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沈殷眸光忽然一烈。

雖然隔得很遠，但那道日射艷雪一般奪人的劍芒仍然清楚的映入她的雙眸。她心中也跟著一亮一定——他無恙。不論此行是否全是為她，他終是來了。

守在一旁的鐵銳看出她心中所想，冷笑一聲道：“他這般硬闖，分明就是毫不顧忌你的生死。便是他當真顧忌，怕也沒有性命闖到這裏來。”

烈沈殷望他一眼，漠然不答。鐵銳也習慣了她以冰冷沈默相對，在險窄的石階上席地而坐，漫不經心晃動著手中未點燃的松油火把道：“其實護法確實無意傷害郡主，不說別的，單憑郡主在遼東的威望……”

“寧錚然想要小刃的性命，和想要我的性命有什麽區別。”

這暮鼓亭實際上是建在極險的一處峰石上，與周圍的竹林溪泉有不小的落差，只是自地勢低矮的山道仰望卻如翠竹環繞，那一條登上亭臺的險窄石階更幾乎隱匿不見。因而雖然烈沈殷行動無礙，鐵銳卻並不擔心這個經脈被重手下了禁制，無內力可用的英華郡主會逃走，見她緊貼著圍欄註視山道也並不阻攔，只是笑道：“當然有區別。白虎令使不過一個將死之人，護法只是送他一程罷了。郡主你風華正勝，自然是不一樣的。”

烈沈殷心中一跳，霍然轉過頭來：“你什麽意思？”

“今日算是郡主對鐵某說話最多的一日了。”鐵銳好整以暇的微笑，“郡主與白虎令使已有婚姻之約，莫非竟還不知此事？”

明知道不該相信此人的話，烈沈殷心中還是一陣驚疑。這時忽覺腳下微震，似有人在地底敲打著什麽。她內力雖失，反應卻絲毫不慢，心知這暮鼓亭下定有古怪。憑著多年邊關殺伐鍛煉出的過人直覺，她不經意的朝亭子中央的雲紋大鼓靠了兩步，拎起鼓槌賞玩，道：“鐵護衛不必再白費唇舌，下面已鬥得你死我活，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

“……自然有用。”鐵銳將這四字說得極慢，方自住口，突然毫無征兆地自地上躍起，一爪便扣住烈沈殷咽喉，將她挾持在身前，森然喝道：“你敢妄動？”

來人冷哼一聲：“卑鄙！”

鐵銳一手舉著火把，另一手制著烈沈殷，冷冷道：“何山長養氣的功夫當真了得，連護法大人也給你瞞過了，想來看守你的那幾個弟子都已經見了閻王了。”

那何廉須發花白，壽眉闊口，一張臉上溝壑縱橫，已是半百之年。他一身文士打扮，乍看去當真如一個慈和師長，然而一挪步間竟有極大的武者氣派，倘若他的學生此刻見了，定然不信此人竟是他們學富五車的山長。“那幾個廢物怎攔得住老夫，踏月護法看走了眼，白白害了他幾個下屬的性命。”他自石階上一步步逼近，渾濁的眼中射出冷冰冰的光芒。

鐵銳一凜：這老家夥竟是個內家高手！他背靠著鼓架，順手將火把插在架子上，騰出手來取出火折，道：“山長這般大的火氣，就不怕把這亭子也引燃了？”

何廉嘿嘿冷笑：“老夫一把年紀了，有你陪葬那也不錯。”他大袖無風自動，雙掌擊出，竟將峰石之下的大片竹林震得簌簌作響。鐵銳壓力驟增，但一無所懼，立在鼓前巍然不動，道：“你若再不退，不止這亭子即刻化為灰燼，你的延平書院也將不存於世。”

何廉自知九峰山上的駐軍隨時有能力毀掉書院，只是奉朝向來優容士大夫，書院中雖有他們的暗線，但畢竟多是功名在身的士子，寧錚然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自古以來，讀書人都是得罪不得的。可是，烈沈殷又豈能不救？

他暗自瞥一眼鼓架之下的石板地面，細細盤算。遠處山道上寧錚然對亭中僵局似有所覺，斜睥著隋刃，臉上現出不易察覺的傲然笑意。他顯得很悠閑，仿佛眼前的惡鬥與他沒有半點關系：“白虎令使，再不停手，我可真的幫不了你了。”

