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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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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意如刀,杳如星辰的光芒直瀉下來,宛若雪芒暴漲,清冽冰寒。“零落”一式淩空出劍,催敵首腦,兼且後著繁覆莫測,因而出劍精準之間務必求快。此招劍意隋刃在山城水禍之時已得明悟,月餘苦思,此番出手比之當日城頭上對敵雪輕寒時又是另一番景象。唐傷心中一笑,暗道:“好小子,原來是叫我出來給你餵招來著。”他於暗器之道允稱高手,五識六覺原本高於常人,此時唐門嫡傳的“空明轉”心法運起,更覺耳聰目明。騰挪轉身避開長劍鋒芒,他目中清明一現,已尋到劍招空茫之處,鐵腕一抖,三支鳳尾袖箭齊出,卻只發出一聲低鳴。雖然這數月間因傷疏於練習,然而畢竟功底紮實,縱倉卒出手,少年高手的風範仍舊不減半分,這三箭拿捏精準,攻之必救,隋刃只得回劍抵擋。

“好啊,你病怏怏躺了幾個月,功夫倒沒落下!”猝然發難仍不能占得上風,隋刃對好友的功底著實佩服,然而他嘴上說得輕快,出手卻半分情面也不留,冰寒剛霸的勁氣之下,長劍若鳳鳴烈火,殺機四溢。“天山雪”最重戰意,隋刃劍技不高,更要用劍勢來彌補不足,唐傷與他交手數招,自覺明明尋到了他破綻所在,然而暗器發出卻多半被他氣機所懾,竟是難以近身。好勝之心一起,黑衣少年腕間一沈,嵌著鋼錐的飛索舞轉如風,向隋刃劍上纏去。

飛索上貫註了唐傷的內力,鋼錐在劍脊上一拍,長劍頓時如壓巨石。隋刃眉峰一跳,並不退避,肩頭一沈長劍已就著下沈之勢刺出,直奔唐傷丹府。劍索相擊,帶起一串細碎火花。唐傷執索的右手陡然一擡,飛索濤浪一般自後揚起,隋刃只覺劍上一輕,勁力再拿捏不準,這一劍倒讓他自己別扭至極。此時卻見唐傷右掌五指飛花摘葉一般的繞轉起來,一蓬梨花針迎面射來。隋刃見他掌捏飛索還能射出如此精細的暗器,情不自禁叫了聲“好”,腰間巧勁一施,掌上長劍內息流轉,細如螢火的梨花針在他身前竟都垂直落下。自習得“秋無際”心法,他於輕功一道早非當日吳下阿蒙,只是似這般將輕功步法與長劍擊刺配合得如此完妙還是頭一回,尚不及欣喜,只見對面唐傷不懷好意的一笑,一直只作輔攻的左掌倏然自背後探出,暗夜之中隱隱一聲弦響,只見得那銀色小弩湛出微茫光亮,卻不見弩箭去向何處。

隋刃目中精光剎然一現,內識流轉,只覺冥冥中那三支排成扇形激射而來的弩箭已在腦中呈現。劍網織起,已將三箭盡數打落,虎口卻是一陣劇痛,這才明白三箭射出為何無聲無息,原來竟是唐傷以自身內息化去了弩箭破空的雜聲。倘若自己不是在外識封閉的情況下修習過舞陽訣這等丹息術,恐怕也無法用內識感覺出危機所在。唐傷若將這等手法演練純熟,於暗器一道便能進一大步。隋刃驚佩之餘,苦笑起來:這一陣,自己還是輸了吧!

唐傷卻也不見欣喜,楞了片刻,道:“你躲開了?”

隋刃斜瞪他一眼,道:“廢話!我可不想給你射個對穿。”他收劍上前一把將唐傷的風火十連弩搶到手中,端詳著說道:“居然能單手發箭,這弩懷悲幫你改過吧?”

