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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八章 水茫茫天地一流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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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方才薛暮衍一式“浩歌起”之後,便與隋刃拼上了內力,雲野這才有暇聽岳亭序的傳音。雲野深知隋刃絕不會以己之短對敵之長,這一番對峙定是薛暮衍有意為之。這時他回頭一看,正見到兩人身處“錦石巖”三個巨大的摩崖刻字之下,身形被狂風驟雨打得搖搖欲墜。只是片刻功夫,兩道劍氣沖天而起,竟似與空中驚雷電閃撞在一處,激的周遭山搖地動,江水翻滾如沸。處於漩渦中心的兩個人也驀地分開,然而薛暮衍雖身形稍顯滯塞,但依舊能施展輕功穩穩落在自己舟上,隋刃卻是徑直跌了下去,勉強借著長劍一撐之力方才站穩,踏得小舟一陣搖晃。

墨歟一直在寧錚然的棺木旁盯著薛暮衍那撐船的護衛,見狀不由大怒,抽箭就要射了出去,卻給隋刃一把拿住手腕,低低道:“你不是他對手。”他俯身嗆出一口血來,墨歟的臉頓時白了,叫道:“公子!”

隋刃悶哼一聲,擡起頭斜睥著薛暮衍笑:“你為了傷我,不惜自傷三分,更激得這山水之陣險中又險,令主行事果然出人意表。”

薛暮衍以劍支地,臉上也是毫無血色,淡淡道:“你已是擊技一道的高手,我單以劍技論並無把握完勝,但內力修為終是你的弱點,我自傷三分,卻能換得你其傷七分,再也劃算不過。”稍頓,又一笑,道:“你豈非正是要將此陣逼到險絕處,好讓岳長歌下定決心?本王這可是在助你成事!”他忽揚聲而笑,提劍斷水。“驚世俗”劍勢浩大,頓時在江面上撩起一道水墻。隋刃面色一變,卻已攔之不及。這時但見巖壁中一箭呼嘯而出,帶著一道火花穿過水墻,轉眼落於江底。

雲野驚道:“風火十連弩,是唐傷!”話音未落,唐傷已自巖縫中躍出,手中飛索向薛暮衍招呼過去。此時隋刃也正遞出一劍,薛暮衍抽身一避,他便正與唐傷打了個照面,唐傷這一索倒似是向他而發。兩人急忙收招,但一劍一索終是在空中相碰,隋刃盯了唐傷一眼,冷笑:“你早到了,這時候才出手?嘿,好!”

唐傷一楞之下,心中有氣:“我日夜兼程趕過來,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兩人換手一招,位置打了個對換,唐傷一擰身在小舟上站穩,隋刃卻只能撐著劍落在巖壁上。雲、墨二人掛心隋刃傷勢,見唐傷到了舟上,也不虞旁人來硬搶棺木,便也相繼躍上巖壁。

薛暮衍在雨中收劍凝立,淡漠一笑,放舟而去。他知此刻陣勢險絕,但岳韶涵和沐燃是會給他解出一線生機的。他可破陣而走,但隋刃,縱使抓住這一線生機,也未必走得出去,因為——其傷已七分,此陣足可困他兩日,兩日之後……

薛暮衍回頭一望,只見唐傷駕舟追來,而巖壁上那個年輕人,抽劍駐地,風雨中立在錦石巖鮮紅如血的摩崖石刻下,面色煞白,雙眉緊鎖。“年少輕狂啊……”他想起金陵帝宮與隋刃初見時的情景,微笑嘆道。

這時忽見隋刃劍指唐傷,低沈的冷笑順著大風傳出來:“難怪你直到現在才出手,原來只是要逮這個機會去救你的心上人,好、好!我困陷於此,才方便你行事是麽?那麽傷首領,慢走不送了!”

唐傷頓時大怒:我如只想著救阿月,又何必守到現在!真個無理取鬧!旋即心內一嘆。月前毀約之事,到底是在他心裏留下芥蒂了。——可我豈不也是為大局著想?我難道便是故意讓你為難?

