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想了想，搖頭道：“藍焰小姐曾和淩府三公子有白首之約，三公子戰死蕭關之後，她獨身至今。如此情深義重，她恐怕孤獨一世，也不願另嫁旁人。”

“你猜錯了。”隋刃轉過身，笑了，“七哥在信裏說，焰小姐到了洛陽之後，君侯問她的意思，她便說，倘若君侯覺得和遼東聯姻對大局有所助益，她就嫁。”

蕭月低呼一聲，面上露出無盡惋惜，隨即又讚道：“藍焰小姐能如此顧全大局，實是江北之福。”

隋刃也仍舊笑著，道：“一朝離別，孤獨漂泊六載……如此的刻骨銘心，終也淡了。說什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人生一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都不娶不嫁了，這世上不知要多出多少廟宇來。其實，日子久了，也就淡了。死者已矣，活著的人，終是要有個歸宿，好生活下去的。阿殷將來……分開得久了，也就會淡忘了……”他語氣淡如浮雲，笑容也是一般，可蕭月看在眼裏，只有深深的悲涼。她心中驀地一陣絞痛，眼淚不知怎地就流下來，使勁搖著頭道：“小刃，不會的，一定……一定還有辦法。你去和夏侯師兄商量，去東海找奈何先生，一定還有辦法……”

“阿月，我曾聽人說過，欺騙如果是善意的，就比惡意的實話好。可是，明知沒有希望還要人抱有希望……那就是種殘忍。”隋刃輕聲喟嘆，撫著劍柄上的銘文古篆道：“阿月，空幻的希望沒有用。若真的還有辦法，恐怕師尊當年也不會……若我猜得不錯，此事是寧錚然故意透露給你，讓你告訴我的。不過這一次，卻是他自討苦吃！”他猛一擡眼，眉間睥睨，眸中冷光四射，“他以為我知道他毀了蚩尤戰訣，知道自己此生已無幸，便會就此絕望，再不修煉皓月心法，放棄與令主的對決。真是笑話！蕭覆雨的弟子，豈能如此沒用！若他能耐著性子等到我與他正面對敵的時候再說出來，說不定我真會在他面前一敗塗地，而如今，我縱然免不了經脈盡裂，生機斷絕的下場，也有足夠的時間取他性命。他們這些人，一個也跑不了！”一句話蕭森冷厲，甚至還帶了極重的沈暗和陰鷙，然而蕭月眼前晃動的，卻是他四年前在敦煌孝平王府的飲宴上，祭服假面出的一式“背水”——有百死不悔之淒厲，集切金之悲憤沈郁及斷玉之清越爽利於一身的“背水”，還有，父親“皓月冷千山”心法卷冊首頁上，銀鉤鐵劃的一句“冥冥歸去無人管”……

——時也，勢也，命也？父親，為何你和你的弟子，都是如此！

蕭月只覺渾身無力，呆呆跌坐在椅上。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她曾苦戀這個少年，只因唯有他能坦然欣賞她不遺餘力追求權力巔峰的做法，正如父親所言，欲為人上之人的心思人皆有之，並無錯處，錯者，唯掌權而害天下而已。不惜一切，他們相知源於這四個字，殊不知也正是這一番相知，讓他們最終只能是合作無間的盟友，而當她在人前拼得倦了、累了、如現在這般無力的時候，能讓她靠著休息的懷抱，只有唐傷那樣縱不惜其他也會牽掛著她的人能給。

驀然憶起那次和唐傷在洛陽城郊的相會，蕭月心中淒涼愈甚。她素來是個極理智的女子，戀而無果，她不會自憐自傷，縱心痛亦要學會放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心裏有了那個黑衣男子的影子。天水離別時的一計輕吻，洛陽重會時的故作不識，還有遷都前那一晚，他第一次擁抱她……她想，如果唐傷在這裏，她或許會哭出來的，可是如今，面對這個已註定要和父親踏上同樣道路的少年，她只能強自一笑，說道：“父親有徒如此，泉下亦當含笑。”

隋刃也靜靜笑了笑，道：“蚩尤戰訣的事，別再同旁人提起了。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

※※※

出了邀月樓，更鼓正敲了四下。

路在來的時候摸熟了，此時再要出去已不費半分力氣，可是……阿月，你何苦又跟我提起她？

隋刃站在宮墻的陰影下，整個人仿佛也只剩了晦暗。他擡起頭，失神的仰望天際——月餘分別，他很少想起那個女子了，甚至，他也要以為自己會漸漸淡忘了，然而那個名字被不經意的提起，他才發現，原來她的樣子在他腦海中依然清晰如故。

