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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世俗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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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琮臉色一沈, 一掌便將這小楞頭青拍到了地上,小廝捂著摔痛的腦袋可憐兮兮地擡起頭, 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楊素看見慕琮陰沈著臉大步進院子的背影, 有些同情地從地上扶起那小廝搖了搖頭:“說你傻你還真傻,若是因了你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看你該如何是好?”

小廝楞頭圓腦的頓時更委屈了,楊素不忍再說, 想著跟他計較這麽多做什麽, 便像哄孩子一般拍了拍那小廝的頭:“去吧, 去廚房領一袋子糕點去吃,就說我讓去的。”

小廝方才還苦巴巴的臉頓時重新彎彎笑了起來, 他憨憨重重地點了點頭就撒腿跑沒了影。

只留楊素在原地嘆氣, 一會要怎麽勸阻暴怒的殿下才好呢

慕琮進去時院子裏正熱鬧著, 白色幕布上小小的人影活靈活現地躍動打鬥著,還有惟妙惟肖的曲調人聲隨著戲一同響起,景映桐坐在院子裏的海棠樹底下, 正攬著祈哥兒興致勃勃地看戲。

屋檐下掛著的碧紗黃燈籠發出柔和的亮光,映得女子的臉說不出的分外嫻和,連祈哥兒平時那個悶頭的性子, 此刻居然也對著面前的皮影戲咧嘴笑得開心,本是其樂融融的一副畫面,卻讓慕琮禁不住在心裏酸溜溜起來。

這確實瞧起來哪兒都好, 只除了毫不留情地將他撇了出去。

恰逢戲演到精彩之處, 景映桐攬著祈哥兒笑得花枝亂顫, 她頭上的鏤金點翠纏絲步搖隨著她的晃動,在柔光下折出瑰麗的光暈,他好久沒見她這麽真心實意地笑過了,本來滿腹噴薄欲出的怒氣也突地就消散了,他站在雕廊畫棟的長廊上如癡如醉地看著她,若是這一刻能無限拉長,就這麽遙遙地看著她。

只是看著她,他覺得自己就滿足了。

景映桐也感覺自己好久都沒這麽放松過了,懷裏的祈哥兒又香又軟,而且看她懷了身子,很小心地不觸到她的肚子,那兩個少年演給她的戲確實很精彩,他們演完之後她不舍得放他們走,又留他們給她演皮影戲直到現在。

這些民間的俚曲故事許多她都未曾聽過,乍然一見確實新鮮,這麽看著看著居然忘了時辰。

她看到精彩處,正笑得渾身發顫,突然感覺祈哥兒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向來最怕癢,小孩子的力道又柔的緊,她邊笑邊拍了拍祈哥兒的小腦袋問道:“怎麽了,是想吃什麽東西了嗎?”

祈哥兒的聲音小小的,神情也不易察覺地緊了起來。

“父王回來了”

景映桐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她轉過頭果然瞧見男人正站在長廊深處,他身穿考究精致的玄色蟒龍長袍,幽深的瞳孔裏蕩著難以名狀的淺色光暈,白皙的臉上在燈光之下瞧不清楚神色。

景映桐松開祈哥兒,慢慢地小心站起身子:“你回來了。”

慕琮臉上做出一副若無其事地樣子,擡腳邁步朝她走來,走到近前隨意掃了一眼案上淩亂的糕點:“可是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景映桐錯過去他的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我和祈哥兒從下午就一直在看戲,竟忘了時辰,現在也不早了,不如殿下就早些去歇著吧。”

她的那句“殿下”輕而易舉地惹惱了他,此時白色幕布後面兩個瘦弱俊俏的少年垂著頭走了出來,兩個人身形相當,就站在景映桐身後也不吭聲。

慕琮頓時更怒了,不顧外人在場就伸手擒住了她的手腕:“你在這外頭鼓樂喧天的要我怎麽睡?”

景映桐有些驚異於他這難得的躁怒,她任他握著手腕依舊神情淡淡:“殿下有自己歇著的地方,又何必與我擠在一處呢?”

慕琮越發地惱恨她臉上的不在意,又逼近了一步咬牙切齒道:“若我就喜歡與你擠在一處呢?”

景映桐也直直地回視了過去:“那你就別挑三揀四的嫌我這兒吵,我不過就看個戲罷了,怎還惹得殿下如此動怒了?”

