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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萬面鼓聲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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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燎遠所言不差,此去山城確實盤查極嚴,若不是與烈沈殷同行,可不知又要耽擱多久。隋刃騎在馬上,百無聊賴的看著春日上山城二十丈高的城墻緩緩在地平線上顯現,淡淡的想:“遼東第一名城,不知比起掖海城來如何?掖海……也有三年沒回去了啊……”

“刃公子!”正出神間,一直縱馬在前的英華郡主帶住韁繩,與他並轡而行,“沈殷冒昧問一句,公子除了要替藍侯送信,是否還要向家兄求醫?”隋刃略楞了下,這位郡主雖然一直很客氣,卻總讓人有種疏離之感,宋燎遠又一直顯得神不守懾,因而同行兩天,他們幾人都沒有透露求醫一事。不過這原也沒什麽可隱瞞的,烈沈殷既然問起,隋刃便一點頭,道:“正是。若無烈城主妙手,阿傷恐生還無望,此事還請郡主多多幫忙。”

烈沈殷臉現難色,嘆道:“公子有所不知,家兄自三年前獨子夭亡之後,再也不曾替人醫病,恐怕他……”

隋刃一呆,下意識的朝唐傷所乘的馬車上望去,心中頓時涼了半截。烈沈閣精通醫理,卻終究無法挽救愛子性命,定然受了不輕的打擊。他若當真因為這個心灰意懶,想求他再度出手,那確是難了。

卻聽烈沈殷輕聲道:“不過家兄最見不得人受苦,也最見不得人不拿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倘若傷總管是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多半他就看不過眼了。”

隋刃微笑道:“這倒好辦。阿傷原就沒抱什麽希望,若不是我硬拖著他,他多半就不會來了。雖然這家夥也不怎麽想死,但若烈城主不肯相救,他決計不會再拿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多求一句。”

烈沈殷展顏一笑,點了點頭。隋刃心中一動:這個女子其實心腸很好,點兵臺上揮手殺人的冷酷,恐怕只有她穿上戰甲時才會有吧。

“君侯也有個會領兵的妹妹,不過……不過她的治軍之道遠不及郡主。” 隋刃回想著小時候在掖海見過的那個白衣赤弓的女子,微微讚嘆著說道。

烈沈殷淡淡道:“你是想說她沒有我狠吧?”

隋刃一楞,忙道:“在下絕無此意!”

烈沈殷笑笑,道:“有此意也無妨,你這也是實話。大哥也說我有時候過於嚴厲,不過我要在軍中立威,卻是想不出別的法子了。”她一頓,目光忽然變得溫和起來,“藍焰小姐……其實我很敬佩她。聽說她在對抗西夏的幾次大戰裏功勞不小,可是竟不肯接受朝廷的封賞,不像我和沈韻,仗著大哥的餘蔭博了個郡主的封號。”

隋刃道:“郡主不必自謙,在下不是有意恭維郡主,焰小姐雖然武功很好,可是治軍布陣實在難與郡主比肩,她不肯受賞,也是另有因由。”

烈沈殷詫異道:“什麽因由?”

“她先前不肯受賞,是因為她的心上人身在江湖。雖然他們兩家乃是世交,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但焰小姐只盼望能跟著心上人作個泛舟五湖的神仙眷屬。後來不肯受賞……卻是因為她的心上人早亡,她心灰意冷之下,這才遠走江湖。”隋刃說著便是一嘆,“君侯雖然不說,可看得出他很擔心焰小姐,也不知小姐如今回去掖海沒有……”

烈沈殷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啊……”她垂首斂眉,似乎想要掩去目中的艷羨神色,“她能這樣一走了之,倒也清閑了。”

隋刃聽了這話倒有些楞住,原本旁人知道了藍焰的事,多半都會為她與戀人陰陽永隔而唏噓感嘆,怎麽烈沈殷反倒羨慕起來了?轉眼望去,只見那女子低垂了頭,眉毛輕輕動了一下,卻看不清眼裏是什麽神色。他這才註意到,原來她的眉卻是女子少有的劍眉,濃而深長,斜飛入鬢,正是這一眉鋒棱,掩盡了她的柔秀。可是如今她眉頭上輕輕的一顫,卻讓隋刃猛然想起,縱然她終日與兵戈為伴,也終究是個韶齡女子,她的陰冷殺氣,只是女子掌兵而不得不有的冷酷與嚴厲。或許她更願意作個像藍焰那樣為愛侶遠走天涯的普通女子,只可惜當她穿上戰甲的那一刻起,多半就沒有幾個人再將她當成女子來看待了。

烈沈殷低頭沈思,發覺隋刃直直盯著自己,目光中帶著說不清的神情,頰上忽然一紅,蹙眉低斥道:“放肆!”