阿殷、阿殷！那個山城路上蹙眉一怒動他心弦的女子，那個身著火色戎裝，卻只想和他安安靜靜度過餘生的女子，以後，真的會把他淡忘了嗎？

——我豈不知，如此冷待於你，你心中有怨？可是，怨就怨了吧。我此生已無幸，難道，還要狠心累你？也許，日子久了，你也會如藍焰小姐一般，淡忘了吧。

隋刃緊靠著宮墻站著，心中一片冰冷。驀然之間，似覺出身子有異，他一下握緊了佩劍，只是片刻，便痛苦的俯下身去。

全身都是冰冷，仿佛血液裏都散著寒意，宛如被拋入深冷的幽冥，經脈氣血中只剩了烈烈的冰寒和死氣，斷絕了一切生機……該死！怎麽在這個時候發作！

皓月第五重心法已然破關了，奇經八條脈路未經蚩尤戰訣洗髓，除了剛過完年時被這冰寒內息反噬過一次，近幾個月都沒發作過。記得那一次也是在深夜，只是似乎沒有這一次厲害，持續的時間也要短些。

豆大的汗珠滴下來，隋刃咬著牙，握緊了佩劍，仿佛能從那裏得到力量——經脈盡裂，生機斷絕！師尊，原來我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堅強。

正在這時，他眉峰忽而一跳——有人！

雖然重疾在身，但此時反手一劍，仍然沒有絲毫凝滯。這個時候必要速戰速決，也不知是否剛才心中本存下一股淒厲，這一式“背水”出手，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威力，且為了不驚動旁人，他如此劍勢竟被壓得幾無聲響。

來人也是持劍，見得此招，刺了一半的劍一頓，低呼了一聲，飄然退走。隋刃拼盡全力，原是想一擊懾敵，卻不料那人棄戰而走。他劍勢方落，只覺眼前一黑，幾乎要一頭栽倒，卻在最後一刻抽劍駐地，穩住了身子，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好冷！隋刃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可身子還是止不住的打抖。他臉色由白轉青，月色下，竟似泛起靈火一般幽昧的藍，唇上點點血跡更見妖異。但是很奇怪，來人並沒有再出手，也沒有出聲叫喊，就只是靜靜站著，看著他。

隋刃艱難地擡起眼，辨認著眼前的持劍者，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柄雪亮清冷的長劍——劍芒是純粹湛然的白，夜色中並不很亮，卻似光耀萬裏，竟能照亮朗朗青天。這一柄長劍斜指地下，持劍者被宮墻暗影掩去了容貌，但那一身的儒雅清華，雍容高邁，又豈是這晦暗便掩得住的？

隋刃盯著他掌中長劍，渾身一個激靈，仿佛身上痛楚都在此刻減輕了。他霍然擡頭，對上那人深寂的眸，一字字道：“不以劍，薛暮衍！”

那人似懾於他的眼神，皺著眉，長長嘆了一聲，道：“隋刃。”驀然間，憶起多年前坐忘齋中蕭覆雨的指劍為誓——倘你日後有違今日之約，則必有我後繼之人，執此劍取你項上人頭！而今，面前這少年，那是怎樣的眼神？波譎雲詭，深不見底，深沈靜穆得令人膽寒，偏又明明白白袒露出不容褻瀆的堅執——明知此生無幸、仍要揚眉出劍的堅執。他唇角掛著血，一滴一滴匯成小溪一般流下來，可他毫不理會，就那麽強撐傷體，艱難的站起身來，冷森森看著自己。

——蕭掌教，原來這就是你的後繼之人啊！薛暮衍無聲地笑笑，長劍舉了起來。

隋刃被皓月內息反噬，此時早已強弩之末，然而對上清刃令主這等絕世高手，逃是絕計逃不了的，唯有拼死一戰。他強行歸置逆行的內息，擡手出了一式“舞破”。這乃是“天山雪”七式當中最為壯闊大氣的一式，也是他唯一未曾悟得劍意的一式，而今勉力施為，氣勢雖是大盛，終究後繼乏力，只觸得薛暮衍的衣袂長劍便垂了下去。隋刃只覺周身氣血翻湧，一道道冷厲霸道的內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生生撕碎。他強抑住想要大吼出聲的沖動，人卻再也站立不穩，向前撲倒下去。

很奇怪，薛暮衍依舊沒有出手，甚至連隋刃剛才刺他的一劍都沒有躲開。錦帛裂開，半截衣袖落下，露出他的手臂。這條手臂伸過來服了隋刃一把，讓他靠著宮墻坐下。隋刃下意識的要推開他，借著星光，卻猛然看見，他天潢貴胄本該細嫩的肌膚上，竟然溝壑縱橫的不知劃了多少條細細的傷痕。傷痕這樣密集的排列著，有如一條條嗜血的蟲，咬噬他的肌膚——這竟不像是傷於人手，而像自傷。

