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傷知道此人功夫不過二三流水平，有隋刃鉗制他根本不必擔心他能有什麽動作，只是未免節外生枝，撤了索子後仍是立在他左前方的位置封死他逃遁之路，淡淡笑道：“好像先生每次見到在下，都不太高興。”

謝昂訕笑道：“哪裏哪裏，只是踏月護法與唐門首領大駕光臨，謝某卻如此失禮，故而心中惶恐，傷首領切莫誤會、切莫誤會。”

隋刃在後學著他語氣道：“哪裏哪裏，先生備下這麽大陣勢招呼我們，我與阿傷才是惶恐之至。先生言重了、言重了。”說著一頓，語聲轉寒，“先生是明白人，想必早知道我們兄弟四人為什麽來這兒了吧？”

寒氣逼人的劍鋒離脖頸又近了幾分，謝昂仿佛不勝其寒，微微吸了口氣，面上卻綻出一絲輕笑：“兄弟四人？呵呵，長歌少主，又變卦了嗎？與我南府的聯盟可是你想成就成想毀就毀的？”

岳長歌心中微震，不由將目光投向兩個兄長。隋刃與唐傷對視一眼，唐傷哂道：“不錯不錯，想必先生也該知道閣下與我唐傷的過節也不是你想揭過去就揭得過去的。聯盟？我沒有聽錯吧。岳族元老閣豈非一直是先生的盟友，可如今一謙長老被擋在另一艘船上進退不得，原來先生只願意與我們這些是敵非友之人好好說話，卻不願見自己的盟友。”

“他既敢硬闖我的座船，那便再算不得盟友了！”謝昂冷哼一聲。他此刻看來十分淡定，與方才的驚惶訕然大不相同，伸手將隋刃架在他頸邊的長劍向外推了幾許，道：“以踏月護法的功力，莫非還怕在下逃了不成？”語音未絕，身形突然暴起，一掌擊在隋刃腕脈處。

唐傷挑眉一怒，飛索已甩到中路，卻見隋刃手腕微側了側，竟是將逼在謝昂頸邊的劍鋒換作了劍脊，只擦破了他皮肉，不由心內微驚。縱然不明就裏，卻也適時收了手，與退下來的隋刃並肩而立，以防謝昂再次發難。卻聽隋刃微微笑著道：“原來先生竟是深藏不露，是我等失禮了。”

“該是謝某要多謝踏月護法手下留情才是。”謝昂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道：“不過踏月護法也該知道，倘若謝某有個三長兩短，就算護法你能全身而退，江上那些夷人……”

“你若喜歡一並殺了便是，與我何幹。”隋刃冷冷一哂：“先生該不會以為我巴巴的沖上來，就是為了做這賠本的買賣吧？”

沈懷悲聽了這話，心中頓時一涼，然而見唐傷有意無意投過來一眼，便硬生生忍住了沒有開口。只聽隋刃又道：“謝先生，還需要我明說嗎？”

謝昂沈默了一刻，看了看唐傷，道：“護法是要在下對唐門罷手？”

隋刃悠悠一笑：“我相信先生帶來的南府精衛絕不止船上這些，既然令主放心把他手下的十八鐵衛都交給先生，那想必先生在荊襄一帶的部署已經很周全了，在下可是沒有本事收拾這局面。——阿傷，你有嗎？你要有的話，那咱們也不必麻煩謝先生了。”

唐傷淡淡笑道：“我也沒這本事。何況長歌那小子還被人逼著拿著刀子站在我背後，指不定什麽時候一個失手就給我一刀，我哪還有心思管我那些徒子徒孫。——長歌，麻煩原是你給我惹出來的，你可有法子替我擺平了？”

岳長歌撇撇嘴道：“什麽叫拿刀子站你背後，傷哥你這話可太損了。我、我才不會……”

“不會？哼哼。”隋刃斜了他一眼，道：“這回叫你好好長個記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只帶眼睛耳朵不帶腦子，遇上點事情就隨便編排義兄的不是。”

沈懷悲聞言唯苦笑而已。隋刃這一番胡攪蠻纏，看似是能讓幾人言歸於好的，實則回頭細究起來，種種疑竇仍舊還是存在幾人心中，想要冰釋誤會又談何容易。只是這突如其來的一番沖殺，讓兄弟幾個都暫時忘卻了這些而已。

這時卻見隋刃不知哪裏扯了塊布條下來，遞向謝昂道：“我們兄弟幾個都沒本事，倒讓先生見笑了。這事兒既然我們都擺不平，還是得麻煩先生出面。——先生要不要先包了頸上的傷口？隋刃方才一時失手，還請先生原諒則個。”

