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玄在淵門受訓多時，心志遠較常人堅忍，雖然方才被墨歟酷烈的手段懾了心神，此時已恢覆了正常。唐傷看了看他，忽道：“算了，他不會說的。雲兄，你給他個痛快吧。”

唐傷的話隋刃一般不會反對，但雲野只奉隋刃的號令，此時仍是轉頭去問他的意思。隋刃沒有表示異議，卻聽墨歟道：“我，錯了？”隋刃搖頭一嘆，道：“罷了，以後不要擅自行事就是了。”稍頓，又一笑，“我不是沒見過死人，可剛才看見雁飛，真想一劍殺了你。”

墨歟唇角微動，牽出一縷極淡的笑意，道：“我知道。”他這“知道”二字也不知是說他知道隋刃當時想殺他，還是說他知道此時隋刃誠心相待，不忍對他動手。唐傷看著這人，眸光微斂，暗想：這個碧江怒族少主確實天賦異稟，對各類險情的感應遠超常人，便是武學高手也猶有不及。他天資如此之高，稍事雕琢，便是個絕佳的助力。此人雖手段酷烈，心思卻純凈至極，如同烈馬一般，一旦認主，絕不會背叛。小刃若真能收服了他，自己倒也不必再擔心唐門和怒族會因他起了沖突。

岳長歌見雲野提劍又要殺人，吞了口口水，可憐兮兮往唐傷身後閃去，卻給隋刃一把揪了出來，冷冷道：“你若想像你懷悲大哥那樣當個悲天憫人的菩薩，日後就不要在我眼前晃。”

岳長歌一呆，低頭想了片刻，忽一反手掣出父親所賜的鐵笛，看著苻玄道：“此人並非無辜平民，既然是敵非友，自然不應手軟。刃哥，讓我來吧。”他如今功力尚未大成，自然無法如岳亭序一般控制笛中之劍，仍是以袖中軟劍對敵。此時微一抖手，鐵笛帶動細薄的軟劍擊出，銀亮的影子宛如月夜霜華。卻聽“叮”的一聲，一條飛索擊中劍身，岳長歌順勢將軟劍收入袖底，愕然道：“傷哥？”

唐傷微微搖頭：“他有話說。”

隋刃微納，這才註意到苻玄目中微露焦急之色，問道：“你想說什麽？”

苻玄道：“如果門主願意讓苻玄效力，苻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隋刃瞇起眼睛道：“你應當知道我是個半吊子門主，跟隨我很可能就是背叛尊主。”

苻玄斂眉道：“顏驍截我不會是龍青璧的命令，他應是聽命於你。我自天水啟程，而如今焰火系只在漢中附近活動，若無天山星月相助，顏驍也得不到確切消息。尊主言能通過裴門主控制天山星月，但看來燕銘卻是奉你號令。現在你又有唐門相助，良禽擇木而棲，這道理我懂。況且刀兵在前，忠心不值錢的。”

隋刃道：“你沒見過姬宸雲幾次，對他忠心有限這我相信。但你昨日抵死不說，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家小受他監視？”

苻玄咧嘴一笑，道：“你我不說，尊主怎會知道屬下是門主的私人？又有何理由去為難屬下家小？屬下昨日被押至此處，不曾想透其中關節，今日想說，門主卻又因故離開。門主不肯受降，莫非是擔心用不起屬下嗎？”

“激將法對我沒用。”隋刃淡淡道：“不過你的降我受。你聽命於我，倒省得我再尋個人冒充你。雁飛的兵器是判官筆，頂替他的人是無意山莊的柳洛源。此人功夫是高莊主親授，你需用心助他瞞過楊丞勳的眼睛。若他有個閃失，我不殺你，高莊主也饒你不得。”

苻玄點頭叩拜，既而便將所知一並道出。除了已死的雁飛的詳細情況，他還說出其餘淵門後備的據點。這些事隋刃自可遣顏驍和燕銘徹查，也不虞他謊言相欺。只是苻玄既能從截人一事中推想出焰火系和天山星月的真正立場，姬宸雲雪輕寒那等靈透人物更不會想不明白。隋刃與唐傷深知自己如今的力量還不足以與他們相抗，倘若這兩股隱於暗處的力量暴露，無疑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天幸這次的事瞞得算嚴實，還不致讓那兩人起了疑心。

折騰到破曉時分，幾人胡亂睡了一個時辰，便要開始即位典禮了。唐族首領即位之典，雖說是傳書江湖請各派首腦前來觀禮，但如今西蜀紛亂至此，能來觀禮的也就是蜀中各派。這還是在尉遲休敗退，局勢稍緩的情況下。

若說來自西蜀之外的，恐怕只有岳長歌和秦昔兩人了。只是兩人已被岳亭序逐出沈碧閣，要緊席位自是沒有他們的份，而隋刃如今是鳴雷祭酒，與龍青璧一起代表“清刃”，也無法將二人招至身邊，兩人便只得混在普通江湖人士中觀禮。好在唐伯風知道岳長歌與唐傷的交情，替兩人留了較好的席位。

遠遠的，看著唐傷設香案，宣祭文，行祭祖大禮，又有唐族長老執刃破其手掌，瀝其血於逆雪舍利之上，再行叩拜，重奉舍利於金塔之內，岳長歌激動的小臉都漲紅了。手邊有父親賜的鐵笛，有一天，他也會像傷哥接掌唐族一般接掌岳族吧？雖然自知才識不及傷哥，可是他會用心去做的。刃哥予他信任，便是要他相信自己能行。雖然對不可預知的將來還是有些畏縮的擔憂，但至少在刃哥身邊，他已經敢於嘗試。

