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過，如果他們惹惱鋼琴師的話，那我們可就又有一頓美餐了呢，嘻嘻嘻……”

森林似乎像被完全整齊地切開一樣，呈現出一個橢圓形的凹陷的空地，那是一處湖泊。人們就站在這個地方，女人們完全顧不上哭泣，強盜們瞪大了眼睛，漂亮的男孩露出迷惘的神色。

味道附在每一粒閃光的空氣上面，和著甜蜜輕盈的味道緩緩流動。他坐在那架完全呈透明的鋼琴前，雪白的禮服鑲著淡金色的淺邊，雪白襯衫的袖口被月光銀色的緞帶穿過，隨著他手指的跳躍而溫柔地劃過琴鍵，禮服的下擺擱在淺色的琴凳上。鋼琴與琴凳都懸浮在散發著淡藍色光韻的湖面上，粼粼的微光以鋼琴為圓心，延伸出一片醉人的浩渺。

“呵呵，雖然是個男人，可是這樣一張漂亮的臉孔，一定能賣不少錢吧！”醒悟之餘，強盜頭子卻在打著另外卑鄙的主意。其他的強盜也哄然大笑出來，嘲笑彼此的恐懼。什麽嘛，把這麽一個美男子傳得跟什麽似的，他們隨意而醜陋的笑著，望著首領向他走去。

然而就在強盜首領的腳踏入湖水的那一瞬間，韻聲嘎然而止。

鋼琴師緩緩地站起，轉過身面對著因為音樂的突然停頓而呆楞的強盜。他有一張無暇似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精致臉孔，不是那種動人心魄的美，而是一種純粹的幹凈，如同真空中的無色琉璃，容不得半點瑕疵——但他的臉上卻是死一樣的蒼白，清冷得沒有半點表情。他朝著強盜的方向擡起了左臂，左袖口的銀緞帶在不祥地飄蕩。強盜的奸笑變成了不解，他在搞什麽啊？

月光刺眼。銀色的緞帶在空氣中以不可思異的速度驟然伸長，詭異得如同兩條犀利的銀蛇嘶叫著沖向膽大的強盜，強盜頭子驚異之餘用僅存的理智奮力揮起了自己那號稱無堅不摧的巨斧擋在面前，但是那精鋼制成的巨斧竟被那銀色的緞帶徑直穿透了——一直咬破強盜頭子的咽喉，將他的頭顱生生切下！在一旁的強盜先是驚呼，接著是歇斯底裏的恐慌逃竄。但是那兩條“銀蛇”卻以連神都無法捕捉的速度流竄穿梭在他們身邊……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彼斯克倫湖的上空，女人們捂著嘴，閉著死也不敢睜開的雙眼躲避著空中飛揚的鮮血，顫抖著擁抱在一起！

銀色的緞帶仿佛滿足一般地縮回到鋼琴師的袖口，閃著月亮的光芒輕輕垂下。岸邊是血肉模糊的殘肢斷體，忽然那群女人中有人尖叫起來——那個漂亮男孩的母親，瘋狂地想向鋼琴師撲去，卻被身旁的人死死地拉住了！

她的孩子，不知何時已跑到湖面上，抓著鋼琴師雪白的禮服，一把抱住了他！

鋼琴師的目光掠過男孩仰起的呵呵笑著的小臉，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女人們感激地舒出一口氣，放下心來。鋼琴師的手放在男孩的頭上，目光卻望向遠方，他的聲音，曠遠而空靈：“……你不該褻瀆我。”男孩不懂，然後腦中陷入一片混沌——交織在一起的銀色緞帶從他的腦門鉆出來，幹脆而利落。

幾只人身蛇尾的湖妖從湖水中尖笑著竄出來，爭食男孩沈入湖中的的屍體，攪成一片殷紅的混沌。無數的妖靈們從森林中沖出來，開始爭食殘屍和哭泣的女人們。

鋼琴師卻坐回鋼琴前，繼續彈剛才未完的那只曲子。

直至他第二次被打擾。鋼琴師擡起微慍的目光，卻迎上了一雙流淚的雙眸。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男人流淚的雙眸。沒出息的膽小鬼。但是，鋼琴師立刻又對自己的結論產生了懷疑。他看到那個穿著白色鎧甲的男人跪在地上，繪制著白色大十字的披風拖在他的身後，悲涼地註視著自己的上空，兩行清冷的淚延至男人的臉上，割開一片奇異的傷口。白十字軍。鋼琴師蹙了下眉頭。

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都沒有放在鋼琴師的身上，而是望著天空，茫然蒼涼地望著虛無的天空，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麽似的。鋼琴師走到他的身邊，然後他楞住了。

