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驚疑之下，已然忘記了收斂氣息，只是如今場中眾人的註意力都在那金箭之上，竟是無人發覺。孫鷹雨沈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氣道：“戚祭酒是想趁本門內亂，趁火打劫嗎？我天山星月這些年雖聲勢大減，卻也不屑為他人奴役！”

他語氣強硬，戚湛卻只微微一笑，道：“孫堂主何必如此絕決！貴派夏侯掌教已然許諾投入君候帳下，只是他敬重堂主乃是蕭掌教舊部，幻星堂的去留當問問孫堂主的意願，這才沒有代堂主決斷。君候命在下帶來此箭，也是尊重夏侯掌教的意思，還請堂主三思。”

孫鷹雨大怒：“夏侯瑾那個窩囊廢想當人家的狗，與我孫鷹雨何幹？把你的金箭拿回去！藍翦若是看我幻星堂不順眼，舉兵來打就是！”

戚湛淡然道：“夏侯掌教胸懷錦繡，才略過人，君候極為欽佩，孫堂主怎麽這般說他？——堂主縱執意不肯，君候又豈會因此加罪！堂主多慮了。”

孫鷹雨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藍翦之才天下共知，夏侯瑾那個窩囊掌教竟能得他賞識，莫非真是什麽“胸懷錦繡”了？可這十三年來人事變遷，怎麽就一點兒也沒顯出來呢？他愕然的望向蕭月，似乎想從她那裏得到答案。蕭月卻是低了頭，水亮的眸子中變幻著神色，半晌，擡頭問戚湛道：“蕭月冒昧，敢問藍侯爺此時可在敦煌？”

戚湛目光一閃，搖頭：“抱歉，無可奉告！”

蕭月卻似已然明白，微微一笑，對孫鷹雨道：“孫堂主，依晚輩愚見，你先別答應，可也別忙著拒絕，待敦煌事了，若是林執法成了掌教，你自然該聽他的，到時歸不歸順藍侯，都看他的主意。若是我師兄贏了，便說明他不是個窩囊廢，你也該遵從我爹的遺願繼續輔佐他，自然也就要為藍侯辦事。”她轉頭望向戚湛，“不知蕭月這個主意，戚祭酒覺得如何？”

戚湛緩緩一笑：“月聖女金玉良言，在下無有不從。”

孫鷹雨卻尚自猶疑，望著蕭月的目光中皆是驚異——她如今又要我不可妄動，莫非當真不是奉了夏侯瑾的令諭來求援的？那夏侯瑾……當真有法子對付林執法？

“卑鄙！”驀的一聲冷刺刺的笑聲傳來，斂容沈靜的鑄劍師怒而低罵，拂袖而走。

“懷悲！”戚湛脫口低呼，隱隱露出驚喜之色，迎上前去，“你怎麽在這兒！”

沈懷悲卻毫不領情，退開一步，戒備的望著他，冷冷道：“怎麽？想抓我回去到藍翦面前請功？”

戚湛面色驟然一冷，卻並未發作，嘆道：“也難怪你……”

唐傷心中大奇，向阿刃傳音道：“沈懷悲不是沈清的兒子嗎？怎麽對藍侯如此不敬？”

阿刃也是滿腹疑竇，皺眉低語：“我怎知道，你問他去啊！”

此時卻見沈懷悲哪個也不睬，自顧自走了。蕭月在後喚道：“懷悲，你不和我回敦煌找師兄了？”

提及夏侯瑾，沈懷悲驀的頓住身形，眼裏閃過覆雜的神色。然而那一份仰慕和依戀終究沒有敵過滿心的憤恨，凡與藍翦有分毫關系的人他都不願再有牽扯，硬起心腸冷冷哼了一聲，大步離去。