隋刃霍然回望，只這片刻的分神，雪輕寒奈何鐵鉤立時反撩而起，直襲肺腑。他橫劍一封，再不敢大意，抖手連出三劍，擋住雪輕寒的攻勢。兩人上下騰挪，雪衣藍衫交錯一處煞是好看。寧錚然擡眼見雲野等人強攻桓夙茗，要沖開道路下山，寒聲一笑，一扣袖中機括，響箭沖霄而上。正與何廉對峙的鐵銳見狀反手點燃插在鼓架上的火把，將之扔進柴堆中，火勢一下蔓延開來。

何廉看著眼前的火障，目中危光閃動。暮鼓亭下埋有秘道，如果他此刻下令，秘道中自有人能接烈沈殷下去，但鐵銳在側，寧錚然在附近定也還有部署，救了烈沈殷便等於將苦心隱藏的力量暴露出來。值得嗎？

他微側過頭，看向山下。

“青龍令使，讓路！”一劍一鉤架在一處，隋刃盯著雪輕寒的盲眼，一字字說道。雪輕寒臉上綻出一絲笑，道：“白虎令使，你現在說這話有用嗎？”隋刃一咬牙將他逼開，退後一步便和沈懷悲背對背靠在一起。沈懷悲已無心去理會桓夙茗，焦急的看向暮鼓亭道：“小刃，那混蛋點火了，得快想辦法救阿殷！”

烈沈韻原本一直被岳長歌護在身邊，此時早已顧不得許多，頓足叫道：“姐夫，我姐姐……你快救她啊！”

隋刃擡手示意同伴住手，看著寧錚然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人？”

寧錚然一笑：“如何也不肯放，有本事你就自己救她。我可不信赫連勃就這一點本事。”

沈懷悲一楞，尚不知他口中的赫連勃是何方神聖，岳長歌腦中卻驀地靈光一閃——何廉？赫連？原來這延平書院的何山長竟是多年前威震中原武林的西夏貴族赫連勃。江湖傳言他早已不在人世，不想原來竟暗中歸順了蕭覆雨。有此等人物坐鎮，小小一個暮鼓亭豈能困得住烈沈殷？

念及於此，他不由又是一凜。原來、寧錚然那“一靖東南沿海”的言語並非一句空話。他如此安排，便是要迫出延平書院潛藏的力量，一旦露出半點端倪，他的部下，加上九峰山的駐軍，就能將之一網打盡。雙劍潭設伏的目的想來也是如此，那些暗中幫助江北的商號，還有平臺水師潛伏的弟兄……岳長歌心中打了個抖，沒敢多想。這一瞬間他腦子裏想過了無數種解局的辦法，卻無一種當真能令他們脫困。——直接挾持寧錚然嗎？看到寧錚然的一頭白發，他立時便暗罵自己愚蠢。這已是個將死之人，他自己都不拿自己的命當命了，挾持他又有何用？

一旁烈沈韻見亭子裏火勢越來越旺，瘋了一般的沖向大門哭道：“你敢傷我姐姐，我……姐夫饒不了你！饒不了你！”淚眼模糊間對上寧錚然的玄機瞳，她腦中一暈，險些跌倒。隋刃順手將她托住，漠然望著寧錚然，道：“墨歟，替我射瞎了他那雙害人的招子！”

墨歟開弓引弦，三箭連珠激射而出，雪輕寒身形一閃替寧錚然接下這三箭，跟著鐵鉤再起，絲毫不給隋刃喘息的機會。隋刃大怒，吼道：“讓開！”長劍上蓄起無鑄氣勢，朝雪輕寒劈頭斬下去。沈懷悲見他不再往山下去，知道他是要救烈沈殷，一時也不及多想，一面將烈沈韻護在身後，一面替隋刃接下了桓夙茗等人的攻勢。

只是、亭中火勢極旺，來得及嗎？

——來不及的，我知道。可是阿殷，我今日不是為你而來！我竟不是來救你的，我竟不是！

再一次擋開雪輕寒的鐵鉤，隋刃忽放出一聲長嘯，揚手之間，一抹血色自袖底飛出，直上雲霄。雲野一震變色，激鬥中的長劍都是一頓，失聲喊道：“公子！”

血色的煙霧在空中劃下長長一道，形似利劍，轉瞬不見。這訊號的原型是唐門的“唐三彩”，經唐傷改進之後，放出的煙花形狀與“唐三彩”大為不同，成了緊急時刻隋刃向鋒刃死士傳令的方法。其中各種顏色訊號的不同含義，除了鋒刃子弟外，便是沈懷悲和岳長歌都不知道，但此次情況特殊，所以赫連勃是提前知道了的，而從前負責訓練“鋒刃”的烈沈殷，也知道。