唐傷笑道:“其實以前練習的時候也想過這樣,可是當時準頭老拿捏不好,單手持弩也覺得吃力,也就作罷了。前些日子在山城閑著無聊,跟懷悲說起,他幫我重新打了個機括裝在弩上,果然是順手多了。”

隋刃自地上撿起弩箭,只覺也比先前輕便許多,但鋒銳絲毫不減,尾羽兩側嵌霹靂雷火的溝壑也更為精巧,只是沈懷悲鑄煉之術雖精,霹靂雷火如何制作卻一竅不通,因而只能根據唐傷的描述改進弩箭,卻沒法子讓這一套聞名江湖的利器恢覆以往的“風火”之相。

“虧得這上面沒填火藥,不然你想燒死我嗎?”隋刃沒好氣的把弩箭甩給唐傷,說道。

唐傷曬道:“是你大半夜拉我出來餵招的,現在又來怪我,輸不起啊!”

隋刃眉頭一沈,不再答話。唐傷只道他當真沮喪的很,連忙道:“‘天山雪’雖然精妙,但你以前功夫太過駁雜,內功底子也不好,能進步這麽快已經很好了。勤練下去,只怕不消幾年我便不是你的對手。”見隋刃依舊不語,他不由皺眉,“好意思說長歌窩囊,你輸一次就這副樣子,也好不到那裏去!”卻聽隋刃忽問道:“顏驍的出手,你還記得吧?”

唐傷微納,點點頭道:“記得,怎麽?”

“你覺得,我全力一搏,能贏得了他嗎?”

唐傷心中一跳:“你想作甚麽?”

隋刃卻不答他,兀自沈吟:“上一次在天水跟他過招,他沒有顯露真正的實力,不過我以前聽龍令使講過,他的功夫走剛猛一路,難得的是力大的同時速度也極快,日月刀一旦出手,敵人極少能搶占先機。但他後勁不足,這是致命的弱點,當真動起手來,只要擋過前五十招,你唐傷便能尋機勝他。”

唐傷不意龍青璧還曾將他和顏驍這般比較,倒是一楞,道:“顏驍的乾坤日月刀何其霸道,要擋過前五十招又談何容易!不過‘天山雪’極重戰意氣勢,若能以此折他心志,你便有勝他的可能。再者他一味剛猛,未免有失靈動,小刃你輕功初成,若能與劍招配合得當,當有可為。不過——”他一頓,斟酌說道:“不過小刃,你的劍法劍勢雖強,劍技方面卻是一大缺憾,此次回到掖海,要向夏侯掌教好生請教了!”

隋刃苦笑道:“這我如何不知?可是擊技一道又不是單靠悟性便成的,也得有人教我,跟我餵招才行啊!你和懷悲都不習劍,長歌家的‘笛中劍’倒是厲害,可讓他跟我動手,我有那個磨嘴皮的功夫還不如自己練……”他語聲驀地頓住,心中警兆升起的同時,只見唐傷也因那陡然襲來的危險氣息扣緊了暗器。

“接招!”低低一聲示警,白衣的護劍人長劍有若白虹貫日,絲毫不給隋刃喘息之機。隋刃反手擋了一劍,縱身躍開,周身織開劍網擋下雲野的攻勢,只待雲野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驟然將劍網撤去,萬般虛招匯成一計實招,直擊咽喉。

這一式“臨淵”攻守兼備,原是絕佳的應對,只可惜隋刃於此招劍意未得明悟,劍技又不甚高超,因而在雲野這等劍術高手手下難盡全功。雲野所習本是快劍,此一招過後,再不給隋刃搶攻的機會,鋒銳所指,隋刃往往十招中只攻得三招,倒有七招防守。他卻不知此時他劍勢中的沈郁威壓之氣也讓雲野萬分難受,只盼能速戰速決,脫出劍意的威懾。

唐傷在旁只看的眼花繚亂,心下嘆服不已。雲野雖無緣習得蕭覆雨最精妙的武功,但他自幼護劍,全副心思都在一把劍上,他快劍之利,恐怕不比夏侯瑾遜色多少。而小刃,他剛才與自己過招,恐怕也是沒有被迫出全部的實力吧!

劍芒陡然一熾,旋即塵埃落定。雲野長劍當胸,兩道劍眉緊鎖,臉色極為難看。隋刃長劍斜指地下,左肩上多了一道劍痕,雙目幽冷若寒星。

對視半晌,雲野似氣息漸平,冷聲道:“你剛才至少有三個機會能逼我棄劍,但終究為我所傷,你可知為何?”

