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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男兒何不帶吳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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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悲也在!”阿刃望向廳中一角肅立的白衣鑄劍師,碰了碰唐傷,卻見他毫無反應,面具後的眼睛裏滿是沈醉。阿刃氣結,心知有蕭月在側,他定是不會正眼看自己了。無奈之下,只得自行留心廳中情形。

蕭月一曲舞罷,珠玉落盡,斂容拜道:“小女子技藝不精,有擾尊聽,獻醜了!”

薛暮陽離座起身,舉杯道:“蕭聖女琵琶歌舞之技冠絕天下,為此當浮一大白!諸位,請!”

眾人皆盡起身,向著主座端杯一比,仰面飲盡。

驀地,好似銀瓶乍破,裴廷俊驟然暴起,深藏於內裳袖中的匕首恍若驚雷,迅捷無倫的切向藍翦後頸。戚湛大怒,然而按常禮入席之前兵刃已被卸下,只得空手去擋。忽覺一道勁風掃過,卻是夏侯瑾以箸為劍,刺向裴廷俊腕脈。廳堂角落裏沈懷悲也是一聲怒喝,苦於身邊沒有兵刃,情急之下,幹脆合身朝裴廷俊撞了過去。

身邊自有高手代為抵擋,身為羿族主君的武陽侯山立不動,不曾有半分動容。只是在裴廷俊匕首帶起的寒意掠過後頸時,他的眼沈沈一閉,仿佛疲憊已極一般,發出深長一嘆。

裴廷俊悶哼一聲,右手腕脈被夏侯瑾刺中,鮮血長流,掌中匕首已然脫手飛出。此時戚湛的手刀切到腰際,他側身一讓,恰與沈懷悲撞個正著,砰然一聲悶響,人已疾退數步,到了主座之前。

阿刃隱身門後,恰能從背後看清主座中薛暮陽的情形。見到裴廷俊被逼退過來時,左袖中又一道寒芒閃出,他驀地醒悟——裴廷俊的目標竟不是君侯,而是孝平王!原來、他竟是明澤的人!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當真至理名言。這邊宴席之上“清刃”和武陽侯爭取孝平王鬧得不亦樂乎,而孝平王卻突然遇刺身死,到時敦煌城中萬餘守軍嘩變一起,不要說厲行風和寧錚然,只怕就是藍翦那等本事也吃不消。再者明澤若是借了“清刃”的東風,趁亂去奪掖海城的兵權,君侯的大業自是灰飛煙滅,軒轅令主在聖上面前也失了翻身之機。一舉數得,當真妙計!

此刻裴廷俊面向客座疾退,眾人皆不見他背後左袖中的匕首,薛暮陽武藝尋常,還猶自觀望藍翦是否受傷,更未註意。王府守衛聽得響動自正門一擁而入,也不及趕到薛暮陽身邊。

大變突起,不容人有思考的餘地。阿刃在腰間一按,卻不由怔了一怔——他的佩劍竟落在城外大漠上不曾取回。眼角餘光所及處,正見雲野因宴席上突生變故下意識的將“隋刃”當作了自己的佩劍握在手中。他也不及細想,轉手奪劍,斜刺裏沖將出來,一劍挑向裴廷俊的匕首。

廳堂中剎然一亮,宛若日射艷雪,凜冽的劍芒中,仿佛彌漫了淡淡的血色。不知為何,拔劍而起的一瞬,阿刃眼望著裴廷俊淩空刺下的一刀,數十年來修習過的武功潮水一般盡數湧上心頭。幼時從生父“瀚海狂”那裏偷學的拳腳,君侯的禁軍中學到的沙場對搏之法,靖北軍的老兵身上學到的各門各派的駁雜劍招,七哥破例傳授的一式“抽刀斷水”,龍令使閑暇時化掌為劍指點的劍路,還有見君侯用過一次,自己學得形似神不似的“日月經天”……古劍“隋刃”在握的一刻,這些招式仿佛沒有一式能確保在匕首刺入薛暮陽心口之前將裴廷俊擊退,此時他心中所念,竟只有城外大漠上那閃著血色光芒的一劍——劍芒凜若霜雪,彌漫著淡淡的紅色。

劍氣森寒,阿刃只覺那一團血色將他也一並裹入,至此方知,原來這一劍竟有背水一戰的慘烈淒厲——不是你死我活,便是玉石同焚!若他挑不開裴廷俊的匕首,便等於以身相代,替薛暮陽擋下這一刀,而後才能側過劍刃,斬下裴廷俊的頭顱。

因為只有一個模糊的記憶,阿刃這一劍使的並不對,威力比之夏侯瑾更是差了何止幾倍,然而他終是挑開了裴廷俊的匕首,只是右臂上也留下一道血痕。錚然一聲弦響,卻是蕭月怔忡之間觸動了琴弦。鮮血猶如琵琶聲碎,大珠小珠滴滴滾落,染得祭服上一片血紅。

夏侯瑾雷擊一般的一個激靈,霎時停止了所有動作,怔怔瞧著主座前祭服假面的持劍者。寧錚然看見男巫手中的長劍,身形劇震,失聲道:“蕭覆雨!”