謝昂看著他拿著布條緩緩靠近，感覺到他身上發出的強橫戰意越發淩厲迫人，心中不由倒抽了口冷氣。他撫著頸上傷處，穩住心神在隋刃氣勢催迫之下淡然開口道：“我要是不答應你呢？”

“不答應？”隋刃腳下一頓，不再向前，只是順手一拋，將手中的布條拋向謝昂頸邊。謝昂皺了皺眉，身子微向後仰，待要伸手接住布條時，卻見隋刃猛然迫近，一轉手奪了布條就在他頸上繞了個圈。謝昂氣息陡然一滯，險些當場就背過氣去，隋刃卻仍是微笑著道：“先生不答應，我們也沒法子，只好拍手走人了。”手一松，那布條竟已被他內息罩了一層嚴霜，正好粘在謝昂那道傷口上。他轉了個身，面上神情也變得如籠嚴霜，冷冷道：“你不肯合作，我也沒那麽好的心情和你廢話，阿傷有的是時間陪你玩到底。只不過如今閣下的盟友態度都很值得商榷，到時候結果如何，那就不好說了。”

謝昂緩了口氣，臉上交雜出許多陰沈不定的神情，片刻之後，他道：“踏月護法，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怎麽，要談條件了？”隋刃抱劍笑了笑，轉向唐傷道：“我的活兒都幹完了。你們家的事，你自己解決。”

唐傷也不與他多說什麽，看了謝昂一眼，道：“先生的底線，不妨說來聽聽。”

謝昂道：“驅逐唐門之事，本就是嶺南岳氏挑的頭兒，他們不追究，謝某又何必枉做小人。——不過，岳族之事，如今也不是長歌少主一人能做得了主的吧？”

唐傷側頭想了想，道：“說得也是，元老閣的意見確是不能不顧忌，不過先生也真能做得了肅王爺的主嗎？”

謝昂豈不知自己的主子猜疑心重，更忌諱下屬越權，聽得唐傷在這許多王府精衛面前如是說，不由面色微變。他“哼”了一聲，道：“此等江湖瑣事，哪用得著王爺親自過問。”

唐傷撫掌一笑：“那就最好。那唐傷是否能將謝先生剛才的意思理解為——就算元老閣當真不會再找我唐傷的麻煩，謝先生代表的南府一系也不會對牽連其中的岳族弟子有什麽動作了？”

謝昂心內一驚，倒不料唐傷詞鋒如此犀利。他這時若是不允此議，那麽元老閣顧忌族中弟子安危，也還是不得不針對唐門，如此一來他先前提出的條件便等於白說。他這裏寸步不讓，那邊隋刃豈肯善罷甘休。

他看了看淡淡不見喜怒的唐門首領，心中思量片刻，忽微笑道：“依首領之見，岳族元老閣是否能在這一日之間對首領另眼相看，繼而不再與唐門為敵？”

這時卻聽已退在一旁的隋刃突然開口道：“那幫老頑固，不會再有異議了。最有異議的那位一恭長老，已經死了。”他此言一出，莫說是謝昂，唐傷幾個也吃了一驚。岳長歌道：“刃哥，你——”

隋刃不屑地輕哼一聲，唇邊現出一抹鋒利的笑，道：“今日雖只留了他一條臂膀，但我三日之內，必取他項上人頭，免得他再來多話，聒噪得讓人生厭。”

岳長歌自然知道隋刃絕不會無的放矢，然而畢竟同根同脈，他身為岳族少主，自有一份維護族人的義務和責任，故而聽得隋刃此言，仍不由既驚且怒。但隋刃卻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徑自對謝昂道：“我當先生是允了此議，那麽，先生可還有什麽話說？”

謝昂沈默一刻，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道：“還有幾句，無關今日之議，踏月護法可願留步一聽？”

隋刃饒有興趣，挑眉看他道：“請先生賜教。”

謝昂道：“寶劍之所以佩鞘，取的便是韜光養晦之意。閣下以劍為名，以劍修心，雖有一身鋒銳無人敢攖，可惜卻未曾修到寶劍的韜晦之德。有刃而無鞘，鋒芒雖盛，卻只怕到頭來縱能夠與人有益，也未必於己無害。踏月護法，這一點，你可不及唐門首領高明。”

隋刃一張面孔仿佛閃過了些許無奈，但旁人待要細看時，卻又什麽也看不出了。他一笑，說道：“原來先生卻是怪我剛才出手重了，隋刃在這裏賠罪就是。不過先生既然如此說，那想必也該明白，阿傷這人是不能得罪狠了的。真要把他惹毛了，他拼起命來可比我狠。——就此別過。”

謝昂道：“不怕我食言嗎？”

唐傷回過頭來，淡淡道：“你能食言嗎？”

