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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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希獨自走了很久,天空居然下起了細雨,毛茸茸地雨珠貼在頭發上,說不出的難受,她仰頭看著天空,一輪驕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今天的天空和那天出奇的像。

十五歲的女孩,剛剛通曉男女之事,教會她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媽媽,在爸爸死後的兩年,徐美藝陸陸續續和不同的男人糾纏在一起,也是從那時開始,喬希的性格大變,敏感自卑,從前那個愛笑的女孩子漸漸消失,兩年時間改變了很多,她們母女的關系,她的驕傲。

後來,有一天她在家發現了和數學老師一模一樣的手表,第二天,當她看到那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朝她笑的慈祥時,她下意識的看向他的手腕,那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喬希心下一片荒蕪,一望無際的蒼涼。

那天下午,她就逃課了,用她所剩無幾的零花錢買了張南下的車票,她回到了爸爸的故鄉,那個南方小城,回到了奶奶身邊,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徐美藝。她來找過,被奶奶趕出去了。奶奶趕走她時,喬希就躲在小木門後,透著縫隙看著外面的女人。

奶奶那時還未滿頭銀絲,依舊很精神,指著徐美藝的鼻子一陣罵。

喬希捂著嘴巴在門後哭,直到眼淚流幹,在臉上凝結成淚痕,才看到徐美藝離去的背影,她留下了一個大箱子,箱子裏都是喬希的衣服,疊的整整齊齊。

那是她最後的記憶了,從此以後天各一方,她們再也沒有見過,徐美藝的身影只偶爾出現在喬希的夢中,但那也只是個背影,一閃而過。

她緩緩停下,轉了個身,對面是一家商鋪,幹凈的玻璃折射出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幹澀難耐,她盯著玻璃出神,玻璃裏面的女人讓她覺得陌生。

她居然不覺得心痛了,她摸摸心口的位置,那裏真的沒有那麽疼。

她看著手下拎著的袋子,一只雞頭滑稽的露在外面,她失笑搖頭,這樣的自己還真是奇怪,她晃了晃袋子,那只雞頭縮進去了。

***

時間一晃就到了下班的點,“譽設計“的辦公室內很安靜,反常極了。

外面一片黑,窗簾都拉上了,擋住了外面的餘暉,宋譽瞇著眼睛掃視一圈,空氣中有著淡淡的奶油味,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手裏的拎包放在一邊,緩聲說話,聲音沙沙的質感:“趕緊都出來吧。”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產生了回音,讓人產生一種沒有人的錯覺,只是,下一刻,一群人從隔壁的休息間湧了出來,人太多,有些擁擠。

“宋總,生日快樂。”七嘴八舌的說話聲。

宋譽臉色不好,即使在微暗的光下,也能看清他眼底銳利的目光,他們在宋譽手下工作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於他面部表情的變化可謂是了如指掌了,所以,他這是生氣了。

王珂被不講義氣的推了出來,他是個二皮臉,最不怕宋譽,可現下心也是突突的,宋譽因為案子的事情低氣壓了一天,他不確定的看了眼後面的人,想了想,還是把後面的人推出來比較好。

他朝著宋譽憨笑,宋譽沒反應,依舊一副深沈模樣。

王珂隨即讓出一條道,對著宋譽比了個手勢,賊笑:“師哥,寧姐回來了。”

他讓開的同時,宋譽也看到了後面的女人,捧著一個蛋糕,在一群男人裏面就她一個女人,一眼便能瞧見她。

寧元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了,穿著嫩黃色的套裙,一截白皙的長腿露在外面,她個子不高,但比例很好,玲瓏有致,□□,卷發已經被她拉直了,清湯寡水地披在肩頭,她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如水的星眸,仿佛會說話一般,她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校花級的女孩子,男孩總會很討好她,她也享受這樣的感覺,眾星捧月。

