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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一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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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刃傷勢未曾盡愈,戰了一場已覺氣弱。他制著寧錚然立於斷巖之上,冷笑道:“護法大人既叫青龍令使阻我,自己又何必來湊熱鬧,可白白給了我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

江上鐵氏兄弟見他一柄利劍便逼在寧錚然頸邊,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寧錚然卻氣定神閑,淡淡道:“雪令使一人攔你不住。可是,你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語聲陡然轉厲,斥道:“你要的,就是這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結果?我今日命喪你手,你那兩個護衛還想活著走出這丹霞山?你隋刃、還妄想金陵風雷殿中一逞英豪?”

“一逞英豪?”隋刃反問,放聲大笑,“我從來就不是什麽英豪。至於雲野和墨歟,既然當我是主子,就該隨時準備好陪著我死,我何必顧忌!護法大人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清楚,置我於死地,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嗎?怎麽,如今自己反倒怕了?”

寧錚然目光驟然收縮,盯著他道:“你大事未了,豈甘就死?”

“護法大人這是在說自己吧!天下俊傑何其多,君侯帳下自有人竟我未竟之事。只是令主手下怕再也尋不出護法這樣一個忠心耿耿又心狠手辣的人了。”隋刃雙目亮如妖星,瞳孔深處隱隱有赤焰燃燒,綻出一絲癲狂,“我今日所為,皆是拜你所賜!若不拉你共赴黃泉,我也枉自為人!”

寧錚然氣息一窒,這一瞬間所面對的狂怒之氣讓他有眩暈的感覺——到底是個少年人,終究沒能經得住這打擊。知道自己此生無幸,便只剩了滿腔的自暴自棄。他毀掉蚩尤戰訣,要的就是這倔強強傲的年輕人這一刻的癲狂。可是、當真如此嗎?以前的鎮定都是裝出來的?——縱然當真如此,他也絕不希望這年輕人的癲狂在這個時候爆發。他不惜命,可是,絕不能就這麽死!

寧錚然強定心神,全副心思漸漸凝於雙目,冷冷道:“夏侯瑾真是高看你了,就憑你也配執掌蕭覆雨的佩劍?”

聲音中飛出無盡寒意,雖是對面相聞,隋刃聽來卻宛如自深谷中激蕩而來,幽幽淒淒,又是無比刺耳。他只覺耳中一痛,跟著便是眼前一黑,兩道劇痛自眼中直貫頭腦——懾心術!

隋刃下意識的閉了雙目,然而毫無用處,那痛楚如絲如縷,遍布腦中每一個角落,仿佛要將他腦中所思所想盡數抽離。他原本身上帶傷,舞陽訣尚有隱患,皓月內息雖不是時時發作反噬,但此時心神激蕩之下定力已然弱了幾分,經絡中的內息更如脫韁野馬一般瘋狂的沖撞著,讓他只想就此沈睡,再也不要醒來。他卻不知寧錚然此時也被他逼得幾乎心神失守,呼吸都已艱難,雙目因為他意志強烈的反抗而無比刺痛,用了所餘的全部念力才強迫自己止住了剜出雙眼的沖動——一個人的意念竟能強到如此地步嗎?從前,便是他唯一失了手的蕭月,也只能以“暗低容”心法強行鎮住心神,躲閃掩飾而已。

兩人都因為身體上劇烈的痛感而忽視了周遭的變化,用盡了全力與對手相抗,卻不知江上眾人早已相顧失色,鐵銳失聲罵道:“什麽鬼陣!護法……護法大人他……”

沐燃煩躁地打斷:“閉嘴!”

懸崖峭壁間兩人立身的斷巖幾乎已看不見了。眾人也未明顯感覺到那石壁有何變化,似乎亙古以來那些瓊花蔓草、水煙雲氣便已將那斷巖層層包裹,物換星移亦不能改其形貌。

“死門!”沐燃駭然失色。他離開紫玉臺前費心改換的陣勢,這時經隋刃觸動竟是自行改了回去。奇門陣術仰仗自然之象,牽扯四時變化,這些原非人力能強行改換,便是岳亭序親身到此,也只能盡力用之罷了。沐燃也自知絕沒有那等本事,他只盼能暫緩一時,將隋刃等人引開,豈料隋刃竟似有意與他作對,專往險絕處去。

斷巖似已全然沈入峭壁之內,壁上原本的摩崖石刻散作緋紅無數,張牙舞爪的攀附在絕壁之上。實則細言之,這奇門術數演化未必沒有些障眼法的法門,利用了周遭環境來迷惑陣中人的感官,影響陣中人的心智。雪輕寒眼盲,雖然這些猙獰變化他看不見,但他其他感應卻都十分敏銳,陣勢兇險處無一不落入心中,此時也有些失了方寸,斥道:“沐燃總管,還不撤陣救人!”

沐燃一楞,不意他竟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隨即想到當年他對唐傷過河拆橋,隋刃托夏侯瑾修書予岳亭序相幫,奉命相助唐門的便是自己。想是方才訓斥鐵銳讓他聽出自己的聲音了。

他對這青龍令使殊無好感,遂冷然道:“看貴派白虎令使的模樣,我便撤了陣勢他二人也未必能生離丹霞。”

雪輕寒面無表情:“那你就等著拿整個沈碧閣來陪葬吧!”

