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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金鼓連天朔雁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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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穴深處,陰寒恣縱的蔓延,兩根火折遙遙相對,幽光明滅,恰如將熄的靈火,泛著死氣。唐皓看著對面那人幽幽暗暗的臉,只覺頭皮發麻,清秀的面頰蒼白如紙。唐傷似能感知他的憂懼,在火光中側頭沖他一笑,而後又轉向唐抑,道:“半年不見,抑兄手段越發令人嘆為觀止了。”

唐抑低哼一聲,道:“你不必拐彎抹角的挖苦我。總管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唐傷淡淡一笑:“抑兄何必明知故問,你我不是盟友嗎?半年前的攻守同盟可還作數?”

唐抑冷笑:“以總管目下的實力,還用得著跟我這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敗軍之將訂什麽攻守同盟?”

隋刃聽得“惶惶如喪家之犬”一句,不由有些好笑。半年前他和唐傷受困明月峽,唐抑來找唐傷談判時,唐傷也是這般說的。不想風水輪流轉,唐抑現下的處境比當時的唐傷還要不如,看來人世無常,當真不假。

卻聽唐傷恍悟似的嘆道:“哦,那麽看來抑兄是想單獨行動了。雖敗不折,可敬可敬!”他無聲的一笑,語氣閑淡,“可是抑兄用毒手段雖然高明,卻打算如何接近唐飛斬呢?他吃過一次虧,還會給你這種機會嗎?還是抑兄想讓我和他鬥的兩敗俱傷,再來坐收漁利?”他笑著回望隋刃,道:“小刃,你說這可能嗎?”

隋刃一聳肩,笑而不答,只是饒有興趣的看唐抑的反應。唐抑的面容在一明一暗的火光下顯得猙獰,道:“我在玉門關險些要了你們兩人的性命,你們就不想殺我?”

隋刃閑閑一笑,手掌扶著腰間長劍:“說實話,我能得夏侯師兄垂賜隋刃劍,還多虧了你那一場狙殺。我謝你還來不及,殺你作甚麽。”他說著望向唐傷,唐傷笑道:“現在殺你豈非親痛仇快,我幹什麽要替唐飛斬解決這個麻煩。”

“你想怎樣?”唐抑斜眼覷著對面的人,問。這個人被壓抑太久了,籌劃多年的反抗又以失敗告終,這時眼裏透出的陰郁直逼得人有窒息之感。唐皓在他的目光下只覺背脊有條毛蟲在爬,幾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唐傷卻渾若不覺,道:“老規矩,我在明你在暗,事成之後各取所需。不過如今你我境遇都不同了,這首領的位子抑兄就不要想了。”

唐抑盯著他半晌不答,突然眉毛一豎,大斥道:“你他媽的少給我來這套,什麽你明我暗,你不就是擔心和唐飛斬沖突太過,傷了唐門的元氣,所以想借我手毒死唐飛斬,你好堂而皇之的接管唐門。”他“呸”的一聲,癲狂的大笑,“少做美夢了,當老子不知道你唐傷是什麽人?唐飛斬死了,你還會讓我活?老子才沒那麽蠢!”

唐傷的臉倏的一白,卻絲毫不露惱怒之色。他將火折向側邊舉了舉,另一只手自暗器革囊中取出一枚冰魄寒珠,細聲細氣道:“那你信不信我現在隨時能殺掉你。雖然替唐飛斬解決麻煩讓我很不痛快,但你若讓我更不痛快,我也只好先求個眼前的痛快再說了。”

唐抑嘴角神經質的抽動一下,不屑冷哼:“好啊,不就是同歸於盡麽?有這麽多人陪葬,唐抑此生也算不枉。我知道你有本事殺了我,但我保證你們也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這石穴!我這毒可不比‘殘月’,能讓你們拖個七八年不死。今日我若斃命於此,你們每個人都會死的比我難看百倍!”

“瘋子!”雲野低聲喃喃一句,盯著唐抑冷哼。這人簡直陰郁的像個厲鬼,難怪公子罵他瘋子。

唐傷目光收縮,手中的冰魄寒珠泛起冷幽幽的寒芒,與唐抑陰郁的目光交錯著,幻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息。隋刃卻在此時笑了,踏前幾步道:“抑兄不肯和阿傷合作,是否是想借助‘清刃’的力量東山再起?”唐抑抿著唇不理他,他繼續笑道:“那很不巧,龍令使把對付唐飛斬的事交給在下了。抑兄覺得我會幫你還是幫阿傷呢?”見唐抑依舊不答,他正色道:“若是我等都立誓事成之後絕不傷你分毫,你是否還能考慮?”

唐抑目光一閃,冷笑:“立誓頂個屁用!”

“那你想怎樣?”唐傷接口問道,知道此人先前一番顛怒,恐怕要的就是這個條件。

唐抑陰陰的將眾人一一掃過,擡手一指墨歟,竟然破天荒的笑起來:“只要你們有本事治好了他,保他不死,我就和你們合作。”

沈懷悲原本一直尋思該如何把墨歟救出,如何讓唐傷打消了殺他的念頭,聽得此言不由一陣驚喜,緊張的看著唐傷,生怕他說出個“不”字來。豈料唐傷尚在猶豫,隋刃已然一口應承:“成交!只要你答應和阿傷聯手,我們就保下墨歟,並立誓絕不傷你。”

唐抑狐疑的將目光轉向唐傷,唐傷看了隋刃一眼,點點頭:“如他所言。”

沈懷悲大喜,道:“阿傷,你……你快解了墨歟的穴道。”

唐家的獨門點穴手法旁人原是難解,唐傷微微一笑,便朝墨歟身上拍去。卻聽唐抑叫道:“且慢!”

