一事,對唐傷道:“別忘了打聽打聽刀鏈那邊怎麽回事。他們明明和宜帥說好了才跟著回來的,怎麽就鬧出亂子了。”

唐傷擺擺手道:“別廢話了,我知道。”隋刃這才轉身到大帳門前深吸了口氣,站了片刻,挑簾入內行禮道:“君侯萬安!”

藍翦卻不理他,自顧自訓斥一旁的宜未央道:“他們不知輕重,你也不知麽,什麽人就敢往大營裏帶!西蜀出了這麽大亂子,你這個行轅總管怎麽當的!”他將蜀中來的戰報往宜未央身上一摔,負著手來回踱著步子,煩躁已極。

宜未央曾為藍翦的近身護衛,深知其脾性,早已感覺出雖然同是發怒,可藍翦此時的生氣與他在洛陽城內初見屠城慘景時的雷霆震怒大不相同。故而他受了訓斥非但不怕,反覺得這樣生著氣的君侯頗為可親。想著藍翦方才處置沈懷悲時一會兒“監斬”一會兒又變成打軍棍,幾乎給氣得語無倫次,更是險些笑出聲來。然而轉念慮及眼下時局,又是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他這裏不出聲,藍翦的氣便沒處可撒,又不能對著夏侯瑾發作,心中更是窩火兒。這時正見隋刃杵在一邊,開口就罵出來:“你小子還敢來見我!”

隋刃笑道:“我不來,君侯的火兒可沖誰發去?這麽著吧,我該挨的棍子,君侯親自來打。自己動手可比看人家掄胳膊解氣多了。”

藍翦給他這話說得哭笑不得,一時倒沒了話講,在夏侯瑾對面重重坐下,不知是氣還是笑地道:“先生帶出來的小子,沒一個不是滿身長刺的。看看你這個小師弟,還有懷悲那渾小子。”

夏侯瑾悠然抿了口茶,道:“君侯這話可是冤枉了我。小刃跟我可沒多少時日,若我記得不錯,他原是君侯禁軍中的人吧。至於懷悲,那更是打小便在掖海靖北軍營裏混,君侯怎麽倒打一耙,都怪到我頭上了。”原以為藍翦會借著這話頭出出氣,今天的事也就暫時揭過了,卻不料藍翦忽然沈默下來,好一會兒才輕嘆了一聲,道:“也是,懷悲從小就這麽個脾氣,他爹都擰不過來。”一頓,猛一挑眉,眼裏的神氣不以為然中又頗有凝重,“不過這小子話雖然沖,說得倒也不無道理。只是本侯倒沒想到,我藍翦在他眼裏竟是如此不堪。暴徒,桀紂之君?哼哼。”

沈懷悲剛才的話說得極重,可隋刃看藍翦的反應就知道他就是再罵得狠些,藍翦也不會真拿他怎樣,或許是因為知道他並無私心,不是有心鬧事,也或許是因為他犧牲在大漠上的父親沈清。宜未央見藍翦已漸漸平靜,卻隱隱感覺得出他其實只是將心裏的火氣壓下了沒有再發作,並不是真的不在意。宜未央心中滿不是滋味,這時反倒希望藍翦能狠狠訓他一頓出出氣。他趁剛才的功夫又翻了翻蜀中的戰報,心中頗有疑慮,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暫時沒有出聲,只朝隋刃打個眼色,悄然退了出去。藍翦也並未喝止,更不與隋刃夏侯瑾搭話,只是微閉著雙眸沈思,良久,才又開口問道:“先生的意思呢?”

夏侯瑾不答反問:“君侯的意思呢?”

藍翦道:“記得當初定計之時,先生說過‘適可而止’四個字。”

夏侯瑾一笑:“君侯是被懷悲說得動了心思了。”只是一瞬間,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見,轉為滿臉凝重,道:“可是君侯現在松一松手,便只剩下四個字——前功盡棄。”

隋刃先前見藍翦氣歸氣,對沈懷悲話中的意思卻能冷靜考慮,心中本是一喜,這時卻不由怔住,萬沒料到夏侯瑾竟會反對。藍翦也是一楞:“先生?”

夏侯瑾道:“夷越違反當初兩不相幫的約定,究竟是為什麽,君侯不覺得奇怪?”

隋刃聽了此言心中一動,沈吟道:“沒錯……清流造勢向來是令主的拿手好戲,他看穿了君侯斷海商,亂商貿,又和江南對峙拖著不打的意圖,只需在不得不強征賦稅之時順帶著宣揚一下君侯的做法,君侯的威信絕對會受到打擊,江南的小報更是什麽好話都能寫得出來。可他偏偏一聲都不吭……師兄的意思,是要維持原樣,把令主的真實意圖逼出來?”

夏侯瑾神情淡淡的,低頭品茶沒有答話,隋刃便自一笑,說道:“都說書生擅謀胸中便有萬甲雄兵之利,看來真是不假。”

夏侯瑾道:“好沒規矩的臭小子,你這是誇你師兄行事果斷呢,還是罵你師兄冷血狠毒?”

隋刃笑道:“這我可都沒說,全是師兄你自己說的。”

夏侯瑾淡然道:“說得再好,決策權也不在我。君侯聽與不聽,我可沒有法子。”他望向藍翦,恰巧藍翦也正望過來,兩人便相視一笑,藍翦道:“先生的話,本侯自然要聽。不過江南這塊地方本侯既然看上了,遲早都要拿過來,江南的百姓也遲早都是本侯的子民,如懷悲所言,本侯也不能放著不管。先生可有兩全的法子?”

夏侯瑾漫不經心用茶蓋抹開茶水上浮著的茶末,道:“君侯心中已有計較,何必再問。只是雍寧王斷不會只有這點兒花樣,須防他是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頭。”

隋刃聽得最後一句,險些就笑了出來。原來只知夏侯瑾博學,卻沒料這俗語土話他也是張口就來。這時忽聽一陣疾雨般的馬蹄聲傳來,三人都是一凜:縱馬直至大帳之前,必屬緊急情況。果然便聽帳外信使高聲稟道:“邊庭急報,請君侯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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