謝昂聽他不說“會不會”而說“能不能”，一時默然，片刻之後方擡手肅客：“既如此，那些夷人的性命謝某也沒興趣留下了。幾位，慢走不送。”

隋刃與唐傷對視一眼，示意沈、岳二人一同離開。岳長歌還因他剛才的話心裏堵得慌，見他走近張口便要問出聲來，卻不妨沈懷悲暗中拉了他一把，低聲道：“長歌，還是那句老話，咱們兄弟幾個的事情，回去以後關起門來什麽都好說，別在這兒找不自在。”

岳長歌剛點了頭，沈懷悲反而驚呼起來。岳長歌一怔，擡眼望出去，才見得前面那幾艘夷人用來運糧的漕船已盡入火海，那邊刀鏈等一般夷人大概也是因此發了狠，與南府的打鬥反而比先前他們上船時更加激烈了。

沈懷悲這才明白謝昂為何如此好心答應放了刀鏈等人，原來竟是玩兒了這一手。他心中一急，掉頭便要回艙房找謝昂的麻煩，卻聽前面隋刃冷冷說道：“你當我哪裏來這麽好的心情，陪你來管這些百夷人的閑事。”

沈懷悲驀然記起他方才在艙房中說過的話，心裏老大不自在，皺眉道：“人命關天豈能說是閑事？你既然不想理他們死活，又何必——”

“我不過懶得給你收屍！”隋刃不屑地冷笑出聲，“此等事情，下不為例！你若要回頭到謝昂那裏去丟臉送死，恕不奉陪！”他拂袖而去，直嗆得沈懷悲眼睛瞪開老大。不料唐傷卻給他這話惹得笑了起來，岳長歌奇道：“傷哥，你笑什麽？”

唐傷忍笑拍拍沈懷悲的肩膀道：“這渾小子就是嘴硬不肯服軟，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信你現在就回頭去找謝昂，看他管不管。”他硬拽著沈懷悲快步從南府士兵讓出的階梯上下到艄船一層，笑道：“你忘了他來之前說過，十日之內必有補給運抵武陵山。你此時再回去和謝昂饒舌，可不就是丟臉送死麽，說不定這一耽擱，反而讓刀鏈那邊又多饒上幾條性命，何必呢。走吧走吧，再呆下去，要趕上和謝昂一起吃午飯了。”

岳長歌大概還念著岳一恭的事情，聽得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走邊低聲嘟囔道：“幹嘛不好好說話，多解釋幾句不成麽……”說話間已見一層的刀盾手弓箭手依著謝昂的吩咐漸漸住了手，那“拍竿”也停了下來，反是刀鏈那邊的夷族戰士因見糧船被燒，皆目眥盡裂，若非刀鏈深知強攻並非上策，勉力約束著，只怕他們早沖過來拼命了。

幾個人回到刀鏈船上，才發覺隋刃的臉色白得可怕，冷冰冰的無一絲表情。唐傷近年來與他見面時總會時不時的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詳之感，此時更尤為強烈，忽然就覺得他方才走得那麽急好像是有什麽原因似的。

“小刃，剛才受傷了嗎？”唐傷急趕幾步追上他，問道。

“……沒有，只是，”隋刃憑欄而立，低頭看著江水，“只是，有點兒冷。”恰有一陣江風鼓蕩，他仿佛不勝其寒，微縮了脖子緊了緊領口。唐傷站在他身側，猛就覺得身邊這人好像真沒了一絲溫度，可是——不該是這樣的啊！夏侯先生當初傳他皓月心法，豈非正是因為他秉賦不同，體內陽氣極盛之故？這等極陽之體理應抗寒，寒冬臘月也不畏寒冷才是，怎麽他在這連常人也不覺難熬的天氣裏反而喊起冷來了？

唐傷猛地出手扣他腕脈，卻被另一只瘦硬冰冷的手掌死死掐住。“你——幹什麽？”墨歟冷冷盯著他，眉宇間跳動著森冷的殺意。

隋刃揮了揮手，道：“你且退下，別讓人靠近這邊。”

墨歟知道他這是有事要和唐傷說了，依言點了點頭，離開之前卻仍不忘狠狠瞪唐傷一眼。唐傷皺著眉頭，剛想將自己方才的疑惑問出口來，卻聽隋刃道：“你看。”

唐傷低下頭，看見他掌心中的小金箭，頓時一震：“君侯的金雕玉鋒箭！這——”

“剛才交手的時候，謝昂遞過來的。”隋刃的語氣裏也帶了些許不可思議。唐傷微蹙著眉，接過金箭細看，才發現這枚金箭形制雖與其他一般無二，但羊脂白玉雕成的尾羽上卻刻了兩個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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