唐傷訝然回望,就見唐抑意味深長的笑道:“總管當心,此人實與野獸無異,你若將他當人一般對待,只怕是要吃虧的。”

唐傷笑道:“是嗎?我只在奇怪,墨歟少主自幼天賦異稟,被碧江怒族奉為神靈,保護極為周全,你是怎麽把他虜來的。”

唐抑一曬:“我去碧羅雪山尋藥,無意間撞上這麽個毛頭小子,誰知道他是什麽少主不少主的。等我逼他服下毒藥,才發現他身上的青焰胎記,到碧江一打聽,才知道那天他們的少主確是隨著族主到碧羅雪山下的蘭坪會見族人去了。想是這小子成日裏給人跟前跟後,憋悶得久了,自己逃出來溜達,卻碰上了我。”他說著眼睛就瞇起來,觀賞珍奇一般的打量墨歟,“不過我所尋的藥人裏就數他最為強健,被關押六年,服了不知多少劇毒,居然到現在還沒死。”他嘖嘖稱奇,仿佛腦袋裏想的就只有這個。沈懷悲怒然望他,對這人的陰毒狠辣直恨的牙根發癢,恨恨的道:“阿傷,解穴!”

唐傷也不在意他無故發怒,上前拍開墨歟的穴道,猛聽一聲低吼響起,墨歟一拳已到了面門。隋刃在側將他向後一拉,劍柄一錯拍在墨歟太陽穴上。墨歟身形陡然一滯,軟倒下去。沈懷悲忙上前扶住,怒道:“你作甚麽!太陽穴是隨便能打得嗎?他這麽虛弱,會出人命的。”

隋刃冷冷道:“你沒見他對誰都打嗎?不打暈他怎麽帶他走。”

唐抑輕聲笑道:“這話不錯。這人被我關了六年,服了數種劇毒,神志已然不清。拿他當人看,那是自討苦吃。” 他此刻從容言笑,與剛才判若兩人,看來這些年的臥底確是沒有白當。

沈懷悲厭惡的望了望他,只覺跟這種人多說一句話都惡心,若非礙著唐傷,早就上去給他一槍了。他扶著墨歟,低聲對隋刃道:“小刃,走吧。”

隋刃微一點頭,沖唐抑抱拳道:“抑兄可要與我們一同回三臺城嗎?”

唐抑搖頭道:“我這裏還有些藥材要清理。”

沈懷悲驀地一顫,道:“你……你還要抓人來試藥?”

唐抑淡淡道:“那倒不必,反正這藥也煉的差不多了。”他側頭看看墨歟,忽一笑,“新制的藥讓這小子服下,他虛弱至此,那對付唐飛斬該是不成問題了。”他語氣中隱隱透著得意,眾人聽了心中卻都一沈:這人言下之意分明是說,墨歟常年服食劇毒,卻得以不死,尋常毒藥對他已無傷害。新制的毒藥能讓他虛弱至此,那對常人來說豈非是劇毒中的劇毒。

——若唐傷所言不差,墨歟被抓來的時候才九歲吧?這唐抑竟也能狠得下心腸折磨一個九歲的孩子!

眾人都不願再在這陰森的石穴中多作停留,各自一嘆,轉身離去,出得洞口,竟有種重回人世之感,石穴外雖也是夜色如鐵,但與穴內的陰暗相別豈同霄壤。

唐皓長出一口氣,撫著胸口道:“可算是出來了,那洞裏鬼氣森森的,呆得住人麽!”

唐傷回望一眼,嘆道:“這石穴除了隱秘之外,不設其餘機關,可見除了墨歟,其他人都是臨時給他抓來試藥的。若非獨龍怒族常年與毒物為伴,加上墨歟天賦異稟,他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隋刃搖頭道:“我只在奇怪,唐抑被派出去當臥底,又不能時常回來,墨歟怎麽就沒能逃走。”

唐傷苦笑道:“這我怎知道,等墨歟醒了,你自己問吧。”

雲野忽上前一步趕到隋刃身前,低低道:“公子,有人跟蹤。”這話唐傷也聽見了,但他只是目光閃了一閃,卻不說什麽。隋刃挑眉看他一眼,對雲野笑道:“再不快些趕回城裏,只怕阿傷他們要餓昏過去了。”這兩人置之不理,雲野也不再多說,只扶著劍暗自警覺著,隨他們一起往城中疾趕,更過三鼓,方才到了三臺城城門之前。

值夜的軍士得過石旭的吩咐,替眾人開了城門。等到得軍府,沈懷悲飯也不吃,徑直扶著墨歟沖入客房。眾人相顧搖頭,也知難以相勸,只得替他留了些糕點,免得他替墨歟看過了病,自己卻餓得虛脫。

這麽折騰了半宿,眾人都無睡意,便在偏廳中閑坐,一面商議日後行事的細節,一面等沈懷悲的消息。唐傷見唐皓欲言又止,微笑道:“你憋了一路了,幾時竟跟我客氣起來了?想問什麽就直說吧。”

唐皓道:“傷哥,你不是說要殺掉那個墨歟嗎?怎麽……”

唐傷一指隋刃,笑道:“那你得問他,我可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答應唐抑。”

唐皓一呆,大感意外。不想表兄如此信任隋刃,他一言出口,表兄竟然不問情由就答應下來,以前對高莊主也是不會如此的。卻見隋刃也不多作解釋,只是淡淡問了一句:“阿傷,你猜不出唐抑為何突然想留下墨歟的性命嗎?”

片刻沈吟,唐傷低眉冷笑:“他想得倒美!”

唐皓一頭霧水,雲野也大是懊惱,道:“公子,莫打啞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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