沐燃橫眉一怒,但此時也計較不得許多,只擡頭看了看天色默算時辰,而後對墨歟道:“東北震位,四矢,西南巽位,五矢。每一息發一箭,九箭連珠,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吧?”

眾人皆知強行撤陣的關鍵恐怕便是在此,不由都盯著墨歟。墨歟卻渾若不覺,直勾勾瞧著巖壁,好似全沒聽見沐燃的話。沐燃怒道:“真想讓你家公子交待在這裏嗎?”墨歟冷冷瞧他一眼,依舊是滿臉木然。在他看來,隋刃的生與死並不重要,只要是隋刃的意願,他無論如何都會執行到底。

——公子剛才的眼神,似曾相識,竟似是多年前的自己,被唐抑充作藥人時的癲狂絕望。公子要同歸於盡,那麽,他便會死戰到底。公子不是也說,既然奉他為主,便該隨時有陪他去死的覺悟嗎?能追隨公子於地下,那只是無上的榮耀。

墨歟的臉上很奇怪的染上驕傲的笑,他卻不知自己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在場眾人可能連想都不會想。便是雲野,為劍而生,忠心不二,也能毫不猶豫追隨主上於地下,可但有一線希望,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隋刃去死。

鐵氏兄弟見墨歟這麽一副古怪神氣,忍不住怒罵出聲,沐燃與雪輕寒也是既驚且惱,唯雲野雖因受傷腰上劇痛,此時倒能有些急智,加上深知墨歟脾性,便忍痛斥道:“蠢貨!寧錚然算什麽東西,也抵得起公子的性命?”

墨歟一震——不錯,那個窮書生算什麽東西,也配給公子陪葬?他卻不知他這一回卻是讓雲野罵得有些昏頭了,竟忘了在他心中,便千萬人也抵不過隋刃一人。

“什麽震位巽位,我不懂。”墨歟冷冷說了這句,眾人皆松了口氣,沐燃道:“雪令使,有勞了。”說罷更不多言,飛身朝那巖壁掠去。

雪輕寒知道他是要自己代為解說,也不推辭,低聲指點墨歟。墨歟雖然心智受創,但本身悟性極高,聽過之後冷冷“嗯”了一聲,示意雪輕寒不必多言。

夜色昏沈,沐燃一只鐵笛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隨即沒入石壁。墨歟拉開烏檀弓,按照雪輕寒的指點,一息一箭,九箭連珠,將黑翎羽箭拋入夜色。不多時便聽得錦石巖上傳來尖利的笛嘯,峭壁間煙嵐雲氣,蔓草瓊花皆盡湧動,似在作不甘的掙紮。眾人明知這是借景物迷人心智的障眼法,仍舊忍不住心旌動搖,暗嘆岳亭序當真把奇門術數用到極致了。

斷巖上沐燃強行撤陣也感吃力,不過這時卻不再怨懟隋刃選了陣勢最險絕處動手了。險絕處亦是薄弱處,若非如此,他可沒自信在隋刃和寧錚然玉石同焚之前將他們搶出來。

“叮”的一聲,強忍著周圍狂野的戰意,沐燃挑開了隋刃逼在寧錚然頸邊的長劍,同時用身子擋住寧錚然的視線,強行分開兩人。兩人皆一震,隨即都是一陣輕松,這時也才註意到自己已然深陷陣中。沐燃給隋刃劍上的內息逼得氣血翻湧,低低哼了一聲,兩人也未看清他在斷巖邊如何指畫,便覺腳下微震,眼前隱約綻出些光亮,似是泛上來的水光。沐燃伸手在隋刃腰間托了一把,自己帶著寧錚然向下掠去。

“護法大人,您沒事吧。”

鐵鋒鐵銳此時早到了沐燃船上,雙雙搶上前去扶住面色慘白的寧錚然,忙不疊的探他脈息,確信果真沒受內傷才放下心來。鐵鋒見寧錚然一雙眼赤紅的似要滴下血來,驚疑不定的瞧瞧那邊的隋刃——護法施懾心術,還不曾碰到如此紮手之人。

寧錚然平覆了氣息,勉強睜著刺痛的雙眼看著沐燃,微嘆道:“果然是你。”

沐燃一楞:你又幾時知道主陣的是我不是閣主?還未等他回過神兒來,只聽另一人笑道:“幸虧是你。”

眾人齊刷刷轉過目光盯住隋刃。只見他臉上毫無血色,嘴角還掛了幾縷血絲,想是這一番折騰惹得傷勢發作。然而這人卻笑得極是暢快,忍痛站直了身子向沐燃長揖到地:“多謝沐總管幫忙破陣。”

眾人皆盡愕住。雪輕寒最先反應,但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笑,並不如何意外。墨歟是不會也懶得去想這類事,反正隋刃目的達到,他陪著高興就是。雲野卻頓足抱怨起來:“公子怎可如此行險!就是要做,也該事先……”