可是,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她花了十年的時光走向他,她以為自己已經打動了他,最終卻是自己輸的慘淡,她不甘心。

寧元捧著蛋糕走近他,燭光下,她靡顏膩理,笑容甜蜜,一排貝齒輕輕露出,眼尾挑起,巧笑倩兮:“阿譽,今天你生日,生日快樂。”

宋譽眼底晦澀不明,凝視著她,充滿審視的意味,寧元假裝自己未察覺,出言催促他:“阿譽,別楞著了,趕緊吹蠟燭許願,我在君悅定了包間,待會兒大家一起去,好不好?”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著後面的人說的,沈寂許久的氣氛被她這一句話點燃了,眾人恭維的聲音,言語中都當她是老板娘了。

宋譽喉結滑動,偏頭看向窗外,最後一抹餘暉也已經掩藏到地平線下,其實他早就忘記自己今天的生日,他在十六歲以後就不太在意生日這件事,去美國前,他的生日都是宋母張羅的,美國之後……

他收回視線,看了眼面前的蛋糕,甜膩的奶油讓他一陣反胃,他有點想念喬希的陽春面了,思及此,他驀地笑了。

寧元看到他嘴角的笑,似乎受到了鼓勵,催促他:“阿譽,大家都等著,你趕緊吹蠟燭。”

宋譽想了想,最終低頭,一口氣吹滅了蠟燭,隨即快走幾步,打開了所有的燈。他表情依舊嚴肅,沒有任何松動,只見他從隨身的男士提包中取出黑色錢包,翻了翻錢包中的卡,從中取出一張,丟給王珂:“你們去吃飯吧,我就不去了。”

王珂頓住,有些困惑:“師哥,一起去吧,寧姐也在。”

宋譽已經走了兩步,擺擺手:“家裏有人管著,我就不和你們一起去了。”

話落,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好奇嘟囔出聲:宋總這話是什麽意思?”

還有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遲疑出聲:“所以,宋總是金屋藏嬌了。”

眾人回頭:你真相了。

寧元咬了咬唇,雙手攥著,垂下眼皮,眼看著宋譽的身影漸漸消失,她丟下蛋糕就追了回去,這下子大家更看不懂了。

寧元追出去時,宋譽已經坐了第一部電梯下去了,她咬了咬牙,趕緊坐下一部電梯,待她到地下停車場時,剛好看見宋譽打開車門,寧元拎著裙擺就上前。

此時的地下車庫很安靜,昏暗的燈光下,寧元癡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宋譽低頭看著被拉住的胳膊,掀起眼皮淡淡看了眼面前的女人,終究無法狠心對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說出重話,只沈聲問:“有什麽事嗎?”

寧元勉強扯出一個笑:“阿譽,今天你生日,以往在美國,你過生日都是我陪著你,今天我也想陪著你。”

宋譽沒看她,眼神投向遠處,目光幽深:“不用了。”

寧元咬傷了舌尖,嘴裏一片鹹腥,她上前一步,從包裏取出一個精致的禮盒,她打開盒子,黑色絲絨海綿上儼然是一個男士手表,宋譽鐘愛的品牌,款式很低調,價格很奢華,仰頭看他:“阿譽,這塊表你還記得嗎?當初在美國的時候,你游泳時丟了,懊惱了很久,我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同款。”

宋譽瞥了眼她手心的盒子,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臉沈寂如一攤死水,不願再和她糾纏:“我已經結婚了,你也見過了。她是我太太,現在是,以後也是。所以,以後別再做這些事情了,我不想她傷心。”

話落,宋譽打開車門後迅速上車,側臉英俊如昔,車頭燈霎時被打開,暖黃色的燈打在他的臉上,寧元卻從她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溫度。