唐傷心道:“真是廢話!小刃劍技不高,自然不能與你相抗,還用你來問!”

卻見隋刃雙眉一揚,隱隱竟有驚喜之色,對雲野出奇的客氣起來,抱拳道:“請雲兄指教。”冷肅如雲野,受他這一禮卻微微惶恐,斂容避開道:“我之所學,全是恩主所授,你不必謝我。”略微沈吟,他續道:“‘天山雪’七式我雖無緣習得,但昔日得恩主傳授運劍之法,也知蕭氏劍道無論招式是凝練深遠還是狠厲剛霸,‘輕’、‘快’二字都是一脈相承。但‘輕’字一訣並非一味避重就輕,而是舉重若輕,輕靈之中不可失其凝重。譬如你方才一式‘拈花’,雖然輕靈出塵,力道卻稍嫌不足,威力便大打折扣。再者此快亦非彼快,而是講究張馳有度,遇快則慢,遇緩則疾。敵馳則誘其愈馳而我攻之以張,以為不備,敵張則我以疾風怒濤之劍勢折其心志,將他人心意為我所用,便能掌控戰局,料敵先機。蕭氏劍招所謂‘後發先至’,並非單以速度而論,還要‘後發制人’!”

雲野的武功乃蕭覆雨親授,劍技高妙,此時他將自己對劍道的體悟盡數說出,隋刃聽在耳中只覺字字珠璣,幾有醍醐灌頂之感,便是唐傷不習劍術,聽得這番道理也是受益匪淺。雲野見隋刃又要稱謝,當先打斷道:“你是恩主的弟子,我不過代恩主傳話給你,你不必謝我。”略一猶豫,又道:“日後想找人試招,我來。”

隋刃與唐傷對視一眼,欣喜之下,也感愕然。自那日雲野默許了隋刃執掌蕭覆雨的佩劍,雖然不改昔日的冷漠,對隋刃卻是越來越恭敬,隋刃說出的話,他幾乎再也沒有反駁過。以前跟在隋刃身邊多半是為護劍,而現在看來倒像是隋刃的貼身近衛了。

仿佛能察覺兩人的疑惑,雲野持劍立於荒野墓葬之中,神色寂然。片刻,眉目間微現悲戚之色,道:“你出劍時候的樣子,和恩主很像……”念及幼小時身體贏弱,孤僻自閉的時光,已然恍如隔世。後父母因朝中黨爭坐連被屠,自己幸得恩主搭救,隨侍左右。恩主雖事務繁忙,平日也少有笑容,但其實心思極細,往往在他開口之前,已為他一一準備妥當。不經意間的小事,令他至今也覺溫暖。昔年恩主聲勢最旺時,追隨者多,反對者也多。世人多誹謗恩主野心勃勃,他卻知道在恩主的鐵碗殺伐之下,有怎樣一顆濟世之心。恩主的風神,便是明歸鶴大都督,也甘願傾心一拜。然而天妒英才,恩主英魂不再,可是如今那個拿著隋刃劍的少年,出劍時眉間一抹愴然,卻與昔年的恩主何其相似!夏侯先生不愧為恩主弟子,慧眼如炬。

少見雲野這等人物露出淒惶之色,隋刃與唐傷一時都是默然。兩人皆是靈透之人,自能猜得蕭覆雨對雲野必然有過極深的恩情,隋刃能得到雲野的認可,多半是沾了他未曾見過面的師尊的光了。置身於這昭王陵寢之間,遙想玉門關上那座質樸蒼拙,風骨嶙峋的墓碑,隋刃忽然生出無比遺憾——為何他沒能早生幾年,見一見他驚才絕艷的師尊!

念及英年早逝的蕭覆雨,隋刃與雲野一時想得呆了。見二人始終沈思不語,唐傷終於忍耐不住,冷然低斥道:“閣下還不現身,想躲到什麽時候?”

兩個同伴一震回神,目光投向陵寢西角。日間一路跟隨眾人入城的教書先生現身出來,向隋刃恭謹一禮,道:“雪令使吩咐小人在薊州城裏隨護公子左右,聽候差遣,小人不敢怠慢,因而跟隨到此,公子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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