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炎涼一朝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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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時分,空中月明如鏡,然而沒有一絲涼風,四下裏仍是悶熱。尉遲明德的進攻在戌時發動,大概是不見內城響應,有些底氣不足,他的攻勢並不算猛烈。城上吼聲如雷,阿刃一身士兵打扮,靠在城墻邊角懶懶打著哈欠,倒顯得十分悠閑。唐傷也換了身士卒軍服,正用心尋機會出城,見狀不由笑道:“你睡了整一個下午,怎麽還沒睡醒?”

阿刃卻似懶得與他多話,目光轉向別處,片刻之間,忽然精神一震,推了唐傷一把:“快跟上!”

唐傷微微一愕,這才明白原來他也一直不曾放松警惕。兩人不再多話,跟著一隊運送矢石的士兵上了城頭。

“小心!有人跟蹤!”唐傷腳下不停,目光卻是一凝,聚音成線,送入阿刃耳中。

“唐抑?”阿刃無他那等功力,只得極力壓低了嗓子,問。

唐傷無聲的點了點頭,眉頭深鎖。因為察覺不出唐抑的殺氣,他能料到唐抑只是想跟著他混出城去,而城下,尉遲明德軍中,伏有叔叔的心腹,唐抑與他們會合之時,便是圍殺開始之日。可是,要在這城頭之上無聲無息的將唐抑斬殺,卻是絕無可能的事。一旦驚動旁人,恐怕龍青璧就是有心袖手不理,陸影軒和梁靖也不會答應。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吧!

唐傷權衡利弊之後,對阿刃道:“別主動與他交手,先出了城再說!” 阿刃一直註意著周圍景況,遙見石旭一雙凝肅的眼有意無意的望向這邊,卻不見有什麽行動,料知他已發現了自己,卻受龍青璧所托,不會為難。當下再不猶豫,對著唐傷把頭一點,低低道:“快!石將軍身邊——雲梯!”

唐傷擡眼一望,只見外城墻上一架架雲梯在烈火中傾倒,隨即被新的雲梯代替。尉遲明德的士兵不斷的從雲梯上被巨石砸落,被箭矢射落,又不斷的再湧上來,心知他與阿刃若是借著這雲梯傾倒之勢縋下城去,自是神不知鬼不覺。暗自瞟一眼身後,他終於不再猶豫,左掌與阿刃握了一握,已將袖中飛索的一頭交到他手中:“小心些!”

阿刃握著飛索,朝架滿雲梯,布滿血跡的外城墻眺了一眼,暗想:“這般高的城墻,沒這家夥幫忙,還真是難辦了!”暗夜中他二人不動聲色的到了石旭身旁,輕身一縱,躍上雲梯。石旭微擡了擡眼,一揮手,阻止了正欲往那雲梯上射火箭的士兵。

雲梯向城外傾倒下去,梯上尉遲明德的士兵如同下餃子一般摔了個幹凈。阿刃輕功稀松平常,原也難以幸免,天幸唐傷輕功了得,當先落地,以飛索拉得他下墜之勢一緩,跟著在他腰間一托,這才免去他脊骨斷裂之苦。

葭萌關下硝煙未泯,士卒們在將領的指揮下踏著滿地狼藉一次次的向上沖鋒,震天的呼喝喊殺充斥在耳邊,當真到了對面不相聞的地步。

落地之時明明見得唐抑就在另一架雲梯之上,自己這時候竟然察覺不出他的所在,唐傷驚嘆於他作為密諜的匿跡功夫之餘,不由沖著阿刃苦笑起來:“我看你還是不要和我同路了。再怎麽說,明澤只是想抓你回去,為‘清刃’通敵之佐證,我叔叔卻是必殺我而後快!你和我一起未必見得比你一個人安全。”

阿刃冷冷道:“這話你怎麽不早說!是我想跟你一路的嗎?——你若再羅嗦不休,立刻就能變成箭靶子!”

唐傷一楞,這才恍悟二人還穿著葭萌關守軍的軍服。阿刃再不理他,沖上前去點倒一名士兵,扯下他的外衫胡亂穿上。唐傷無奈的一搖頭,只得依樣畫葫蘆,然而在這樣的天氣下連裹兩件軍服在身上,著實不是滋味。

“高莊主的人駐紮在那邊,如果能盡快會合到他們,這一路上我們或許能少些麻煩!”片刻功夫,兩人便都收拾停當,唐傷向西一指,說道。

阿刃點點頭,道:“哪兒有馬?”聽得他的問話,唐傷不由微笑:和這小子說話倒真是省心,他才提了個頭,阿刃便想到要搶馬沖出軍陣。因為是攻城戰,軍中只有將帥騎馬。唐傷知道阿刃的目力不及自己,便向城門的正對面眺了一眼,道:“尉遲明德那裏。”

驀的,亂軍之中似有嘯聲傳出,並不嘹亮,卻雪芒般冰寒刺骨,冷悠悠在空氣中擴散,最後湮沒在一片喊殺聲中。

阿刃一凜,與唐傷對視一眼,一齊向後看去。身後那人冷肅的站在夜裏,穿的雖不是黑衣,但整個人都仿佛是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一張臉幽幽暗暗,看不清相貌,只一雙墨色的眸子十分鮮明,透出沈郁郁的冰冷——這樣的眼神,雖然只在幼小時見過一次,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忘記!唐傷猶記得八歲那年見唐抑被送出家門時,他便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看著阿皓,看著唐礪……他能感覺到他是恨著他們的!不為別的,就只為他們可以留在唐門中當少爺,而他卻要面對提心吊膽的間諜生活。

——今日,即便沒有叔叔的嚴令,他也是必殺自己而後快吧?