車子引擎聲在這暗夜一般的車庫內被放大數倍,聽在寧元耳中像是巨大的嘲笑聲,她驀然想起那天宋譽對那個女人的溫柔,此刻回憶起只覺得刺眼極了。

車子絕塵而去,寧元癡癡地盯著車子尾氣,心底那片漆黑的地方逐漸在吞噬放大,她水潤的眼睛內閃著異樣的光芒。

***

廚房內的流利臺上丟著幾只破碎的雞蛋殼,喬希手忙腳亂地打蛋清,鼻尖上還沾了些許的蛋清,現在已經幹了,透明的一片,她望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心下著急,宋譽大概還有半小時就該回家了,她看著面前亂七八糟的一團,懊惱至極,她忙碌了一下午,居然一個菜都沒燒出來,蛋糕也試了多次,都不成功,她一時有些氣餒,丟下筷子生悶氣。

她拖著下巴,盯著窗外發呆,忽然,眼前一片黑,喬希眨了眨眼,好吧,居然停電了,幸虧外面還未全暗,微弱的餘暉下,喬希找到了自己的手機,她摸摸額頭的虛汗,眼看著天越來越黑,她的心就越慌張。

她從那件事後染上了一個怪毛病,她不敢一個人呆在黑暗中,醫生說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可她還沒找到那心藥。

喬希用手機照明,可手機居然也快沒電了,她摸索著前進,好不容易走到客廳茶幾邊,從下面的櫃子內翻出電話本,在一排號碼中找出物業的電話。

電話撥出後很快被接通,電話內傳來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喬希聽慣了宋譽的低八度的嗓音,一時對這樣鮮嫩的聲音產生了好奇。

喬希說明情況後又報出了樓層,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才再次開口,只說:“您稍等一下,我們馬上就過去。”

掛斷電話後,喬希的手機最後一點電量也消耗殆盡,手機屏幕瞬間暗了下去,她沒辦法,又從房間內搬出電腦。靠著電腦微弱的光迅速地將廚房收拾幹凈,她下意識地不想讓宋譽看出她的狼狽,她收拾後就著打開的水龍頭洗了洗手,她盯著自己手指的戒指出神,忽然有些後悔做菜時沒有摘下,她摸了摸戒指上的碎鉆,有些咯手,冰冰涼涼的感覺,她嘴角不自覺浮出微笑,她的房間內還放著送給宋譽的禮物,一對袖口。

喬希偷偷觀察過宋譽,他極少穿正式的西裝,大多時候是白色襯衫,黑色長褲,偶爾出席重要的宴席,他才會西裝革履,但他很喜歡收藏袖口,這算不算是他的小秘密,只有她這個親密的人才知道。

對於這樣的認知,喬希沒來由的笑開了,門鈴驟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喬希快步過去,在開門之前,下意識的從貓眼內看清外面的人,走廊的燈下,是一個年輕的男孩,穿著運動裝,很有青春活力,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眼睛一直也一直盯著貓眼方向看。

喬希打開門,問了一句:“物業的嗎?”

男孩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就迅速垂下眼簾,臉漲的微紅,手足無措的模樣,喬希看他這樣子一時間都樂了,也沒那麽害怕。

男孩支支吾吾解釋:“我是……來修電的。”

喬希讓出了道,男孩低著頭走進來,她看了眼外面,想想還是把門微敞著。

男孩個子不太高,和喬希差不多,喬希把他當成年紀小的弟弟,覺得他很可愛,不由得開始話多了些。

看他臉紅,有些好奇,問他:“你怎麽臉這麽紅,很熱嗎?”