岳長歌暗下著決心，轉眼看向一身深湛藍衣，隱於龍青璧身後，似乎毫不起眼的隋刃，就不由得微笑起來，眼裏盡是少年的純澈。他深知刃哥如今的修為還遠及不上已具宗師風範的龍青璧，但龍青璧卻絲毫擋不住他的光彩。對於這個只長自己三歲的異姓兄長，他是真心的親近與服膺。刃哥與香案前玄青長衫的傷哥，一個霸絕英銳，一個深沈練達，真是一對絕佳的搭檔。——還有白衣如瀑，悲憫仁慈的懷悲大哥。

今晨沈懷悲不曾與蔣淩天一起離去，岳長歌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下。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遼東路上攜手並肩的兄弟三人就此分道揚鑣。正在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忽覺有人扯他袖子，回過神來，卻聽秦昔低低道：“刃公子和龍令使怎麽了？”

岳長歌訝然望去，只見隋刃和龍青璧正說著什麽，須臾住口，兩人面色卻都顯得陰沈。此時唐傷禮畢，擺宴請眾人入席，直鬧到午後方才散去。不知是否甘陜又有戰報傳來，龍青璧與陸影軒宴罷後一刻也不曾多留，倒是巫蠱門主喬阿諾希望與唐門修好，留下暫住，隋刃與高玉宇自也不急著離開。

正月十五夜色詭艷，雖然過了春節，夜中寒氣仍然帶著冬日的嚴凜，空中皓月孤懸，越發襯得夜空深湛。

雲野取了大氅來到亭中，看到隋刃的背影，忽然就生出他與這夜空融為一體的奇異感覺。今日因為要替唐傷道賀，他的衣著較往日正式許多。深藍長衣湛如星空，古劍“隋刃”懸於腰間，皓然如月當空。他此時憑欄立於亭中，修頎的身影顯出隋刃劍一般的蕭冷。雲野自知他的修為還不及自己，但另有一番折人心志的睥睨氣度。

——越來越像恩主了，可是也真如恩主一般剛毅執著。

雲野一嘆，黯然神傷：“恩主，你可在冥冥中看護你的弟子嗎？”

“公子，就是睡不著，也別在這裏吹風啊。”為隋刃披上大氅，雲野目露憂色，“最近您懷陰訣進展也不順利，當心又招來舞陽訣的反噬。”

隋刃緊了緊大氅，道：“姬宸雲傳給我的懷陰訣不過十之二三，若能順利才叫怪了。他就是要我時時記得我的命在他手裏，免得我拆他的臺。”

雲野皺眉道：“公子，那苻玄能相信嗎？他會不會是姬宸雲……”

隋刃道：“姬宸雲若是連這個都能事先料定，恐怕連夏侯師兄都要對他寫一個‘服’字。再者苻玄和雁飛是裴廷俊作主挑定的人，姬宸雲如今人在帝都，若是出自他的授意，時間上也來不及。”

雲野點點頭，定定望他道：“公子還在為沈殷郡主擔憂？”

隋刃冷哼一聲，道：“我現在只想一馬奔至嶺南，指著雪輕寒的鼻子告訴他有什麽閑招兒沖我來，少打阿殷的主意！”

雲野嚇了一跳，卻聽一人笑道：“雲兄莫急，他也就悶在這裏發發狠，明兒一早起來你看他還說不說這話。”

隋刃回過身，只見唐傷依舊玄青長衫，外罩及地的玄青大氅，月下當風而立，凝若亭淵。他身後唐雲帆、唐思危乃是唐礪精心挑選的護衛，此時捧著酒具隨侍。

隋刃微笑道：“怎麽，你今日午宴還沒喝夠？”

唐傷笑道：“席上的‘竹葉青’雖也是佳釀，可怎比得叔叔珍藏多年的‘滿江紅’。你不恭恭敬敬喊我一聲‘大哥’，今夜這酒沒你的份。”

隋刃長揖道：“‘大哥’就免了，稱一句‘首領大人’可好？”他將“首領大人”四字尾音拖得極長，滿臉揶揄之色。唐傷哭笑不得，只得作罷。

雲野見唐傷深夜攜酒而來，卻未邀沈懷悲與岳長歌，猜得他有事與隋刃商議，知機的招呼墨歟一起退下。唐雲帆與唐思危向唐傷略施一禮，也退出亭子，和雲、墨二人各守一方。有這幾個人看護，在這四下透風的亭子裏說話與在密室詳談也沒有多大差別了。

唐傷看著雲野和墨歟分在西北兩側隱身，微微笑道：“昨晚審過苻玄，你知道長歌怎麽說他們兩個嗎？”

隋刃訝道：“這小子連背後嚼舌都學會了？”

唐傷忍笑道：“他說雲野和墨歟一白一黑立在你身後，像是黑白無常。”

隋刃頓時失笑：“那我豈非成了閻羅王。” 隨即臉色一寒，“我若真有閻王本事倒好了，先就去把雪輕寒的魂兒勾了來。”

唐傷淡淡一笑，將溫好的酒斟滿放在他面前，道：“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沈殷郡主的處境未必如此險惡。”

隋刃黯然搖頭：“你不必安慰我，我猜也猜得出，阿殷的境況比之夏侯師兄所言，只有更糟。”他微一擡頭，望著空中雪玉一般的月盤，驀然發覺，和阿殷匆匆分別，身邊竟沒有留下一件可以稍解憂思的物事。唐傷順著他目光望去，卻仿佛見到那絕色少女流風回雪一般的身姿，琵琶聲響就如珠落玉盤。他心中淒冷，低頭望著酒盞，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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