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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章 空目斷、遠峰凝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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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悲似乎並未聽見他的問話,但無疑已經回答得很清楚:“他們這是要幹什麽?這些都是普通的商船!”

“商船是不假,普不普通就得問問宋城主了。”隋刃回頭看向與唐傷並肩走來的宋燎遠,點頭為禮。宋燎遠面色凝重,並未回答,只道:“不知九峰山上傳下的號令是什麽意思。”

唐傷道:“岳卿顏突然罷手,必然另有所圖,此事恐不簡單。”

潭邊碼頭人多眼雜,幾個人也不好說什麽要緊的話,互視一眼,向人流深處退去。準備起航的商船突然被官兵截下檢查,船上眾人皆惶恐不已,一個個像犯人一般被推來搡去,呼喝告饒聲響成一片,場面十分混亂。這時那帶頭的校尉已然不耐煩了,低頭對身邊一個士兵吩咐了幾句,那士兵不一刻便提了面銅鑼到他身邊。刺耳的鑼聲一起,碼頭邊的人都一怔,自然而然地給兩人讓開一塊空地。那校尉命人押了四個人上來,看樣子都是剛拿住的商人,前兩個倒還罷了,宋燎遠一見後兩人的樣貌,頓時變了顏色。只聽那校尉粗著嗓子喝道:“你們這些奸商都聽真了,凡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朝廷絕不留難。要是膽敢暗通江北亂賊,這幾個不要命的就是你們的榜樣。”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話音剛落,被押的四個商人立時腦袋搬家,鮮血濺了滿地。

這年頭兵荒馬亂,但到底仗還沒打到福建,這些行旅客商雖說也見過斬首示眾,但那等菜市口上監斬官喊一句“午時三刻到,行刑”,然後劊子手揮刀斷人頭的場面和如今這官兵二話不說就取人性命的情景到底不同,眾人一見血流於地,立時便炸開了鍋。沈懷悲勃然作色,見那些官兵還在抓人,當下便要沖了出去。唐傷也未料這些官兵竟然當街殺人,但此時實不宜再生事端,只得死死拽著沈懷悲擠出人群。

幾人回到客棧已是申時末了。關起房門,還不待唐傷松手,沈懷悲便狠狠將他甩開,怒道:“你幹什麽攔我,沒看見那些官兵胡亂抓人嗎?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亂世無王法,難道他們連天理也不講了麽!”

隋刃道:“對他們而言,想盡一切辦法拔掉江北的暗樁就是天理,這和我們要想方設法瓦解反對江北的江湖勢力是一個道理。”

“就算是各為其主,那我們就在一邊看著?他們若是抓錯了人,那便是錯傷無辜,斷無不管之理!若是沒抓錯,那身為同道,我們又豈能坐視!你們、你們剛才竟然都——哼!”沈懷悲忿忿坐下,端起茶杯想喝,見那茶杯是空的,順手就摔在地下。

烈沈韻一直渾渾噩噩坐在一邊,這時像給驚了,一下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跟著又低下頭,依舊沈默。唐傷不知山上發生何事,但見烈沈殷沒同他們一道回來,就知道定有意外。他此時不好多問,瞧隋刃的臉色又著實看不出什麽異樣,說話便加倍小心,道:“江南到底不是君侯勢力所及,你我就這麽站出來又有什麽用,擋得住人家府衙執行公務嗎?明目張膽和官府軍隊相抗可也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做的。我只擔心事情到這裏不算完,延平官府再要有動作,恐怕茫蕩山中的弟兄都要遭殃。”

宋燎遠皺著眉沈聲道:“不是恐怕,是肯定。剛才遇害的四個人,有兩個是雙溪樓中負責聯絡的弟兄。”

蒼寒頓時愕住,道:“那你還坐在這裏,報訊去啊!真想給人家一窩掀麽?”

宋燎遠苦笑道:“只怕無濟於事。倘若延平府衙當真盯上了茫蕩山,決定出手,那定是早摸清了情況,志在必得。”

蒼寒聽罷也不言語了。他雖然沒和寧錚然碰過幾面,但這個人做事向來是要麽不做,要麽做絕,他又豈會不知?只是江北經營就此毀於一旦,他也著實不甘心。

岳長歌看了看宋燎遠,道:“平臺水師在海上作戰,就算能從當地山民那裏得到些許支持,海路也有補給,但內陸單只延平府閩贛古道一處傾力周旋怕也不夠。宋城主,閩江流域是否還安排了人手?”