男孩放好椅子,剛打開電路保險盒的蓋子,聽了喬希的話,回頭看了一眼喬希,臉更紅了,說話更加不利索:“我住你們樓上,經常會蹭你們家的無線網,所以,我一聽是你們家電路壞了,但其他人都下班了,所以我就來了。”

喬希側頭看著他手下的動作,手裏扶著椅子,聽他斷斷續續的敘說,她大約也猜出了事情的緣由,難怪剛剛聽她報了樓層後,電話另一端的人頓了頓,不過聽他說蹭網,喬希捂著嘴笑了,這男孩還真是實在的可愛。

時間慢慢流逝,屋內依舊一片黑,喬希連續看了好幾眼男孩,只見他耳朵越來越紅,喬希心軟,安慰他:“要不算了。”

男孩回頭看了看喬希,聲音低低:“我馬上就好。”說罷,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下一秒,只聽一聲奇怪的聲音後,屋子裏一瞬間燈火通明,喬希驚訝出聲:“還真的好了。”男孩靦腆一笑,只是下來時,他忽然失神,從椅子下來時,最後一步居然踩空了,喬希右眼一跳,對於眼前的變故,她循著本能伸手想接住男孩,奈何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男孩的體重。

她只感覺一個重物壓自己身上,她後腦勺撞到了臺階,牙齒重重的咬了下舌尖,牙齒酸澀,口腔彌漫著血的味道,大腦是頓頓的疼,她想擡手摸摸後腦勺,卻發現手被男孩壓著,不得動彈,擡眼看過去,男孩橫趴在地上,身體壓著她整個手臂。

喬希皺眉,開口想提醒他一下,只是還未等她說話,門外驟然響起一道熟悉的男音。

“你們在幹什麽?”

喬希有種不好的預感,硬著頭皮看向門外的人,但因為視線的原因,喬希也只看到他黑色皮鞋和褲管一角。

男孩在聽到宋譽聲音時就手忙腳亂的站起來,慌亂間,手掌按壓到喬希的胳膊,宋譽冷嗖嗖地看著男孩,全程無話。

男孩站起來後想扶喬希一把,但宋譽已經搶先一步,他右手穿過喬希後背,左手拖著她曲起的大腿,微一使力就講喬希托起,路過擋路的男孩,驕衿地頷首,不鹹不淡地說:“讓讓。”

男孩被他的氣場嚇到,楞楞地點頭,隨後就讓開。

喬希緩過那陣疼後,才恍然發現自己被公主抱了,她能感受到宋譽溫熱的體溫以及薄薄布料下宋譽噴勃的肌肉,她一擡頭就對上宋譽垂下的眼睛,那雙棕色眼眸中閃著寒意,喬希心中一凜,手指松開他的衣袖,垂下眼簾,心口發苦。

宋譽將她輕輕發在沙發上,在他轉身的剎那,喬希抓住他袖口一角,宋譽斂眉看去,心口嘆氣,扯開她的手指。

男孩在宋譽看過來時就立刻解釋:“你們家保險絲燒斷了,我臨時換了。”宋譽鳳眼掃了一眼電路總閘,點點頭,男孩連忙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那個保險絲也不禁用,到雷雨天就會斷,你們還是再換一下吧,我先走了,再見。”

說完,男孩以一種落荒而逃的姿勢從兩人家裏出去,臨走前還記得將門關好。

沙發上的喬希怔了怔才發現屋子裏只剩下她和宋譽兩人,她看了眼宋譽的表情,白皙英俊的臉上好像蒙著一層灰,眼底神色覆雜,只是立在玄關那邊,片刻後才轉身換上了拖鞋。

換好拖鞋的宋譽快走兩步,眼睛掃過廚房,目光流轉,喬希心口微微一提,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廚房內纖塵不染,幹凈無暇,她松口氣,再次看向宋譽時,他的表情卻莫名覆雜。彼時,宋譽也看向她,見她懵懂的表情,忽然一陣心酸。

宋譽默默看著喬希,開口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今天周幾?”

喬希想了想,今天九月十八號,你的生日,那就是…

“周四。”因為舌尖被咬到了,喬希說含糊。

宋譽淡淡“哦”了一聲,隨後就腳步一轉,進了書房,直到九點還未出來,喬希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了,所以,他是生氣了。

她看著廚房的電飯煲,裏面還有她熬的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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