他心念到處,禁不住一陣冷笑,看也不看隋刃一眼,徑自駕舟追著薛暮衍去了。

此時正是子時二刻,陣勢被薛暮衍方才一劍催逼,兇險又甚。天地間的戾氣似乎都聚在了此時此刻,所有的風雷雨電皆匯於此,周遭一片漆黑,唯有這錦石巖下不時被閃電照耀,明亮如白晝。

雲野被這陣中戾氣壓得難過,沈聲道:“公子,今天這陣勢太過兇險,得快想法子出去。”

隋刃“嗯”了一聲,四下望去,但見風雨淒淒,雷電呼嘯,這峭壁之側竟是無處可行。他自知重傷之下心念不定,已看不分明陣勢的變化,倘若再為這陣勢的障眼法攝住心神,只怕更要深陷陣中不能自拔,便連忙坐下閉目調息,道:“此事不急,替我護法吧。”

雲野踟躕片刻,道:“暮衍王爺此舉,一是沖著月姑娘去的,二是要挑撥公子與長歌,三怕就是要阻止公子與雪輕寒碰面。他現在定是要輕舟快馬追上雪輕寒,公子若真能沈住氣安心療傷,雲野自然不會亂了陣腳。”

隋刃心中確然在擔心此事,聽得雲野有意點破,知他是在委婉的勸諫自己,便是一嘆,道:“長歌若真不肯幫忙,你我急也無用。”這時卻聽雲野驚道:“墨歟,你幹什麽!快住手!”

墨歟烏檀弓拉滿,對準的竟是江水上只餘一個黑影的唐傷。他冷冷道:“此人一再令公子為難,明知公子困陷於此也不施以援手,反而駕了公子的舟帶了寧錚然的棺木不顧而去,豈不該死!”他這般一說倒讓雲野楞了一楞。這個同伴向來惜言如金,從前是絕不會有耐性跟自己解釋這些的。看來上一次在延平府兩人與蒼寒的幾番比試竟真的讓墨歟認可了自己和蒼寒。

雲野念及於此,實有些哭笑不得,卻聽隋刃在身邊冷冷道:“放下你的弓箭!”

墨歟愕然回頭,只見隋刃目光冰冷,道:“放下你的弓箭,我不想重覆第三次。”墨歟心中忿然,然而不敢違扭於他,只得將烏檀弓收起。隋刃輕輕嘆了口氣,道:“墨歟,你記住,有幾個人,不管他們做了什麽,你都不許碰他們一根汗毛,否則就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墨歟咬著牙,道:“沈懷悲是一個,唐傷也是一個,還有別人?”

隋刃笑了:“還有小長歌啊……墨歟,你有聽說過親兄弟從小長到大都沒打過架的嗎?吵歸吵,打歸打,可你要記住,他們其實、都待我很好,所以不論他們做出什麽事來,你都不許動他們。因為他們若做了不利於我的事,那都是被我逼出來的”

墨歟迷惑道:“那公子不要逼他們不就行了?”

隋刃苦笑一聲:“或許令主說得沒錯,雄才大略如君侯者……唉,罷了,我只希望他們日後都平平安安的。”

“雲野只希望公子日後都平平安安的。”白衣的護劍人低著頭,又跪著行了個大禮,道:“謝公子成全。”

隋刃搖頭道:“師尊的劍道多有傳人,也是我職責所在,何必言謝。記不記得在明翠閣時修明大師曾說,你堪破武障之後,便有望窺得天人之道,而成一代宗師。”

雲野心內激蕩,哽咽道:“恩主傳劍之恩,公子成藝之德,雲野片刻不敢忘懷。公子……”

隋刃道:“易水寒一十三式,令主今日只出了五式,至於他其後八式與天山雪的印證,日後我二人還有交手,你都仔細看了,便是對得起我。”說著不由露出傲然笑意,受傷之後的面無血色亦不掩其鋒利,“一戰經年……好個經年一戰!經年之後,金陵風雷殿中,他可就未必勝得了我了。”這句話說出口似有睥睨天下的風發意氣,然而也正是這句話,說得他心中一陣落寞淒涼——這經年之內,縱盡力迫出體內潛力,內力修為可臻大成,那又如何?終也不過是個命不由己之人罷了!

他望著那一江流水呆了一陣,忽又精神一振:有什麽可遺憾的?又有什麽可怕的?不論鬼神之說是否是真,總會有阿殷相伴的吧!還有思堂他們,說不定,更能見到師尊。師尊見了他這個未曾謀面的小徒弟,會是什麽表情呢?

他想著想著就笑起來,餘光瞥見墨歟也正和他一起傻笑,心中禁不住一陣黯然:“墨歟,我有什麽資格得到你如此的忠誠和信任呢?”

墨歟看他忽然變了臉色,楞了下,道:“公子?”

隋刃撫著胸口咳了幾聲,看著他笑道:“墨歟,你是不是羨慕雲野了?”

墨歟這時似有些不好意思了,然而並不掩飾,愁眉苦臉道:“我連武障是什麽滋味也還不知道呢。公子,墨歟是不是太笨了?”

