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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八章 水茫茫天地一流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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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恢覆,不出意外的話兩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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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有震、巽二卦,巽為風,震為雷,巽上震下,是為益卦。易經卦四十二《象》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岳長歌看著天色,心中默念這一卦,半晌,才一嘆,道:“秦大哥,還是不要了。”

秦昔皺眉道:“少主,這怎麽可以!如今地利人和都叫岳韶涵占了,我們若再不能善用天時,就連這五分勝算也沒有了。少主莫非真想叫旁人將你這族主的位子搶了去?”

岳長歌黯然搖了搖頭:“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韶涵兄長終究與我有血脈之親,何況還有那麽多長老……唉,此陣本含煞氣,在此雷雨之夜布陣,定會將山水之間的戾氣盡數引動。又不是真有什麽深仇大恨,用這等陣法對付同族……那是要被天雷給殛了的。韶涵兄長現在何處?且容我與他說幾句話。”

秦昔伸手一攔,道:“少主,何必做無謂的努力。岳韶涵若還念著同族之誼,就不會派人阻你回總部,而迫你在此與他一戰定輸贏。他和族中那些頑固長老早認定你忤逆叛族,連累了族中子弟,如今有機會在肅明王面前立功,拿回從前的地位好處,難道還會對你手下留情嗎?既然是他們不仁在先,少主又何必處處遷就他們!”

岳長歌冷冷盯他一眼,道:“讓開!”

秦昔見他作色,怔了一怔,卻不肯讓步:“少主請聽屬下一言……”

“夠了!”岳長歌大怒道:“我娘在他們手上、我娘肯定在他們手上你不知道麽!爹爹被唐傷拖在延平回不來,隋刃不在,就換了你想著法兒的逼著我算計我家裏人——好好好,我倒忘了,你秦昔早不是我沈碧閣弟子了,現在只和你家公子一條心,逼得我下了重手,讓南府對我娘不利,岳家和肅明王的仇就結大了是不是?不共戴天了是不是?我爹就沒法子不按你們的意思辦了是不是?你——你竟也敢來逼我!”

秦昔一驚之下,背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這兩日全副心思都用在鬥陣上,想著如何善用天時,如何後發制人,如何將紫玉臺上的岳韶涵等人困入局中,卻偏偏沒有想到沐燃對岳亭序忠心耿耿,若非受了脅迫,如何會在岳亭序與南府裂痕漸深,但也沒有明確表態的情況下這般盡心盡力相助岳韶涵?沐燃素來受岳亭序倚重,能被用來脅迫他的人,恐怕除了岳家主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秦昔畢竟穩重,只片刻失驚便鎮定下來,沈吟道:“少主恕屬下直言。倘若夫人當真在他們手上,只怕少主投鼠忌器反而不美。”

岳長歌本覺得方才的話說得重了,聽了此言又是心頭火起,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麽,只冷哼了一聲,閉口不言。他自知秦昔的話沒錯,倘若他鬥陣輸了,岳韶涵在南府和族中長老的支持下接任族主,父母的境況定好不了。可若是從了秦昔之言,與岳韶涵死鬥到底,天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母親。何去何從,當真讓人左右為難。

正在這時,忽聽秦昔“咦”了一聲,道:“少主,有船進山。”岳長歌在階梯雲洞中伸頭一望,面色忽然微變,急問:“秦大哥,什麽時辰了?”

此時天降暴雨,空中早不見星月蹤影,秦昔估算著道:“大概亥時初了。”說完自己心中也自一凜,“亥時天機位,本是生機所聚,大吉之象,可……”

岳長歌沈聲接道:“可奇遁八門會合刑沖,當此雷雨之夜,亦不免觸動風雷山水之戾氣,將這唯一的大吉之門掩住。這般一來韶涵兄長與沐燃總管添加禁制,你我二人在此解陣,便更是虛實難測,不死不休的局面。你那個破釜沈舟的破陣之法,我便不用也不成了,是不是?”他哂笑著瞧了秦昔一眼,扭過頭去不再多言。

秦昔本來確是作此想法,這時給他看過一眼,忽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只覺他這一眼像極了岳亭序那種淡泊疏離但是獨具威嚴的眼神。原本因為隋刃到來的欣喜霎時被沖淡了些,他道:“公子必在其中一艘船上,但另一艘船上是誰?”