“看個戲?你招了這麽兩個妖裏妖氣的小戲子來府裏看戲,這都什麽時辰了,你還顧不顧自己的身份了?”慕琮心裏愈發地發酸,說出的話也不自覺地尖酸刻薄了起來,“你還懷著身子,這麽晚不睡本就不好,如今為了這兩個人你都不管孩子了嗎?”

景映桐的面色終於漸漸冷了下來:“慕琮,你這話什麽意思?我還顧不顧自己的身份,我如今還有什麽身份,不過是你府上一個沒名沒姓的侍妾罷了,你想留便留,想趕走便趕走,如今我想在府裏看個戲都要瞧你的臉色了?既然這樣,你當初為何要將我帶回來,現在終於不耐煩了是嗎?”

“我又哪裏是這個意思了!”慕琮頓時有些急了,只恨她不懂他的心思,“我什麽意思你還聽不出來麽,你就非要跟我掰扯別的,你就順著我說些我愛聽的不行麽”

“我又不是那等子會哄男人的狐媚子仙,你若想叫人順著你就別在我這裏找氣受!”景映桐卻一點都不解風情,直接拉下了臉,“我不過就想在家裏看個戲,又沒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就落的你這一通數落,還沒休止地來我這兒羞辱人,這兩個小公子都是我請回來的,人家憑自個的手藝賺錢養活自己,可不是你口中的什麽低賤戲子!而且我就這麽個品位,你若瞧不上將我趕走便是,我也絕不會死纏爛打地磨著殿下!”

他沒想到她居然生了這麽大的氣,一時之間腦子裏有些懵,但本能上還是擔心她的身子,剛想伸手過去勸阻她一二,卻被她直接伸手一把揮開了。

“與殿下說了這一通我也乏了,就不多留殿下了,殿下請便吧。”

這都立場分明地開始趕人了?慕琮心裏有點接受不來,只好轉向那兩個少年緩解尷尬,他重重地咳了一聲聲音冷冷道:“擡起頭來,你們兩個。”

兩個少年誠惶誠恐地擡起了頭,那兩張年輕到過分的臉在燈光下折出柔和的光暈,慕琮在看到他們臉的那一刻突然心裏一松,除了年紀小一點,長得也不過如此嘛。

但他下意識地這樣想完突然又覺得丟了顏面,什麽時候自己,也有了這等子以色示人的想法了?

兩個少年也是來了王府才得知景映桐的身份,先前鬧得滿城風雨的太子更疊之事他們也不是沒有聽說,而眼前這金碧輝煌的正是先前的楚王府,恩人雖然並沒有朝他們透露什麽,但他們還是依著推測,隱隱猜出了她的身份。

之前他們跟著她來這兒心裏也是害怕,但實在想對她報恩,便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進來。

如今這位殿下這麽臉色不善地詢問他們,他們心中更是打起了鼓點,這位的嗜血殘忍可是相當出名,他連自個的姑母跟兄長都敢囚禁鞭笞,更別說他們兩個這樣如同螻蟻的小角色了。

慕琮看著兩個少年漸漸青白的臉色心裏居然揚起了一種報覆的快意,他故意不說話,就在這兒站著靜靜瞅著他們,他的身量本就較他們高出許多,如今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很快就使兩個少年腿腳打起顫來。

他用盡心思也得不了她的一個好臉,這兩個毛頭小兒又憑什麽惹得她如此歡笑?他越想嫉意越重,就算當著她的面不能真懲戒他們什麽,嚇嚇他們讓他們長長記性也是好的。

景映桐卻一點面子都不打算給他,看著他久久不出聲她重重地咳了一聲,語氣中已透出了幾絲不耐。

“殿下還不走麽?”

“我走?那他們倆呢?”慕琮頓時像被戳破了的球一般洩了氣,“你不會要留他們過夜吧?”

“兩位公子今兒個也辛苦了,便是我留他們過夜也無可厚非,反正咱們王府有的是地方。”景映桐似乎根本沒看到他不好的臉色,瞧見楊素跟了進來立馬朝楊素招了招手,“快帶你們家爺去歇著,沒事老在我這兒閑晃做什麽,我又不是那喜歡給自個找氣受的人,別沒由來的在這兒給我耍威風擺架子。”

楊素臉上頓時尷尬無比,可又不能不聽景映桐的,只好訕訕地上前來攙扶慕琮:“爺,咱們走吧,娘娘也得休息啊。”

“休息?她休息個什麽,你沒瞧見她精神著呢。”慕琮越想越氣,將胳膊一甩就將楊素拂開了,“在旁人面前一副歡聲笑語的樣子,到了我面前就累了,你若不想見我就直說,何必這樣給我臉色瞧,我”

“殿下殿下!”