看到那抹血紅，烈沈殷震了一震，心中一片冰冷。從被劫持那一天開始，他便是如此決絕的不管不問，她知道他有他的苦衷，也不希望拖累了他，可是，又怎能不心寒！

鐵銳本以為隋刃終於忍耐不住，傳令赫連勃救人，心中正一喜，陡見赫連勃須發飛舞，已不管不顧的沖入火障，頓時失色。他手上加力，烈沈殷一張面孔頓時憋得通紅，但赫連勃毫不顧忌，掌勢直若劈山填海，銳不可當。這時挾持烈沈殷反而成了鐵銳的累贅了，他這時也才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昔年赫連勃能以一異族身份得到中原武林的認可，絕非偶然。倘若他知道此人原身屬水宗，因為與姬宸雲爭奪尊主之位敗落才甘心蟄伏，只怕心中震動還要大些。

赫連勃的青山掌本以厚重淩厲見稱，經這多年磨礪，施展開來更大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風慨，其人也絲毫不顯老態，怒目圓睜，盡顯悍厲。鐵銳一咬牙，反手推開烈沈殷，雙拳迎面擊出。此番用盡全力，赫連勃也不敢托大，退一步幾乎被火苗燎到，不得已下縱身躍起，翻出亭子退至石階。

此處險窄，兩人誰也不敢強攻，鐵銳占地勢之利，赫連勃仗功力深厚，一時難分高下，在那火障之外鬥得難解難分。而此時暮鼓亭中，烈沈殷身處烈火之中，臉上一片茫然。

逃走嗎？就算現在沒有人攔她，可是她沒有內力可用，出不去的。她猜得到這亭子下面有秘道，但更明白周圍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秘道的門一旦開啟，多少經營都將付之東流。就算人能得以幸免，以寧錚然的行事作風一定會狗急跳墻。因她一命而害了這整個書院，她不願，她不是寧錚然。

更何況，小刃下了那樣的命令啊。他的很多事她都不知道，可這一次，她知道他是要留住這裏，哪怕代價是失去她。

——她烈沈殷，何時竟成了旁人的負累了？

火衣的女子扶著鼓架緩緩站起，面容上有一絲負氣的傲然。與寧錚然的懾心術對抗得那樣艱苦她都不曾掉淚，可這時她只想哭。

山道上隋刃的劍芒忽然一黯——武障。如果能突破這一關，他自信能將雪輕寒遠遠拋在身後，可此時青龍令使的全力出手只讓他感到吃力。數月前在丹霞山中因是另有所圖，兼有雲野相助，他才占了上風，而現在雲野也是一臉大汗，顯然也不輕松。桓夙茗等人單打獨鬥他自不懼，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真正能以一當十的人沒有幾個。

他也正為這武障所苦吧，還真不愧是主仆倆。隋刃心中苦笑。今時今日，他才算真正領教了奈何鐵鉤之奇險，出其不意四個字已被雪輕寒用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如今、並無自信勝他。

此時墨歟亦被那些禦風系弟子纏得脫不得身，寧錚然由兩名部下護著退到一邊，隱約看清了暮鼓亭的狀況，一時怔怔無語。他這才知那個訊號的含義竟是絕殺，初時是震驚於那個年輕人的鐵石心腸，此時胸腹間隱隱的痛感傳來，他才驀然驚覺——他竟料錯——他忘記了，隋刃已是將死之人。

若在從前，他自問絕不能坐視戀人在自己面前慘死，但如今即將毒發，如果清玉尚在，他是寧願清玉能隨他而去，讓他不至於那樣孤獨，她那樣傷心。這或許是極自私的，但也只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心中所願。隋刃早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吧？只是他一直錯估了他。當初準他入蜀是失算，透露蚩尤戰訣被毀的消息是失算，如今以烈沈殷迫他又是失算——蕭覆雨，真人傑也！一朝身死，可留下的人一個比一個難應付。夏侯瑾，文韜武略，亂世之臣。雲野，劍快如電，忠心耿耿，乃是最好的先鋒。如福建延平書院、武陵九州商會這般暗中操控的產業，赫連勃、慕遠遙這般蟄伏多年仍甘心效忠的部下……還有這個與蕭覆雨連面也沒見過，卻讓他永遠無法把握的年輕人，如此光彩奪目的一劍。