阿刃一陣愕然,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一動不動立在那裏。寧錚然卻已反應過來,蕭覆雨已然過世多年,如今手持隋刃劍的絕不可能是昔年與軒轅令主約戰金陵朝天宮風雷殿的蕭掌教。況且他雖不會武功,武學上的見識卻是不低,阿刃的一式“背水”似是而非,他自也能看在眼裏。疑惑的望了望同是一臉驚愕的夏侯瑾,他沈聲問道:“你是何人?”

阿刃楞了一楞,這才想起自己是帶著面具的。這時卻聽一人怒喝道:“混帳!快把‘隋刃’還我!”卻是雲野大怒而出。他從未想到阿刃竟有膽量從他手中奪劍,而且一時大意,“隋刃”竟然也當真給阿刃奪了去。他自幼護劍,從不曾有半分差池,此事實為他生平奇恥大辱,若非擔心冒犯了恩主的佩劍,早已上前將阿刃踢飛出去。

白玉假面之後阿刃的眼眸瞬間有些黯淡,側轉長劍,雙手橫托著捧到雲野面前。此時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清楚了這把劍的模樣。劍身並非想象中的淺紅色,而是雪亮的——日射艷雪,點塵不染,托在手裏,沁得皮膚都冷的隱隱發痛。刃緣像是透了明,看不清有幾重光的邊緣,光緣之間也看不出什麽紅色,只是在幽幽冰冷的劍氣裏,彌漫著幾絲淡淡的血氣,仿佛亙古荒原上睥睨人世的清冷氣息,清蒼渾茫,淡遠蕭疏……鐔首飾以金犀,同樣凜若霜雪的劍柄上銘文篆刻:隋刃!

雲野咬牙怒哼一聲,還劍入鞘。阿刃擡手摘下面具,向寧錚然行了一禮。寧錚然大概覺得他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此時忽覺臂上一痛一麻,卻是唐傷出來撕下袍角為他裹了臂上的傷口。

藍翦卻似對這一番變故並不十分在意,有些疲憊的嘆了一聲,緩緩道:“廷俊,你終於還是背叛了我!”

裴廷俊目中波光一顫,動了動嘴唇,卻終究沒有說出什麽。夏侯瑾問道:“閣下可是水宗中人?”

裴廷俊猶豫一下,並無隱瞞:“不錯,我是匯門門主,奉尊主令諭,刺殺孝平王。”

寧錚然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道:“倘若王爺當真遇刺身死,我與厲護法都難脫幹系,被說成是謀害王爺的同謀也說不定。聖上為此雷霆震怒,撇開我刃脈不說,厲護法手下一眾清脈官員立時便有滅頂之災。哼哼!明相定的好計策!”

裴廷俊道:“誰的計策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看向藍翦,他無喜無怒的眼裏閃過一絲異樣,“你早該知道,我對你從來就沒有什麽忠心,更談不上背叛!”

藍翦閉目一嘆,道:“不錯,是我自以為是,總覺得我待你好些,你便會像你堂兄那樣效忠於我。殊不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裴廷俊眼裏一痛,不再看他,轉頭朝沈懷悲微笑:“沈公子,你終於是想清楚了!”

沈懷悲一呆,楞楞說不出話來。方才危急之時,他想也沒想就沖到藍翦身邊——原來,他對君侯從來就不曾有過真正仇恨,兩度行刺,只是因為無法接受君侯竟無視爹爹和那五千將士的忠誠和性命,無法接受這樣一個冷漠而狠辣的武陽侯。原來,他一直還是敬重君侯的,就像爹爹在世時一樣。

沈懷悲眼底忽現一抹堅毅,定定望了藍翦一眼,道:“不錯,從今以後,我會聽我爹的話,不會再想著報仇!——君侯對你很好,你為什麽不能像我一樣?”