唐傷冷笑著向四周打量一眼,便見到五個黑衣人飄飄然自軍陣中現身,對他和阿刃並不取合圍之勢,而是其中一人立於中央,另外四人參差的站成四角,五人方位一定,有如五峰聳立。

“五岳陣!”阿刃一聲低呼,掌上長劍已然低吟起來。

——泰華恒嵩衡,門中的五岳殺手都到齊了,叔叔對自己當真不賴!唐傷心下一片慘烈,卻是聲色不動,忽覺腕間一緊,卻是阿刃在扯他袖中的飛索:“先送我出去,明白嗎?”

唐傷眼裏一動,朝尉遲明德望了望,默契的點了點頭——面前五人任何一人單獨出陣他都不懼,便是兩人聯手他亦有必勝把握,然而五岳陣一成,以他現在的修為,卻是只可避其利,不可掿其鋒,更何況還有個精於暗刺的唐抑窺視在側!唯今之計,也只有自己先纏住幾人,助阿刃破出陣法,搶得馬匹,方有脫身之望。只未料阿刃臨敵機變竟也如此敏銳,遠超自己的想象。

眼神交匯出,兩人心中各自有了默契。阿刃一聲清嘯,轉瞬之間到了唐抑身前,劍出如虹。唐傷則身在五岳陣中,飛掠騰挪,驚鴻一般變幻著身姿,周身暗器激射有如流星。阿刃似是不敵,唐抑一輪暗器過後,手執鋼刺當胸刺來。阿刃挺劍隔擋,借他鋼刺之力身子倒飛出去,口中喝道:“唐傷!”飛索入手,送來了唐傷平生內功的精華勁力,阿刃頓覺身子一輕,再度縱躍,已到了尉遲明德立馬之處。

唐抑似有所悟,厲喝道:“休走!”他縱身去追,卻那裏來得及。阿刃在空中飛出一腳將尉遲明德踹下馬去,雙腿一夾,駿馬風般疾馳而出。軍陣中尉遲明德的一眾親衛高聲怒罵,箭矢零落如雨,然而阿刃自幼便在藍翦的禁軍中受訓,沙場之上也自有一套保命之法,只見他隱身馬腹之下,左掌猛然發力,飛索另一頭唐傷身子淩空,已自五岳陣掠出,跨在駿馬之上。飛掠之間,已將大半箭矢打落在地。

尉遲明德認出唐傷,頓時大怒,跨上部下的戰馬指揮親衛與唐抑等一道攔截。唐傷自腰後取下風火十連弩,冷笑之間連發三矢,將眾人阻在火障之後。此時阿刃剛從馬腹下重回鞍上,見他架起火弩忽而心中一動,在他肘間輕輕一碰。只這一碰,唐傷第三支射向眾軍士的弩箭便是一偏,竟正中尉遲明德左肩,轟然一聲爆裂,三軍統帥盡入火海。

怔忡之間,烈火之中寒亮的弧光閃過,唐抑人未追至,鋼刺已穿過火障釘向唐傷眉心。阿刃見唐傷兀自楞著,不由一驚,左手淩空斜斬,一道厲芒自袖中飛出,與鋼刺在空中一碰,閃電一般粲然如火。

火障之後唐抑驀的一頓,眸子裏幽星閃動:“抽刀斷水……莫非他竟是掖海淩府的人……”

阿刃在馬上回望那兩件墜落的兵器,卻不由連呼可惜。“抽刀斷水”乃是昔年在湛天系時七哥破例傳授給他的保命絕技,那柄袖刀更是出自名匠之手,只恨自己學藝不精,對這袖刀竟是能發不能收,白白可惜了一柄利刃。

馬蹄聲踏破黑夜,漸馳漸近,阿刃一凜:後方追兵尚未甩脫,莫非前方還有攔路之人?

“傷兒,跟我來!”黑白兩騎馳到身側,卻是高玉宇與唐皓前來接應。唐傷此刻方才回神,見到白衣白馬的高玉宇,歡欣之情溢於言表:“高叔叔!”察覺到高玉宇滿身風塵,知他是甩脫了唐飛斬,連夜行衣也不及換便趕來接應。如此傾力相助,自己卻終於功敗垂成,唐傷瞧著那一片素白,心下一片酸楚,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怎麽不出聲?受傷了嗎?”阿刃策馬跟著高玉宇,頭也不回的向唐傷問話,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唐傷立時氣結,怒道:“你還好意思問……”

“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阿刃一口打斷,回頭笑道:“一死換兩傷,我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唐傷愕然之下,無言以對,只得苦笑起來。他使計讓阿刃刺傷了龍青璧與梁靖,阿刃如今害他射殺了尉遲明德,確然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惹惱了這小子,他的反噬報覆真有點兒讓人吃不消!——阿刃、阿刃,利如鋒刃,他這名字取得倒當真貼切。

唐傷苦笑著一嘆,道:“你這名兒是誰取的?真是有先見之明!”

“藍侯!”幾乎是沖口而出、帶著自豪的語氣,阿刃的聲音驀然壓的很低,仿佛任何一種尋常語氣都是對那人的冒犯和不敬。

“……”聽得那般語氣,唐傷霎時有些楞住。他從沒聽見過阿刃用這樣虔誠而鄭重的語氣提及過一個人,縱然親近如龍青璧,也只是下屬對上級的服從而已。

——武陽侯藍翦!那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或能臣或梟雄,或中流砥柱或亂臣賊子,更或者是射日羿族主君、武功已臻化境的不世高手,在聽過了太多關於他的傳說後,唐傷忽然異常渴望與他一見……那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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