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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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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雲野大急,提氣就想追過去,卻給烈沈殷攔下了。雲野頓足道:“郡主,公子身上有傷啊!我——”

“你勸得動他嗎?”烈沈殷淡淡說了一句,雲野一怔,垂首默然。烈沈殷看著江心那少年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的身影,眼睛被一池江水映得波光粼粼,掩住了心中所有思緒。她看了龍青璧一眼,輕聲一嘆,轉過身來道:“讓他一個人呆會兒吧。”說著掃視場中,沈吟片刻,吩咐道:“秦昔,你點幾個弟兄先行回城,將這裏的事如實稟報宜統領,巫蠱門一方要善後,宜統領到底不是江湖中人,你盡力幫襯。”

岳長歌被劫,秦昔原本一直心神不定,這時見烈沈殷鎮靜如常,略略放心,領命去了。烈沈殷又看向顏驍,道:“鳴雷系中不少弟子並未參與此次的事,他們也是小刃一直要爭取的人,如今蜀中大局已定,此事還要勞煩顏祭酒多多費心。”

顏驍躬行一禮,道:“不敢,謹尊郡主吩咐。只是……”他頓了頓,回頭看看臉色陰晴不定的封亦等人。烈沈殷搖頭嘆道:“不必理會他們。小刃既然據實以告,自有他的道理。”沈懷悲冷然道:“敢做就要敢當,有什麽不能據實以告的?”

顏驍搖頭苦笑。他早聽說過沈懷悲的脾氣,看不過眼的事,對隋刃也照頂不誤,只是多半頂過之後仍是無可奈何,不了了之。可是沈懷悲雖有俠義心腸,卻也太不曉事了,有許多事是不能逞英雄的。

沈懷悲懶得管這些,只是守在龍青璧身邊,道:“阿殷,龍令使的身後事怎麽辦?”

烈沈殷略蹙了蹙眉,道:“小刃是鳴雷祭酒,此事自然要他親歷親為,況且還要上報給寧護法,這不單單是喪事那麽簡單。”

沈懷悲微微茫然的向江對岸瞧了一眼。龍令使已然去了,他的身後事卻還要拿來做文章,或許小刃也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背負上一生都無法甩脫的愧疚,可他仍然這樣做了。江湖還是廟堂,鬥爭都是如此殘酷,當年君侯為了打敗李延熹,不也犧牲了爹爹嗎?他們這都是為大局著想,他沈懷悲也知道這無可指責,可縱然是為了日後的升平盛世,這些人就活該被犧牲嗎?他們的性命情感難道就不該被珍惜嗎?他們同樣也想為了他們的親人和他們自己平安的活下去,可是也就這樣死了,什麽都不會留下。

沈懷悲一時茫然,幾乎有種無所適從之感。“將來”像是個無比美好的詞,代表希望,可是這希望如果只能用眼前的黑暗和血腥點燃,他不知該不該去點燃它。

烈沈殷自幼在戰場見慣生死,對龍青璧之死心中雖也悲涼不已,卻不會顯露毫分,只是看了看荊子煜,示意他把心中的顧慮說出來。荊子煜上前道:“郡主,廣元莫開堂與這次的事牽涉不深,公子也曾說過,陸堂主雖是明澤派系中人,但深谙自保之道,且與水宗關系不近,西蜀若歸於君侯旗下,他必來歸。姬宸雲要將殘部撤出西蜀,莫開堂尚不知要如何動作,我們是否……”

烈沈殷沈吟道:“與陸堂主會面也要小刃親自去才合禮數,至於莫開堂弟子,我們當以禮相待,只暗中留心便是。”

李思堂見烈沈殷一直不給他派什麽任務,大是不滿,叫道:“郡主夫人,要盯人子煜可不及我,不如換我來吧。”他一臉壞笑的“夫人、夫人”叫個不停,眾人都不禁憋笑。隋刃甩手一去,烈沈殷便替他善後,一番分派井井有條,儼然一個主母了。

“是嗎?剛才唐鳳鏡可就是從你的左翼破陣而出的,你還好意思說你盯人的本事好?你這一幫徒子徒孫都血盆裏撈出來似的,還不快去收拾幹凈了,省得礙眼!”烈沈殷又羞又窘,偏又不願反駁他,便板著臉教訓起人來了。

李思堂想起方才唐鳳鏡破陣時的情形,似突然想起什麽來,話到嘴邊卻又沒說,只嘿嘿一笑,道:“夫人教訓的是,屬下這就帶受傷的弟兄回去醫治。”

烈沈殷暗讚他心思機敏,面粗心細,擡眼見一眾下屬苦戰之後仍然進退有序,紀律嚴謹,心中甚是滿意,轉頭悄聲對雲野道:“對封亦和柳洛源不要留難,可也不能放松警惕,西蜀大局初定,萬不能讓他們生事。”

雲野點頭應下了,暮色中望著烈沈殷纖弱卻英氣的背影,唇邊揚起微笑。郡主這樣,才算是公子的好幫手吧,自己也就只能當個護衛了。有這樣的女子相伴,公子也該能寬寬心了。當年若非君夫人早亡,恩主只怕也不會……

他回想剛剛跟隨蕭覆雨時恩主失去愛侶後無聲的悲痛,以及每逢月圓時月下獨酌的淡淡蕭索,只覺得一陣心悸。恩主逗弄女兒時眉宇間總有些特別的神情,掩藏著說不出的味道,當時自己還小,什麽也不懂,多年後才逐漸明白那是怎樣的淒愴落寞。公子和沈殷郡主,該不會有這樣的遺憾吧?