“你倒勸起我來了。”裴廷俊笑笑,神情卻像是倦極了,“我說過,我們兩個的情況並不一樣。對於一個軍人來講,或許有的時候榮譽比性命還要重要。你爹是為了擊碎西夏王李延熹對我華夏覬覦之心,應君侯的計策,主動請戰。即便戰死疆場,他也是個為國捐軀的忠義之士。而我爹……到死都背著亂臣賊子的罵名。”他望向藍翦,眼裏不知混雜了多少覆雜情緒,“君侯,我承認我爹才略不及你,甚至遠不能和你相比,但是,這並不能成為你殺他的理由。”

藍翦沈默片刻,點頭:“不錯,當年掖海兵變,裴城主被迫起兵,確是我為奪城主之位設下的計謀。記得提拔我為靖北軍統領時,裴城主也曾出力保薦,我卻害他擔此罵名,飲恨而終……廷俊,我負你裴家良多。”他對昔年用計奪權的往事直言不諱,便是厲行風和寧錚然也對此人的敢做敢當生出一絲敬佩來。

裴廷俊的眼睛像亮了一亮,道:“武陽侯不愧是武陽侯!你有此一言,不枉我為你抗命一回。”

藍翦靜靜道:“我知道,你宗門尊主的令諭裏,必是讓你一有機會便要置我於死地。可是你剛才並不是真的想殺我。——羿族水宗,終又到了一較高下的時候!廷俊,代我向貴門尊主問安。”

裴廷俊點頭道:“好!——我的事情廷紹堂兄並不知情,望君侯不要怪罪於他!”他一轉身,便見一個紫色挺拔的身影擋在面前,厲行風冷然道:“裴門主留步!行刺皇室宗親,我不說門主也該知道這是什麽罪名,何故便急著要走?”

藍翦跨前一步與厲行風相對而立,微笑道:“若然本侯作保,他走得走不得呢?”

厲行風臉上浮起一絲譏誚:“水宗可是君侯的敵人。”

藍翦仍舊微笑:“明相也是‘清刃’的敵人。”

素衣綸巾的踏月護法這時也笑起來:“君侯還是先想想,自己如何出得這敦煌城門吧!”

卻聽夏侯瑾高聲叫道:“懷悲,傳令燕銘,依計行事!”沈懷悲答應一聲,往外走去。夏侯瑾又轉頭對戚湛道:“戚祭酒,請你讓吳祭酒一並接應。”

戚湛一楞:夏侯瑾和他幾時定過什麽計啊?看見夏侯瑾眸子裏目光閃爍,他立時便知這是說給寧錚然聽的,於是微微一笑,道:“先生放心,我等定不負所托。”

寧錚然眉毛一擡,慢悠悠問道:“夏侯掌教這是何意?”

夏侯瑾故作驚訝:“在下現是君侯帳下謀士,莫非寧護法不知嗎?”

寧錚然依舊面無異色,只是手腕不易察覺的抖了一下。他轉眼望向薛暮陽——如今明澤之計已敗,困藍翦、奪兵權之計便仍然可行。然而天山星月在敦煌的勢力不容小窺,夏侯瑾若一力相助藍翦,“清刃”想再占上風,就要看這位孝平王爺是不是真肯幫忙了。

大概是方才受了驚嚇,年輕的城主臉上沒有多少血色。他尚未及說話,卻聽蕭月道:“王爺,小女子鬥膽,想請王爺先看一段劍舞。”

薛暮陽驚異的望了望這個絕色女子:“蕭聖女還會舞劍?”

蕭月微笑不答,卻對阿刃道:“小刃,那天你舞給顏祭酒的招式再舞給王爺看看好不好?”

薛暮陽疑惑的瞧了瞧身旁那個救過自己的男巫,點頭。阿刃隱隱猜到蕭月是要他故伎重演,勸服兩位護法此刻不要與君侯破臉,自也樂得幫忙。然而身邊無劍,一時便僵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雲野!”夏侯瑾忽然喚了一聲,雲野便將隋刃劍捧到他面前。但聽“鏘”的一聲,“隋刃”再度出鞘,餘音如大漠天邊隱隱的風聲,裊裊不絕。

“你名字裏有個‘刃’字,倒與此劍頗有緣分——”他朝阿刃招招手,橫托長劍,“拿去用吧!”

阿刃反握劍柄,坦然而受,持劍向夏侯瑾一禮:“多謝掌教!”

雲野大為不滿,怒道:“先生——”夏侯瑾冷冷一眼掃過,帶著少有的淩厲,雲野一呆,那邊阿刃已然揮劍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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