長街當中忽起一陣疾風，沙沙作響，沈懷悲足底一晃，擰身讓開了去。豈料那陣風來的奇怪，刮過他身側竟有劈斬之勢。無奈之下，只得一退再退，重又退回到幻星堂大門之前。

疾風落定時，六尺長的乾坤日月刀顯露街前。白楊木質的刀柄兩端，月牙形刀在日光下泛起雪亮的白芒，刀柄中段兩個突出的月牙短刃下面，蒼勁的大手將重刀穩穩托住。

“顏驍！”戚湛盯著街口立馬橫刀的中年男子，目光驟然收縮。

火雲駒上眉目如刀的男子森然冷笑：“堂堂‘清刃’湛天祭酒竟成了藍翦的說客，戚湛，你真是長進了！”他反手揮刀，周圍哨聲四起，卻不見一人。

唐傷低呼一聲：“糟了！給包圍了。”

阿刃咬著牙，料知顏驍定是得了天山星月內亂的消息，專程帶人來收拾幻星堂的。沒成想七哥單槍匹馬的來為藍侯延攬孫鷹雨，可真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了！

知道自己陷入重圍，今日決計無法善了，戚湛手扶戰刀，卻無分毫懼色，冷然道：“淩令使斷刀為誓，我玄武一派自此效忠武陽侯，再不受軒轅令主節制，難道閣下不知嗎？”

阿刃一凜：果然是鬧翻了！

顏驍冷冷盯著戚湛，道：“是嗎？那可別後悔！”他一側目，對孫鷹雨道：“孫堂主，顏某對蕭掌教也十分敬重，若堂主不願跟著夏侯瑾與叛臣為伍，顏某倒有另一條路讓孫堂主選。”

“顏祭酒這‘叛臣’二字說的可是藍侯爺嗎？”蕭月踏前一步，輕笑道：“藍侯至今不曾有過叛逆之舉，卻平白擔此惡名，顏祭酒就不怕當真迫反了他，惹得軒轅令主雷霆震怒？”

顏驍不願多生枝節，並不答她，面無表情的撇開頭去問孫鷹雨：“歸入軒轅令主麾下，孫堂主意下如何？”

孫鷹雨卻是一怒。想當年他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料如今門派衰頹，竟只能仰他人鼻息了。冷冷哼了一聲，他道：“孫某不過江湖閑人一個，正統叛臣皆與我無關。列位找錯人了！”

蕭月搖頭嘆道：“堂主何必動氣。如今兩位祭酒已然碰面，恐怕已由不得你置身事外了。”

孫鷹雨仰天一嘆，苦笑無言。蕭月目光在戚、顏二人身上掃過，臉上便露出些許笑意，道：“不如這樣，兩位祭酒在此比試一番，誰贏了，孫堂主便從他所願。”她此舉看似玩笑，實則是最好的自保之道，畢竟顏驍包圍在外，當真沖突起來幻星堂很難討了好去。這麽一來卻是讓戚湛和顏驍正面沖突了。

雖然有點惱怒，戚湛還是默許了雪衣少女的提議。畢竟與顏驍一戰總好過被他的部下圍攻。或許是不希望有太大傷亡，顏驍居然也沒有反對，只是頗感興趣的瞧了瞧蕭月，道：“能被月聖女這樣的女子敬重，看來夏侯掌教當真有些門道，倒是顏某大意了。”

蕭月淡淡道：“過獎！”她向後退開，孫鷹雨及一眾幻星堂弟子便都隨著她退到大門邊緣，顏、戚二人周身立時便讓出一塊地方來。地方並不太大，顏驍一刀揮過便幾乎罩住了半個場面。他跳下馬來，雙手左陰右陽，握住月牙短刃下面的刀柄，道：“戚祭酒，請！”

戚湛戰刀出鞘，雙目瞬也不瞬的盯住顏驍的日月刀，點了點頭：“請！”

唐傷瞧著顏驍握刀的架式，悄然嘆道：“此人刀法極為霸道，你七哥若是搶不到先機，只怕要吃虧。”

阿刃沒有說話，眼裏霍然有冷光閃過，揚聲叫道：“七哥，這一陣我代你！”他抽劍躍入場中，向顏驍抱拳道：“小子新學了一套解憂劍，不知是否有幸向顏祭酒討教。”

唐傷吃了一驚，卻已攔之不及，只得跟著他跳了出來。此時在場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兩人身上，戚湛更是滿臉驚訝，直盯著阿刃道：“你……小刃？”

阿刃回頭一笑：“三年不見，七哥別來無恙？”