雲野想著,不覺啞然失笑。英華郡主身份貴重,如今人在公子身邊,又能有什麽意外了。他收拾心情,終究不放心隋刃獨自留在山上,隨眾人一同回城之後也不及休息,只將烈沈殷交待的事匆匆吩咐下去,便提了食盒大氅趕去江邊。墨歟一路相隨,也不說話,雲野也不多問,雖然這個少年眼裏的殘酷和殺意有時讓他也覺得不舒服,但他知道這人對公子忠心耿耿,不跟來才怪了。

望江臺邊一葉扁舟飄蕩,雲野腳步一頓,便見舟上女子露齒一笑,道:“早知道你們要來,快上船吧。”夜色裏辨不清她衣衫的顏色,這一笑卻將那一抹火色的暖意展露無疑,恐怕這一刻,任誰也不會想到她曾設計過天地九歸那樣淩厲絕橫的殺陣。

雲野也是一笑,和墨歟輕身一躍便到了舟上,道:“是,郡主。”

江上夜色如水,煙雨過後,素秋清爽,卻涼風忽至,淒然而遒勁,竟令登高臨遠之人有不可禁當之勢。到底是悲秋峻肅,縱然野菊繁盛,江天浩闊高遠,終是難免一場蒼茫清寂。

隋刃收了功法,身上的痛楚已不是那麽明顯了,只是還有些脫力。他順手摘了朵野菊,擡頭望著滿天獸眼一般的星子,靜靜嘆了一聲。這時才發覺肩上多了樣東西,柔柔暖暖的甚是舒服。“阿殷?”他裹著及地的大氅走過去,坐在那正點著燈籠編花環的女子身邊,微笑道:“你還會這個?”

烈沈殷白他一眼,佯嗔道:“我會的可多著呢。”說話間花環已編好了,她伸手戴在隋刃頭上,柔聲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身邊一個護法的人都沒有,就敢封閉外識行功療傷,出了事可怎麽好!”

隋刃不以為忤,忍笑道:“給你以前的部下見了你編花環的樣子,看他們還服不服你這將軍的管。”

烈沈殷眉頭一揚:“他們敢。”

“事情都安排妥了?”隋刃笑問。

烈沈殷輕哼一聲道:“原來你是盤算好了要當甩手掌櫃!早知你這般不著緊,我也不費心思幫你安排了。”

隋刃笑嘻嘻道:“你可是他們未來主母,怎麽能不管……”話未說完已吃了烈沈殷一計暴栗,烈沈殷罵道:“思堂這般取笑我,原來都是你攛掇的,果然是一丘之貉!”隋刃誇張的張大眼睛道:“他叫你夫人了嗎?”烈沈殷擡手又要再打,冷不防隋刃突然張臂將她摟入懷裏,力氣大的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阿殷,我想回掖海,想見君侯,想見七哥,想見夏侯師兄,還想……去敦煌看看師尊的墓……今天看見令使大人的眼神,我有點怕……怕我已經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我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變成一個無情無義,只想追逐權力名位的混蛋……”

耳邊聽到他略帶蕭索的語聲,烈沈殷輕輕閉上眼,伸手抱他,道:“不會的,你不會的……龍令使沒有怪你,他還想讓封亦追隨你。”

隋刃苦笑道:“可終歸是我逼死他的。我知道他是我的敵人,但我也知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對我的好。”他嘆息著,松開了手,讓烈沈殷靠在自己肩上,“當時我把真相告訴封亦和洛源,根本沒有多想,只是瞧不起自己的狠心,不想讓他們就這麽糊裏糊塗的跟著我,後來上了船,一個人坐著,才想到這事原本也瞞不住。我不說,雪輕寒他們一樣會說,那倒不如由我來說出真相。你看,我連令使大人死後留給我的人都不放過。”

“你若想不到,做不出,也就不配君侯和夏侯軍師的信任。”烈沈殷輕嘆道:“小刃,世間多有不得已事,記著,但不必有執念。”

“我知道。”隋刃笑笑,目光不覆方才的悲戚,柔和了些許,“我還有你勸,但不知阿傷如今怎樣了。高莊主仙去,他一定難受死了,阿月不在他身邊,長歌被他帶走定然也沒有好話……我今天看他的樣子,真怕他……真會那樣想,真會怪我。”

烈沈殷一震,不可思議的望著他,他卻不再多說了,一如既往的沈靜,問道:“雲野和墨歟也來了吧?你幫我去問問墨歟,他是否真的不想回碧江了。這一次不回去,可就再沒機會了。”

烈沈殷奇道:“他就在那邊,你幹嘛不自己問?”

隋刃笑道:“我要吃東西,沒空。”

烈沈殷失笑。隋刃這一刻的神情雲淡風輕,似乎白天的事已被他拋在腦後,烈沈殷卻註意到他方才摘下的白色野菊已被他揉碎,遠遠拋入江水,隨波逐流,蹤影不見。他不緊不慢的嚼著點心,看著兩個護衛漸漸走近,終究忍不住,對墨歟淡然笑道:“我要離開西蜀了,你可想清楚,真不回去了?”

墨歟一雙眼睛晶晶發亮,卻不答話,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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