如果自己能遇到蕭覆雨，他會不會用他？寧錚然忽生出這樣讓他自己也啼笑皆非的想法，似乎無意識的扣住袖底的機括，揚起手，射出響箭——事已至此，只能用非常手段了。王爺，原諒錚然再一次違背你的心意。既然你也曾說，縱然為天下所棄，留身後千載罵名，也要將薛氏王朝的國運延續到最後，那這些讀書人，得罪就得罪了吧。錚然無力回天，只能出此下策，這延平書院絕留不得，隋刃，絕留不得。今日寧錚然拼卻一死，亦要為君絕此大惡。

此一箭發出，閩地允稱第一的學府便會就此化為焦土，雙溪樓、茫蕩山也將血流成河。寧錯殺一千，亦不能放走一個。

寧錚然面上有一絲殘酷的笑意，然而竟意外的沒有看見各處駐軍響應的訊號。轉過頭，他對上一雙同樣掩藏著殘酷殺意的眸——你迫公子如此，我要你十倍償還。黑衣少年沒有說話，但射落響箭之後死盯著他的目光，清清楚楚的傳達出這個意思。

寧錚然強忍胸腹間的痛楚凝出玄機瞳，卻震驚的發現他的懾心術對墨歟竟毫無用處。曾經的兩次失手，一次是蕭月以“暗低容”心法守住心神，另一次是意志絕對堅強的隋刃，而對這個少年，那是真真正正的無從下手。他單純的忠誠能讓任何人一眼看透他的所想，但充滿殺戮快意的眼眸也能讓任何人膽寒。

沈懷悲怕墨歟受傷，這時也拋卻了往日芥蒂，勉力護在他身邊，讓他全心應付寧錚然。而烈沈韻這時不知是嚇得還是急得，盯著暮鼓亭那邊失控地叫喊：“姐姐……姐夫，你快救姐姐、快救她啊！長歌，我、我只有姐姐一個親人了，快救救她！——姐夫、姐夫！”

岳長歌手忙腳亂地將她護住，恐她一時沖動出了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只得右手控劍，左手攬住她的纖腰。烈沈韻並不掙紮，只是仍舊呆呆望著山上亭臺，喃喃地喚人救姐姐。依稀只知道，剛才姐夫扶她的時候，手是穩定有力的，但是冰冷。長歌的手還顯得稚嫩，但竟無比溫暖。

沈懷悲見狀唯苦笑而已。寧錚然身邊的兩個弟子也是好手，一個攻擊墨歟，另一個護衛左右，墨歟的箭矢一時也傷他不得，沈懷悲兩頭兼顧，更覺左支右絀。此時隋刃的情形更是堪憂。旁人看不出，他自己又焉能不知，他早已無心再戰——顧此失彼、顧此失彼！阿殷，我已竭盡全力，終還是顧此失彼，救你不得！我今日來本不為你，你可恨我、可恨我嗎？

一度失神，驀地驚覺雪輕寒的鐵鉤已在身前，他狼狽一避，轉身之際，背上還是被劃開一道傷口。劇痛傳來，他險些一頭栽倒在地，洛陽東門初聞噩耗時的心喪若死霎時彌漫心頭。哀莫大於心死，那日雪輕寒冷靜的告訴他戰訣被毀的消息，他便是這般自傷，而今受創，心中便也有這麽個念頭——此生已無幸，那又何必堅持，就這樣，和阿殷一起去了吧。

“公子！”

看到他受傷，雲野和墨歟齊齊失色。雲野尚能冷靜，墨歟卻瘋了一般恨不得將手中箭矢一齊射了出去。而他背上迸出的鮮血，也似灼燙了烈沈殷的眼眸。

她其實是看不真切山下情形的，只是心中莫名悲痛，可是她人剛到護欄邊便被烈火迫回原處，只能迷茫的站著。此時正與赫連勃纏鬥的鐵銳發覺墨歟瘋魔一般朝寧錚然連發箭矢，周遭弟子幾乎抵擋不住，心下大是憂急，無奈又脫不得身。他心下一狠，提氣放出長嘯——斷鴻聲亦是他荊襄鐵家的絕學，雪輕寒和桓夙茗知道如何抵禦，雖然其餘禦風系弟子也難免受波及，但隋刃等人一旦受制，則大局定矣。昔日他家破人亡，與大哥四處躲避，幾無容身之處，幸得護法大人收留。既已發誓效忠，今日便斃於赫連勃掌下，亦要助護法大人成事。大哥去了塞外，千難萬險，他這個作弟弟的又豈能有負所托！