楊素慌忙上前去拖慕琮,依照殿下的身份,又怎能在這些人面前說這些。他還是頭一回見殿下如此失態,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

“殿下,娘娘定也不是成心拒絕你,她有了身子,而且現在時辰確實晚了,咱們就回去吧,有什麽事明兒起來再說。”

“我偏不明日再說!”他突然像賭氣的小孩子一樣,直直瞪著景映桐,“你不願見我就直說,又何必這樣跟我虛與委蛇,你現在不在意我了,在你眼裏誰都比我重要!你能對著別人笑,為何不能對著我笑,每回你說個什麽事我都一刻也不敢遲疑地去辦,可是你為什麽,就不能給我個好臉看!平時對我笑得假情假意的,如今連虛情假意都吝嗇於給我了是嗎,寧願跟這不相幹的人鬧到半夜,也不願瞧我一眼了是嗎!”

楊素冷汗直冒,若不是礙著身份他真想現在就堵住殿下的嘴將他拖出去,平日裏殿下可是比誰都沈著冷靜的,怎麽一遇上娘娘的事就變得這麽小孩子氣了。

景映桐卻像是實在不願意與他多說似的,牽起默不作聲的祈哥兒就轉身朝屋裏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吩咐雁書:“去,派人將這兩個小公子安頓到客房裏去,我累了,要去休息了。若是還有人在這吵嚷喧嘩,直接趕出去便是!”

楊素目瞪口呆地看著景映桐毫不留情離去的身影,心裏的震撼已經無以言表,再看看他家那主更是一臉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終究也沒再接著纏景映桐鬧,也沒用的著楊素勸說,就滿身怒氣地大步走了出去。

景映桐睡下沒多久就被外面的喧嘩聲吵醒了,她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地坐起來身子,突然感覺孩子在肚子裏動了一下,外面的燈漸次亮了起來,她剛披了件煙青色的外衫,就見雁書拿著盞油燈,面色有些為難地走了進來。

“怎麽了?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已經過了醜時了,”雁書看起來有些揣測不安,“主子,那個殿下他喝多了,現在鄭指揮使和程尚書護送殿下回了來,說是要交給娘娘才放心。”

景映桐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男人使起小性子來可當真是了不得,但她還是起身將衣裳扣好,也沒有挽頭發就由雁書扶著走了出去。

鄭司深和程金移正一邊一個地架著慕琮等在正廳裏,慕琮看起來真是喝醉了,頭軟軟地垂著,那好看的臉頰上也染著一抹濕潤的粉紅,看著讓人很想上去蹂躪。

她還沒走近又聞見了他身上一股沖天的酒氣,景映桐皺著眉掩住鼻子,目露詢問之色看向程金移和鄭司深,鄭司深見她沒有收拾,就不好意思地垂下頭,程金移卻似乎一點都沒察覺到不對,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

“娘娘,這回您可得管殿下啊,他喝多了,方才在路上已經吐了好幾回了,這人呢雖沒了意識,可鬧著要來找您,奴才們也知道這麽晚了不好打擾您,可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鄭司深聽著不由得看向程金移目露詢問之色,將殿下說的這麽可憐真的不會受到責罰麽?

程金移立馬朝他遞了個淩厲的眼刀:你懂什麽!說的越慘殿下越高興!

景映桐無奈,只好吩咐身邊的丫鬟們:“將殿下扶進去,給他熬醒酒湯,替他換身衣裳服侍他歇下。”

丫鬟們應了便要上前來扶慕琮,誰知男子這時候突然擡起了頭,白裏透紅的精致臉上雙眸迷離,眼角淺淺暈出了一抹近乎妖異的絕色美感。

景映桐與他對視上,心裏頭不禁驚了一下,但隨即便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開了。

可男子卻一把推開身邊的鄭司深和程金移,男人在醉後的力氣大的驚人,鄭司深還好,被他一推之下只是退兩步晃了晃身子,可程金移最近缺乏鍛煉,被慕琮一推之下竟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慕琮搖搖晃晃地直奔景映桐而去,他一雙好看的眼睛在酒後紅的厲害。還沒待景映桐反應過來他已經伸手攬住了她的脖子,頭斜斜地垂下去蹭著她的肩窩,聲音聽起來滿是委屈。

“桐桐,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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