沒有骯臟，在這個男人身上他竟感受不到一點骯臟！“姐……救我……”男人艱難地呢喃著：“姐……回來……”鋼琴師的臉出現釋然的神色，他第一次主動擡起手放在了男人的額頭上，微光閃過。男人倒在他的腳邊。然後鋼琴師的目光放到了岸邊的一只怪物身上：“送他過去。”

璃川第一次沒有給打擾他的人懲罰。我望著那只怪物帶走那個叫做皈的男人的背影，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這個時間中悄然改變著。璃川在皈精神即將崩潰的情況下救了他，呵呵，一向嗜血的他原來也能如此偉大。但我知道終有一天他會為今天所做的事付出幾百倍的代價。但我也知道他不會後悔，因為皈的話擊中了璃川的要害，他讓璃川記起了自己心底的那個永不能釋懷的存在。

我沒有辦法安慰璃川，因為在他的眼中我是不存在的，他永遠都猜不到我是誰，我在哪裏，但我又是客觀存在的，我躲在時間的縫隙裏，窺視著一切的發生與毀滅。

2.悸動的季節

淵是這個大陸的名字，也是這個國家的名字。淵國的王稱淵帝，淵帝以下又設左、右二帝。左右帝皆有私屬的軍隊，這是淵帝賜予他的左膀右臂的最高榮耀。

辟如左帝的白十字軍。

皈在白十字軍屬地的城堡書房裏，閉著眼睛坐在靠椅裏沈思。“左帝殿下他十分關心您的事，只是由於身體欠佳仍不能走動所以才被我們攔下，這一點請您諒解。”年邁而精明能幹的左帝城大管家，依舊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但是他仍是禮貌地躬下了身，黑色的禮服上整齊得近乎殘忍的扣子，更顯出老管家的作風嚴謹。這位老管家是左帝身邊最忠誠的侍者，皈沒有見他離開左帝身邊超過三分鐘，可是這位老管家此刻卻站在皈的面前——距左帝居住的左帝城千裏以外的地方。皈向來知道自己在左帝心裏的地位，也知道自己昨天的唐突舉動無異於自殺，於是他很理解地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請替我轉告父親——我很好，也請他保重身體，你請盡快回去吧。”

但是出乎皈意料的，老管家沒有走，而且更近地站到了皈的面前，隔著紅漆的檀木深沈地望著他：“您見到了那個傳說中不可碰觸的鋼琴師，是麽？”皈微微睜開雙眼，刻意地別過頭去，不說話。“閣下，”老管家犀利的目光仿佛鑿穿了皈的所有心思。“您聽到他的琴聲了，是麽？”皈英俊而溫和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意，答非所問。“……我見到了賽米兒姐姐，她仍是十七年死去時的樣子，美麗，而又倔強。”

“您被他的琴聲所詛咒了，要知道所有聽過他音樂旋律的人都留在了那片森林，無論別人怎樣阻止，那些發瘋的人們總會拼命回去森林，最終永不出來……閣下，您……”老管家沈吟許久，也不知道該怎樣說下去，最終他也只有沈默。“你什麽都不用做，”皈反而輕松地笑了。“我沒有什麽貪戀的東西，唯一舍不得的只有父親與妹妹，所以我回來其實是要交待一件事——剛好你在這裏。”皈坐直身體。“伊饒她一直離不開我，所以才隨我一直住在這裏，但是現在我請求您，一旦我的精神崩潰進入彼斯克倫，或者……死亡，你就隨意找個什麽理由，說我去別的大陸執行任務也好，逃走隱居也好，或者別的什麽，只是不要告訴她真相，讓她以為我是幸福的，這樣，總是為我著想的她才會比較容易接受，所以，”皈重又低下頭：“我會暫時找個理由離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等死，其他的，你都不要再說了。”

老管家的眼中有什麽東西閃過，但立刻又隱失了，他只是靜靜地躬下身，無限的敬意。

然而此時的門外，卻有一雙金色的眸子悄然落淚，漸漸地閉上了。

丘沙裏特爾懷抱著長達三公尺的大法杖，深灰色的袍子裹住他瘦削但頎長的身軀。他坐在彼斯克倫湖岸邊，自顧自地發著那似乎永遠無法停下來的牢騷。“要我說你笨你不相信，你怎麽能放過白十字軍呢？何況那是白十字軍統領——左帝的兒子呀！你不是想殺左帝想得發狂嗎？那你怎麽能放過他的兒子呢？你不知道為殺那家夥我都折了三十幾個一級殺手的命了！你說你……”

本來他還打算繼續羅嗦下去，但看到鋼琴師那冷然屹立的背影他又把那些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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