隋刃心中原本雜念已生，聞得這淒厲鴻聲劍法更見散亂。濃煙中烈沈殷看不真切，然而心有所感，憂急與自傷溢滿心頭，靠著鼓架失聲痛哭，火勢加劇亦無所覺。她無意間觸到架邊那一副鼓槌，心底忽而一震，似回到白雪飛揚的遼東，她親自擂鼓以助軍威，跨馬出征。

在烈火中振奮精神，英華郡主拿起鼓槌，奮力一擊，雲紋大鼓厚重昂揚的鼓聲遠遠送出。

隋刃渾身一震，驀地憶起那一曲《定風波》，音色韻律和如今這鼓聲都和不上，但氣韻竟是一脈相承。擡眼望，那血色光影下濃煙滾滾，然而那個女子的身影如此清晰。鼓聲震天，似有一人歷盡千番，忽而如屈子沈江，悲憤沈郁，忽而又似傷時念亂，淺嘆低吟，個中天閑雲淡，流水行雲，又不知凡幾，然斯人風慨未減，鼓聲凜冽，如蹄聲大作，如白刃相交，一時間去國之苦，破國之傷，哀民之痛，來世之悲一並而發，令人血脈賁張，直欲奮身殺敵——這竟是一面戰鼓。

斷鴻之聲入耳而再不入心，隋刃長嘯一聲，劍底一片慷慨絕烈。劍影中他嘴角有一抹鋒利的冷笑，目光所及之處，便是盲眼的雪輕寒亦是一陣膽寒，一陣沈痛——如那鼓聲一般，剖肝瀝膽的沈痛。劍鼓相和，氣韻相通，俄而如百萬鐵騎奔騰萬裏如虎，俄而如征人思婦輾轉離別，悱惻纏綿。正高暢出，鼓聲忽而一挫，崢嶸劍勢也戛然而止，旋又振起，三劍連下，割袍裂裳一般決絕慷慨。雪輕寒首當其沖，只覺其間怒發沖冠、壯懷激烈，直令觀者悲憤難抑，肝膽俱裂——便在此時，鼓面雲紋轟然綻裂，“天山雪”一劍初成，操鼓者決然一笑，凜然斷槌，素手裂喉，一縷血紅自頸間飛出，落於鼓面，紅衣沾血，幾若不見。

隋刃危冠廣袖，風慨從容依舊，他將長劍一收，擡頭看了一眼，那火衣女子已然不見，然而最後的淒絕一眼，裂人肝膽——阿殷、阿殷，最後竟是你助我藝成！莫非你最後竟已知我此生已無幸？罷、罷，知也好，不知也罷，來世相見，我千倍萬倍償還於你。可是，真有來世嗎？便是有，今生這鬼途人生的漫漫寂寥，你我陌路相望，又——安有所從？安有所從！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師尊，你之藝成，可也是有此一劫？

場中一靜，寧錚然竟也有唏噓之意。

烈沈韻失聲痛哭，不顧一切從岳長歌身邊掙脫出來沖到隋刃身前喊道：“你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救？她是你的未婚妻子，是你的未婚妻子啊！”

然而隋刃只略一怔，目光毫無波動，冷冷瞥她一眼，對墨歟道：“拉開她。”話音未落，劍斬雪輕寒。

這一式雪輕寒認得，分明就是“背水”的第七式變化，然而卻又隱隱覺得不對。但此時無暇多想，只得舉鉤擋下。卻聽鏘然一聲，鐵鉤與隋刃凝著內息的長劍一碰，竟然攔腰折斷。

雪輕寒面上一怔，隨即狂怒：“此鉤是我恩師所賜，你竟斬斷了它！”

隋刃冷笑：“是你技不如人，我便斬斷了，你又能怎樣？”

雪輕寒怒極之時反而冷靜下來，不可思議的“盯著”對面的年輕人，也驚訝於他此刻的冷靜。卻見隋刃忽溫和一笑，道：“雪令使，實不相瞞，我此來九峰山，實是為你。”

“為我？”雪輕寒失笑，隋刃擡手一劍將他懷中錦囊挑了出來，他便將它接在手中，道：“這裏面到底有什麽？”

“雪令使看過便知。”

“雪輕寒，”寧錚然忽然失色，厲聲道：“你要毀諾嗎？”

隋刃目光滑向他，陰沈沈道：“你閉嘴！”起手一劍如雷如霆，刺向寧錚然眉心。山上鐵銳再忍耐不住，拼著硬受赫連勃一掌，飛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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