隋刃給她斥得一震,楞楞瞧著她縱馬趕到前面與宋燎遠並轡,心中不知怎地就煩躁起來。一低頭間,驀然驚覺,那張毫不出眾的面龐蹙眉一怒的浮現在眼前,竟成絕美。

軍鼓激越,自內城遠遠傳來,仿佛將那護城河的流水也震得猶如怒濤卷雪。隋刃不由有些愕然:難不成又在操演陣法?

“姐姐!”隱隱的軍鼓聲中,傳出一聲銀鈴般的歡呼,一個嫩黃衫子的少女縱馬迎出城來,親昵地拉住烈沈殷的手,笑靨如花。這一聲喚,似乎把滿城的陽光都喚得越發燦爛,眾人頓覺眼前一亮,直以為這少女是從畫中走下來,淡雅脫俗,衣帶如仙。

烈沈殷微笑著任妹妹拉著自己撒嬌,雖只年長一歲,卻顯得冷峻老辣得多。那黃衫少女,容沁郡主烈沈韻,一邊輕快的駕著馬引眾人入城,一邊笑盈盈道:“姐姐,你和宋大哥的婚期訂在下月初七。我新學了個繡樣,讓我繡到你的嫁衣上好不好?”

隋刃在後聽了這話,心中一滯,霎時呆住。卻聽宋燎遠道:“韻兒,不要胡說。”他看著面色陰沈的烈沈殷,笑容顯得有些苦澀。

烈沈韻這才發現姐姐的不快,嚇了一跳,道:“怎麽了?我沒有亂說啊。帝都來的商洵商大人奉旨賜婚,還要加封宋大哥呢……姐姐,你不高興嗎?”

烈沈殷卻沒答她,只淡淡問道:“大哥呢?”

烈沈韻惴惴的道:“大哥請了商大人和雪令使在校場閱兵。”

烈沈殷皺眉道:“雪令使?”

“就是‘清刃’的青龍令使……對了!”烈沈韻掩口呼了一聲,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姐姐,原來那個雪令使是微語姐姐的未婚丈夫,微語姐姐是他手下的什麽泠水祭酒。商大人說,好事成雙,還想讓他們兩個和你一起辦喜事呢!” 看見姐姐木然的垂首沈思,烈沈韻滿臉疑惑,問宋燎遠道:“宋大哥,姐姐怎麽了?你們吵架了嗎?”

宋燎遠黯然道:“她若當真跟我吵,那也……”

隋刃心中電光一閃,霍然間明白過來:“原來阿殷……不想嫁他!”雖然明知這般幸災樂禍實在有損陰德,他仍舊忍不住微笑起來,旋又一驚——我這是怎麽了?阿殷……郡主嫁誰,卻與我有什麽相幹?

他有些出神的看著烈沈殷招呼了宋燎遠往校場趕去,連她走的時候吩咐過什麽也不曾聽清。這時忽聽耳邊一人道:“青龍令使……果然明澤和‘清刃’的人都到了,先生當真料事如神!”卻是沈懷悲下車走過來,見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拽住他的韁繩奇道:“小刃,怎麽了?”

隋刃回過神來,念及藍翦交待的任務和唐傷的病情,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被那紅衣女子蹙眉一怒激起的波瀾,道:“沒什麽,我在想,城主邀商大人和雪令使一同閱兵有什麽用意。——我想去校場看看。”

沈懷悲楞了下,道:“也對,君侯原本就是要我們把這裏的事原原本本回報給他。”

“你說的君侯,是不是掖海城的藍侯爺?”烈沈韻帶著眾人往驛館去,眨著眼睛問道。

沈懷悲微笑道:“正是。”

烈沈韻道:“我大哥很是佩服他呢!總在可惜當年在帝都沒與藍侯見上一面。”

“所謂神交已久,用在兩位侯爺身上正合適吧!” 隋刃笑了笑,指著馬車對沈懷悲道:“你照看一下,我去去就來。”他向烈沈韻問明了校場所在,剛要打馬離開,卻聽姬宸雲叫道:“少俠留步。”

隋刃在馬上欠了欠身,道:“總管不必客氣,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姬宸雲微笑點頭:“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小刃你去校場可否將長歌一並帶上?”他頓了頓,解釋道:“讓這孩子見見世面也好。”

隋刃看了看一臉老成模樣的岳長歌,不由一笑,心中卻是有些疑惑——姬宸雲自己為什麽不去?然而姬宸雲話已出口,他卻也不好拒絕,彎下身來將猶自遲疑的岳長歌拉到身前的鞍上,踏著疾緩有序的軍鼓聲遠去。

不知為何,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一走走得很急,仿佛想要逃開什麽。他身後,馬車上,一雙清光絕世的眸子目不轉睛的遙望,竟似在問——你這一去,當真是要替君侯打探消息,還是……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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