宋燎遠頗詫異地望著他笑道:“你現在倒鬼精鬼精的,不錯,為了方便聯絡沿江各處的錢莊商號,夏侯先生確然做過安排。只是水師在福建的經營,茫蕩山中的據點十停占了五停,損失了實在讓人心疼。”

岳長歌沈吟道:“這就奇怪了。寧錚然將殷姐囚在書院為的就是迫出我們在東南沿海潛藏的力量,如今他這麽一鬧,倒是拔了不少人去,可是剩下的短期內必然都會蟄伏,他就不怕我們將來反噬得更厲害?”

唐傷畢竟經驗多些,聽得此言立時心中一動,道:“恐怕他正是要殺雞儆猴。我們不敢妄動,他便有時間從容布置,只是不知這一回主事的是岳卿顏還是雪輕寒。軒轅令主手裏只剩下這兩張牌了,江南這麽大地方,他們兩個不可能都留下的。”

岳長歌眉間一黯,道:“應是卿顏姑姑。寧錚然將大局托付於青龍令使,刃哥又要爭取他,他不會再留在延平了。”他還有句話沒說,但幾個同伴都猜得出。那就是岳卿顏不走,不知岳亭序會滯留到何時,那時他父子二人當面對峙怕是在所難免。

沈懷悲聽他們說來說去都沒半個字提到如何援助危在旦夕的同伴,再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來道:“你們夠了沒有!你們也知道寧錚然是要殺雞儆猴,那就由著他把江北伏在延平府的人當雞殺了?他們可都是在幫君侯做事,是同道中人,與我們同氣連之!剛才的情形你們也看見了,再不想辦法,他們就真一點活路也沒有了。你們不想著如何施以援手,只坐在這裏說些沒用的,你們還有沒有點血性!”

唐傷知他生性如此,也不爭論,將唐雲帆沏上來的茶遞到他手裏,苦笑道:“沈大少爺,你小聲點行不行,怕人家聽不見麽。放心吧,自古農為本,但商賈之利亦不可輕忽,商家大亂,延平府的賦稅收入也會大受損失。他們今天當街殺人,便是要收震懾之功,以後頂多將可疑的客商看押起來,輕易不會出人命的。”

沈懷悲惱道:“那茫蕩山中的弟兄呢?就不管了?他們可都是平臺水師裏出來的人,延平府衙不趕盡殺絕才怪。”

“管?怎麽管?”隋刃突然開口,淡淡道:“寧錚然認準了要做實的事,我們貿然插手只會打草驚蛇,他做了鬼也要偷笑。若此時派人援救,那也不用重新布局了,岳卿顏立刻就能順藤摸瓜,給我們好看。唯今之計……”他頓住,看著岳長歌道:“長歌,岳家在延平府的產業也不少吧,馬上能拿出的錢最多有多少?”

“做什麽?”岳長歌一楞,隨即怒氣上湧,道:“你少打我們家主意!別忘了我爹在這兒,難道岳家的人不聽我爹的卻來聽我的?”

隋刃冷冷道:“你不會先斬後奏麽,可別告訴我你這個少閣主的權力還不及沐燃大,一筆錢都提不出來。只要你點頭,你爹那裏我自會替你擔待。”

“你擔待得了麽!我——”

岳長歌還待再說,隋刃已揮手打斷了,道:“夠了,別忘了你是江北的人,命令我不想重覆第二遍!錢提出來了一半交給阿傷,另一半我會讓赫連先生來取,具體數目就聽他們倆的,我不過問了。再有,宋城主若有難處,你也需全力支持。”

岳長歌目中噴火,叫道:“你少對我呼來喝去的,我可不是你的部下!”

隋刃冷笑道:“我管你是哪一家的少主子,只要你還自認是江北的人,江湖上的事就得聽我的。況且我並非有意針對你岳家,換了在延平府有勢力的是唐家也一樣。你若有更好的法子解決問題,我自然照辦。”

宋燎遠本是廟堂中人,豈會不明白隋刃的意思。延平府衙裏可沒幾個人能有寧錚然那樣的遠見,如果將計就計,幹脆就把已被註意到的人暴露出來讓他們清剿,此事過後他們就很難想到還會有人漏網。這個時候再裝裝孫子用錢物疏通,多半還會被當作良民。沒有官府插手,專心對付岳卿顏就容易得多。只是茫蕩山中幾十條性命就這樣犧牲掉,他宋燎遠縱然知道何為當機立斷,心中也不免黯然。

他暗自嘆了口氣,擡頭看著對面佩劍的年輕人。同樣是五年未見,這人也變了好多。阿殷沒有同他一起下山,韻兒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定是出什麽意外了。可是,這人竟無動於衷嗎?他只是沈著的揣測眼前局勢,冷靜的發號施令,情緒沒有絲毫波動——阿殷,我當日準你離開遼東,可是錯了嗎?我曾在大師兄靈前立誓,要好生照顧你們姐妹,要守好遼東,而如今……

宋燎遠失神片刻,就聽“嗆啷”一聲杯盞碎裂,沈懷悲摔了唐傷遞來的茶盞,怒道:“你們怎能見死不救!”