隋刃原本要說的話一下都縮了回去，震驚的擡頭望他道：“你——”這一瞬間，體內肆虐的內息歸於平靜，反噬過去了。

薛暮衍一直是溫寧平靜的，就是方才隋刃拔劍攻他他也不曾還手，這時卻突然惱了，眼底隱約有被人窺見隱秘的窘狀。他反手收了劍，那條手臂也收在身後，壓低了嗓子冷冷道：“我本無心傷你。”

隋刃此時還有些傷愈後的虛弱，卻不願就這樣坐著，扶著墻站起來，還未開口，卻聽薛暮衍又低低道：“白虎令使，今夜你欠我一個情，日後可要記得償還。”他眸中竟含笑意，一轉身，高邁挺秀的身影已然不見，只餘微弱的嘆息聲隱約傳來，“藍侯一箭，鋒芒已入帝宮……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唉！”這一嘆極為深長，然而周圍並無侍衛聞聲而至，他用這傳音入密之法，不知是嘆給自己，還是嘆給隋刃。

隋刃楞了半天也沒回過神兒來。令主居然……就這麽走了？辜負了師尊和明大都督一番苦心的，竟是這麽一個人？為什麽終於一見他的真容，自己竟提不起恨意？縱使夜色晦暗，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風神氣度，令人心折。這個人，是真沒猜到自己進宮是來見阿月，還是猜到了卻不想管？自己明裏暗裏與他為敵這幾年，縱然他方才不願乘人之危，那當反噬過去之後，他也就這麽輕易的走了？還有那朦朦星光下的一臂傷痕……

“公子！”雲野的聲音傳入耳中，低低的壓抑著焦急和欣慰，“公子，可找著你了！四更過了，快走吧。”

“嗯。”隋刃還在想著剛才的事，心不在焉的低聲應了，轉過身卻見雲野怔怔盯住自己，滿眼驚痛。他皺眉低問道：“你怎麽了！”

墨歟和雲野輕功不及他，原本都是在宮外相候的，只是久等他不回，放心不下才潛進來找他。不料墨歟看清他臉色，也楞了楞，道：“公子……受傷了？”他這話竟忘了壓低聲音，驚得隋刃一怒，低斥道：“閉嘴！”說罷再不理兩人，飛身沿著來路出宮。

——這事你不該問。墨歟，別怨我罵你。

隋刃苦澀一笑，餘光瞥見雲、墨二人都悶頭跟上了，這才放心。

三人出了皇城，這才長透一口氣。隋刃此時早將唇邊的血跡抹去，只是濺在衣角上的幾滴卻難以遮掩，雲野疾走兩步攔在他身前，道：“公子，你在宮裏碰到什麽了嗎？還是……身體有什麽不適？”他說到後來，如劍眉目間竟透著一絲驚懼。

隋刃皺皺眉，不耐地道：“我沒事。快走吧，再回去晚了，會讓阿傷他們發現的。”

這一次，雲野反常的沒有聽從命令。剛才乍見隋刃的樣子，他竟生出無法言說的驚懼，就好像當年見蕭覆雨自潼關重傷歸來，他眼睜睜看著這個人的生命在眼前流逝，卻始終無能為力。他固執地攔在隋刃身前道：“公子，我要看你的脈象。”

隋刃一凜，雲野跟隨師尊日久，又常伴自己左右，怕是對皓月心法的事起了疑心了。他沈下臉喝道：“雲野，你放肆！”

雲野仍舊不甘，墨歟眼中已閃過殺氣，挑起眉毛道：“你，違抗公子？”

隋刃心下一嘆。墨歟心思單純，對他是絕對的服從，而雲野……雲野，讓我怎麽說你。你就知道了又能怎樣？沈默片刻，他面容緩和下來，一嘆，靜靜道：“我剛才，碰到令主了。”

“什麽？”雲野嚇了一跳。隋刃看他神色，知是搪塞過去了，他大概以為自己是結結實實和薛暮衍打了一架。別說是他，就是自己，到現在也不太清楚薛暮衍到底怎麽想的。

想著那一臂傷痕，他出神片刻，擺擺手道：“罷了，回去不要多說。走吧。”

三人回到隱身的小院，天色還未大亮，正堂上卻是燈火通明，沈懷悲和唐傷主仆都一臉沈肅，一見隋刃回來，劈頭就問：“幹什麽去了？”

隋刃一只腳尚在門外，這時也忘了跨進來，失笑道：“我這麽大一個人，還能丟了不成。作甚麽一驚一乍的。”

唐傷還待再問，沈懷悲臉色已是一變，道：“你受傷了？”說著就要拉他去診脈。隋刃不動聲色的抽回手臂，道：“沒什麽，我原是想再會會雪輕寒，沒想到碰到了令主……和他對了一劍。”他確是和薛暮衍換了一招，這倒也算不得說謊。他知道自己臉色定然難看得很，必須盡快恢覆，否則沈懷悲糾纏起來就沒個完，淡淡扔下一句“累了”，回房將眾人都關在門外，和衣躺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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