隋刃少見他這等模樣,不由得“噗哧”一笑,道:“那我不用問了,你在延平府肯定又被蒼寒修理得夠慘。”

雲野欲言又止,卻見墨歟點點頭,頓了一頓,道:“雲野和他是平手,我輸給他了,但、我或許可以殺了他。”

隋刃深知戰勝一個人和殺掉一個人有太大差別了。他沈默了片刻,看著墨歟撇了撇嘴,道:“等你殺了他,自己也只剩半口氣了,有什麽用處!”

墨歟聽著他這語氣心中大不舒服,把臉一沈道:“公子給我三年時間,我就能贏他!”

“三年之後君侯定鼎,羿族主君之位定要傳給弟子了。甄帥、宜帥如今已然領兵在外,射日羿族這一代弟子裏蒼寒乃是繼承主君的不二人選。那時他學了全套的九天箭舞,你單憑一招日月經天能贏得了人家?”

“——能!”這一次墨歟是想了片刻才答話,想來絕非意氣用事,然而隋刃仍是搖了搖頭,道:“三年太短,急於求成只會適得其反。五年吧,我給你五年時間。五年之後,你若贏不了蒼寒,雲野自會替我罰你。墨歟,你射的第一箭是我教的,也算我半個徒弟了,以後可別給我丟臉。”

墨歟的笑容薄冰一般純澈,開心地說道:“公子放心!可是我若贏了,公子賞不賞我?”

隋刃失笑道:“還學會討賞了。也罷,到時你自然就知道了。”他瞧著那少年自信滿滿的模樣,心下又是欣慰又是感傷,默默道:“墨歟,雖然我到時無法賞你什麽,可於你而言,武之一道的漫漫求索之後,戰勝一個多年都無法戰勝的對手,這豈非比任何獎賞都令人振奮?你雖心智不全,但專註於武道,也會讓你很快樂的。那時你就會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比我更值得你追隨。”他沈默著笑起來,悄然掩去心底的失落,對雲野道:“雲野,你可替我看緊了他。”

雲野一笑:“是,公子。”

隋刃道:“你二人和蒼寒以武論道,倒也令人羨慕。——墨歟,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兩人擊掌為誓,相視而笑。隋刃聽著那擊掌聲消逝在大風中,閉目沈入內識。子時三刻,陣中煞氣分毫未減,雲野和墨歟未曾受傷都覺壓力甚重,更休提為薛暮衍所傷的隋刃了。兩人看他靜坐了一刻面色竟沒有半分好轉,心中正有些著急,卻見他驀一睜眼,眸中亮起妖星一般的危厲光芒。皎月籍著黑雲的縫隙綻出一絲光亮來,轉瞬即沒,他便在這微明的剎那拔劍而起,“千疊”一式切風斷雨,劍勢卷入雷電之中,竟似在這江水之中絞起一個巨大的漩渦。雲野忽然就明白,所謂風雷相交,其勢愈強,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這七式“天山雪”豈非也是能借天地之力?

——何謂返璞歸真?人本生於天地,豈能不歸於天地?劍道如是,其餘不論何“道”,亦如是。

但雲野卻不知,其實隋刃出這一式時,心中想到的只是烈沈殷。今夜,四海翻、雲水怒、五洲震、風雷激,而他和軒轅令主薛暮衍的決戰,自今夜始。經年之後,能勝否?又如何勝?然而、不論結果如何,經年之後,總是能見到那個裂鼓助他成藝的女子吧!他是個自私的人,但豈非也曾有人說——任是無情也動人?

“阿傷,其實你是個有福的人啊……但望、不負所托!”他想著,微微笑起來,奮力再催一重內息,江面水勢激蕩。

遠處階梯雲洞中秦昔望見這情形,不禁失色道:“少主,再不動手就……”

岳長歌疲倦地擺擺手,打斷了他。他想了片刻,將手中的鐵笛慢慢舉高,然後猛地斬下來。

——事已至此,韶涵兄長,你自求多福吧!

紫玉臺周遭雲氣陡然一陣亂湧,沐燃只覺眼前迷亂,再無法查探陣中詳情。頭頂雷聲隆隆,他一震,道:“天雷無妄!”忽然想到,閣主方外之名,豈非就是叫做“無妄居士”?他撇一眼身形微微顫抖的岳韶涵,心底冷笑:“就憑你,也想繼任族主?”然而這情緒沒有讓旁邊的人看出分毫端倪,他依舊十分恭敬地道:“韶涵公子,抱歉,沐燃已盡力了。現在你就真將夫人綁到此處,沐燃也是無能為力。”說到這裏卻又一驚:少主如此做法,那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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