“事先告訴了你,你能答應?”隋刃笑著打斷,見他牽動了腰上傷口,眼裏閃過微微的痛惜之色,卻也不說什麽,轉頭向寧錚然賠罪:“情非得以,還請護法大人恕罪。”

寧錚然淡然地擺擺手,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隋令使堅忍果決,機變無雙,竟能以此法迫得沐總管強行撤陣,寧某佩服。”

隋刃笑道:“護法言重了。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

寧錚然意味深長的凝他一眼,道:“隋令使這話卻嫌含糊了。寧某該將它視為收斂鋒芒的自謙之語呢,還是小視天下英雄的自傲之辭?依寧某看來,該是時勢造英雄才對。”

“兩者皆無不可。”隋刃大笑,“不過還是護法大人看得透徹,時勢當前,由不得你我。所以,也就萬不能輕言生死。護法大人,您說是嗎?”他雖在笑,可是目中卻驀地射出刺骨寒芒。鐵銳見了他這半是威脅半是暗示的眼色頓時大怒,但寧錚然毫無反應,他也不便發作,只得生生忍下。寧錚然神色仍舊極淡,微搖了搖頭,道:“不錯,世路多兇險,可終也不能輕言生死。——沐總管,既然陣勢已破,寧某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總管可否送我等出山。”

“這個自然。”沐燃微微一笑,便招呼眾人都上了他的座船。他方才一言不發,眾人只道他在氣惱墜入隋刃彀中,這時見他言笑如常,還如此大方,不由對這個沈碧閣總管刮目相看。別的不說,單這一份城府便不能叫人小視了。

船趁著夜色沿江而下,沐燃看隋刃要入艙替雲野處理傷口,便吩咐下屬幫忙,笑道:“隋令使盡知閣主山水之陣的妙處,真讓在下汗顏無地。”

隋刃楞了楞,道:“總管何出此言?在下若當真盡知了,還何必冒險激總管出手相助。”

沐燃道:“令使不必自謙,若非如此,令使怎能將時辰方位算得分毫不差,縱觸動大兇之陣,亦能讓在下從容撤陣。”

隋刃這才知他雖表面上毫不介懷,心中卻不免沮喪。這也是人之常情,想他沐燃本是岳亭序得意門生,但照方才那情形看,於奇門陣術的把握竟還不及隋刃這個半路出家的小子精準,任誰也難免不快。這人既得岳亭序看中,將來定也是岳長歌的臂助,隋刃可不想他就此偏激消沈,更不願得罪了他,遂笑道:“這總管卻是高看我了。水宗的姬尊主精通占蔔之術,貴派岳閣主精通奇門術數,雖然陰陽學說和老莊之言大不相同,但占蔔一道和奇門之術倒頗有相通。總管當知我學過姬尊主的陰陽訣,加之曾與阿殷秦昔言及貴派陣法,雖是管中窺豹,倒也可見一斑。閣主此次布陣所用的乃是漢張良推演的陰、陽各九遁十八活局,若是改用周姜尚的七十二活局,那在下便無技可施了。”

沐燃聽他說得如此爽直,倒楞了一下,跟著笑道:“卻是在下小氣了。”

不料隋刃突然話鋒一轉,說道:“總管既能送我等出山,何不好人做到底,順道引我等拜會岳閣主?”寧錚然此時離得不遠,聽了此言也回目看來。這兩人針鋒相對又互相妥協的情狀沐燃心知肚明,也懶得攙合,當下微微一笑,道:“閣主令沐燃留在丹霞山,未得新的號令,沐燃不敢擅離職守。白虎令使恕罪。”

墨歟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雲野卻聽出弦外之意——送你那是不可能的了,你若有本事便自己去見。確信沈碧閣不會再行阻攔,這便是公子想要試探的吧?雲野瞧瞧墨歟,肚中暗笑一聲,卻不防牽動了傷處,劍眉一蹙,竟是和墨歟的神色一般無二了。

“逞什麽強,還不回去躺著。”

聽到隋刃的斥責,雲野楞了一下,馬上答道:“是,公子。”

看著他的背影,隋刃心中微覺歉然。傷在腰上不必別處,處理過後雖無性命之憂,卻疼的厲害。他撫著自己有些發悶的胸口,微搖了搖頭,使個眼色要墨歟跟上去照顧。停了片刻,一嘆,自己也跟了上去。

甲板上,鐵銳陰沈地瞧著那主仆三人,低低罵道:“這人怎麽油鹽不進!”

鐵鋒面色凝重,輕聲道:“是人都會有弱點的,只是我們沒找到罷了。”

他二人說的自是隋刃,見寧錚然還站在甲板上眺著江水出神,不由都有些擔心。自對穆經緯施術過後,寧錚然身體一直不是很好,今夜這麽一鬧,若不好生修養,怕是又要病倒。兄弟二人正待勸他,猛見他在夜色裏一擡眉梢,眼底一抹厲色脫鞘而出,用無人聽清的語聲說道:“不錯,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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