岳長歌冷冷一笑:“自然是來拆他臺的。”

秦昔心道:“少主和公子早在一條船上了。拆他的臺豈非就是拆你的臺?”但這句話他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略帶憂色地擡頭望著墨雲翻滾的天際——他和岳長歌都跟在隋刃身邊久了,自然猜得出隋刃挑這個時候進山想幹什麽。雖然也並不願意看到沈碧閣內訌,但事實上於他秦昔而言,岳族值得效命的僅是岳亭序父子而已,對於其他那些附肅明王之驥尾而與岳亭序為難的同門,拋掉香火之情又是什麽難事了。但岳長歌確是念著與岳韶涵等人的血緣之親,更兼掛心母親安危,猶豫不決自然在所難免。

秦昔微微一嘆,望見狂風暴雨中錦江如有怒龍擺尾,入山來的兩葉小舟浮在浪尖更如無主飄萍,好似隨時都會湮沒不見,心下擔憂更甚,喃喃道:“當心啊,公子。”他側頭瞧了瞧目光炯炯的岳長歌,這一聲嘆便加得長了,也不待岳長歌同意,自行在巖洞中的九宮圖旁推演起來。岳長歌眉峰一跳,心知亥時初刻已過,奇遁八門又覆轉換。他沈澱心思細察陣法,目光終還是落在了錦石巖下——原本岳亭序所布之山水之陣共分內外三層,外層合天象地理,奇遁八門之演化便是這丹山碧水之輝映。內層合八卦六十四方位,術數推演玄之又玄。中層五行承內接外,陣法被觸動運轉時三層相互獨立又相互配合影響,方為這山水之陣的全貌。此番鬥陣岳長歌與岳韶涵雙方皆無法獨立破解陣法,故而岳韶涵命沐燃以二十八宿方位又在陣中加了一道禁制,若岳長歌破解了這層禁制而又未被岳亭序的陣法困住,便算是贏了。雙方你來我往,一方解出一絲空隙另一方定也設法在別處多加禁制,兩天一夜便這麽僵持下來。岳長歌料到就算自己贏了南府也會再行為難,故而一直猶豫是否要在子時觸動岳亭序內層陣法的大兇之兆陷對方於死地,但此時兩葉小舟的意外闖入已然引動了江河戾氣,縱然還有轉圜餘地,內層雷霆陣法的發動也已非他所能阻。而此時,沐燃以星宿方位所加禁制中的西方白虎七宿,正籠罩在錦石巖上方。

——自上古的傳說開始,神獸白虎便是戰神,主殺伐。也不知是否巧合,岳亭序內層陣法的大兇之兆,也正是從益卦始——巽上震下,風雷益。

亥時二刻,兩葉小舟已被風浪推到錦石巖下,憑著舟上人的目力,一擡頭,恰能分辨得清巖壁上的摩崖石刻。暗紅的字跡被疾雨澆淋得不住淌水,夜中更顯得鬼氣森森。

薛暮衍沒有運內力避開風雨,渾身被淋得濕透,卻似分毫不覺,只是瞧著那字跡嘆道:“呵,好重的煞氣。——險中求勝,置之死地而後生,果然是白虎令使的一貫作風。”似乎知道隋刃接下來要反駁什麽,他不待隋刃開口便又笑著補充:“不必多言。你拿了令符也好,繡了令旗也罷,在本王心裏,踏月便只寧先生一人而已。”一晃然間仿似又看到中秋那晚寧錚然飲下鴆酒時的模樣,月下白發蕭蕭,一身無悔的落寞。

他看著隋刃舟上被暴雨打得鋥亮的棺木,一時無語失神,卻聽隋刃笑道:“令主也不必多言。你認也好,不認也罷,寧先生的位子總是我接了。令主既知我要險中求勝,為何還要隨我到此?莫不是竟忘了屬下修習‘天山雪’學會的第一招便是‘背水’——背水者,陷之亡地然後存,置之死地而後生。自古善戰者必善擇勢,今夜這丹霞山中險陣疊起,又有天公鼓我以雷霆,潤我以風雨,豈非正該背水一戰?”

薛暮衍凝他一眼,“唰”地一聲抽出佩劍:“風雷相激,其勢愈強。既然你有如此信心,那麽——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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