唐傷嘆道:“懷悲,你冷靜點。我們只有這幾個人,怎麽抗得過官兵,況且——”

“不要跟我講什麽大局為重!”沈懷悲心中憤慨,吼道:“現在清剿還沒有開始,你們卻連報個訊也不願意,擺明了是要犧牲他們。我知道你們有千百套說辭解釋這麽做是對的,我知道你們會說犧牲掉這幾十個人,能換回更多人,可是……你們就不曾想過,那更多人的性命是性命,這幾十個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就活該被犧牲掉?——你們要怎樣我管不了,但我絕不能坐視不理!”

他轉身就往外沖,隋刃霍然起身,斥道:“站住,你想去送死嗎?”

沈懷悲冷然道:“哪怕只救得一個人,我也要去。”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隋刃漠然盯他一眼,拂袖坐下。卻見岳長歌起身追出去,叫道:“懷悲大哥,我幫你。”他回頭望了一眼,含著重瞳的眸子裏露出些孩子式的傷心和失望,隨後不顧而去。隋刃猛地向桌上拍了一掌,罵道:“不知輕重……混帳、混帳!”

蒼寒瞪著眼睛與宋燎遠對視一眼,哂道:“這個懷悲當真不爽快,君侯在此也要罵他婦人之仁。顧全大局難道還錯了?”他自幼見慣殺戮,又是一心好武,自然覺得沈懷悲實在小題大做,唐傷卻想到今日之事恐是觸及了沈懷悲的隱痛,讓他憶起父親和那五千鐵騎被藍翦犧牲掉的往事,加之他生性仁厚,故而反應激烈也並不出奇。

隋刃正坐在椅上生悶氣,見唐傷立在門口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不由怒道:“你要去便去要留便留,杵在那兒做什麽!”

唐傷淡淡一笑,道:“我斷不能坐視懷悲和長歌涉險,所以一定會追上去,之所以還沒走,是在等你……”

“等我?”隋刃冷笑,“要去隨便你,恕不奉陪。”

唐傷不理他,自顧自說道:“我是在等你,但是只等這一會兒,若是我話說完了你還不……”他話未說完,就見隋刃猛又一拍桌子,負氣地瞪他一眼,竟從窗子躍了出去。雲野和墨歟相顧愕然,只得跟著跳出去。唐傷眼中一亮,心情似因他這一躍明朗起來,哈哈一笑,朝宋燎遠和蒼寒道:“此處煩勞兩位照應了。”說罷運足輕功追了出去,卻不料沈、岳二人今日腳程竟比往日快上許多,他和兩個護衛追上隋刃後又奔了一陣才追上兩人。見到這幾人追上來,岳長歌先一怔,跟著眉開眼笑,道:“……刃哥,傷哥,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唐傷笑道:“是麽?我瞧你剛才的臉色怎麽不像?”

岳長歌撇嘴道:“剛才不是給某人罵昏了頭麽。”他看向隋刃的眼色中雖還有些不自然,然而已無負氣之色。沈懷悲聽他二人說笑,心中生出些久違的溫暖之意,臉色也緩和起來。卻聽隋刃道:“你別高興太早,憑我們幾個救不了多少人。我來也不是陪你發慈悲心腸的,只不過我們做出個傾力挽救的樣子,延平府衙的人才能相信這是我們的全部家底。”

沈懷悲還未說話,就見唐傷又笑了,道:“是麽?”

隋刃眉毛一豎,似惱了:“你少陰陽怪氣的!”他一拂袖當先走了,後面唐傷一哂,道:“就你輕功好麽!”

這兩人發足疾奔,岳長歌笑嘻嘻跟在後面倒還罷了,卻著實苦了沈懷悲。雲野和墨歟勉強跟上,哪有餘力理他,唐思危有意要瞧這個翩翩佳公子氣喘籲籲的出醜,也使壞不理,只唐雲帆苦笑兩聲,在他背後一托,道:“懷悲公子莫理他,我帶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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