雖然欣喜，但此刻萬萬不是敘舊的時候，戚湛一皺眉，道：“別胡鬧！退下！”

顏驍將阿刃掃過一眼，就徑直打量著隨後出來的黑衣少年，道：“這位少俠是……”

唐傷略一躬身：“唐門唐傷！”

眾人俱都一凜，顏驍更是心中震動。他此前已收到龍青璧的命令，阻止唐傷與藍翦及天山星月教的聯盟，而跟在唐傷身邊的阿刃則會暗中協助他。不想竟在此處碰到兩人。他們應該是在旁隱伏已久，阿刃明知自己收服孫鷹雨的目的，卻來幫戚湛出頭，不知懷的是什麽心思。

見戚湛站在場中不肯移步，阿刃不由分說，連推帶搡的把他推下去，笑道：“三年不見，我替你這一仗全當是見面禮了。”

戚湛知這小子素有急智，這時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知又在打什麽主意，見顏驍沒有反對的意思，也就收刀退在一旁。

阿刃反手握劍，向顏驍行了一禮，道：“解憂劍僅只四式，小子功力淺薄，請顏祭酒念在同門之誼，手下留情。”

眾人還道他主動請戰是有什麽必勝的法子，不想卻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不由訝然。反是唐傷深知阿刃決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放心大膽的在一旁觀戰。

顏驍眉頭大皺，正要說話，阿刃身子一旋，第一劍已然攻到。

見了阿刃的劍招，顏驍心頭疑雲大起。這哪裏是什麽解憂劍了，分明是洞庭水寨裏的一式“龍落淺灘”。阿刃是龍青璧信重的人，顏驍也不願為難他，日月刀當空劃過，只出了一式“雲撥刀”作為試探，看看他功力究竟如何，也好點到即止。豈料阿刃的應對全然不知所謂，竟像是在自顧自的舞劍，根本不看顏驍的刀路。四招舞罷，徑自躍出戰圈，含笑看著顏驍道：“顏祭酒覺得這套劍法如何？”

顏驍與阿刃對視，神色瞬息萬變。不知這少年從哪裏學來這許多小門小派的駁雜招式，連在一起使出來，成了一段劍語。方才四劍連起來，便是“龍落淺灘”，“何以解憂”，“邊聲四起”和“戮力同心”。這是在告訴他，明澤在旁虎視眈眈，刻意陷害，“清刃”的危機便在眼前，若想平安渡過，唯有朝廷外患四起，明澤才會摒棄前嫌，與“清刃”戮力同心。這少年……竟是要他默許唐傷與藍翦及天山星月的聯盟！

——龍令使不會答應的！可是，水宗七門不見首尾，窺視在側，甘陜經略又得了明澤號令成日想法子整治他，若不借外患解此危局，還有反擊的餘地嗎？顏驍念及此處，不由冷冷一笑。軒轅令主處處以大局為重，明澤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對“清刃”用此手段，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顧忌這麽多！只不料連他此前都沒有想到要違抗龍令使的命令，這個叫阿刃的少年卻有如此魄力，留他在身邊倒真是個臂助！

“這一套解憂劍倒是極好，不過‘四’這個數字不吉利，我補你一招！”心中一旦有了決斷，顏驍如刀眉目間展開笑意，日月刀一挑，將阿刃的長劍接在手中，轉手一劍，飛身坐回馬上。

這一招“歸去來兮”是他見雲澤祭酒吳鉤用過一次，學得也不全對，阿刃卻是認得。然而躬身取回佩劍之後青衣的少年只是微微一笑，道：“若我學了顏祭酒這一招，只怕今晚甘陜經略和水宗門人便要抄了焰火系的總舵！”

顏驍一凜，這才憶起阿刃因何事不得不離開蜀中。一轉眼望見阿刃與唐傷毫無戒備的並肩而立，驀的有些明白——這個小子，可也不全是為了“清刃”著想！

“也罷！這是他自己不願回來，可怨不得我！”顏驍淡淡笑了一聲，長刀作劈斬之勢，命令下屬收隊，“月聖女，孫堂主，後會有期！”他縱馬回身，揚長而去。遠遠的，又回頭喊了一句：“戚祭酒，你該好好謝謝你這個兄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