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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藩籬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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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映桐頓時心裏一亙, 不由自主地就往慕琮身後縮了縮, 那女子聽見響動卻已經回過了身, 女子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衫,上面雖無任何紋路修飾, 卻將她的清雅秀麗襯托得淋漓盡致,她生得細眉杏眼,皮膚像細瓷一樣, 在門外灑進來的陽光下泛出淡淡的透明光澤。

她看見他們之後就站起了身來, 眼中似乎有些驚異,而後眉眼彎彎地沖他們一笑,一笑起來, 本來清雅的臉上添了幾分綺麗。

景映桐扯住慕琮的衣袖,像羞於見人的小孩子一般小聲道:“這是誰?”

“這是我替你尋來的大夫。”

慕琮看著她小貓一樣膽怯可愛的神情越看越愛,若不是有外人在場, 恨不得將她立即拎出來抱在懷裏親兩口。

“怎麽, 我家寶兒羞於見人了?”

苗泱乍然瞧見這個修長挺拔的俊美男子也是一驚,她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這麽深峻好看的男人, 盡管她早已在人情世故中煉得波瀾不驚, 可看見眼前舉手投足間都近乎完美到苛刻的男人, 心頭還是不禁快速躍動了起來。

可惜那男人的眼光從沒有一毫落在她身上, 她向來對自個的相貌氣質有自信, 以前不論男女老少, 找她瞧病眼珠子總不住地往她身上瞅。可她瞧不上那些人, 每每都是一副清高神女的架勢,這還是頭一回,遇上個這麽讓她心動不已的男人。

她不禁愈發地好奇起來,藏在男子身後被他溫柔註視著的女子到底是何絕色佳人。雖說這村子裏地方小,可看這男子的做派和周身的貴氣,又哪裏是一般的小人物?莫說這男子了,就是方才他那個朋友,都是一臉驕矜出手不凡,大抵是什麽王侯家的公子吧,不知因什麽才一時居在了這裏,後面於他身後躲著的,大概是他背著夫人養的外室吧。

一想到眼前這優異的男子已經娶妻,苗泱心裏就不禁黯然,但她卻還是不想死心,不禁更加好奇地朝他身後看去。

景映桐一聽這是大夫,便由慕琮牽著從他背後走了出來,她也想知道肚子裏寶寶的情況。

苗泱此時終於見著了景映桐的廬山真面目,這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失所望,雖說這女子生的眉眼確實美麗,可膚色卻黯然泛黃,臉上也沒經修理,挺著個肚子看起來滿是憔悴疲勞之態,和那男子站在一起怎麽看怎麽有些不登對。苗泱不禁在心裏暗暗憤恨起來,同時也不自覺地在心裏將自己和這女子比了比,自覺自個樣樣都要強過眼前這個女子。

景映桐也沒想到來的居然是一個如此清秀的女大夫,她看著那女子瑩白細致的皮膚又想起了剛才慕琮對她的嫌棄,她扯著慕琮的手,在那兒站著悶頭也不出聲。

“公子,奴家姓苗名泱,自幼跟我父親學習醫術,自覺對醫術還有幾分小得。我父親年紀大了,便沒跟小女子一同前來,還望公子不要介意。”

苗泱率先脆生生地開口了,看著慕琮眼裏俱是打量。

慕琮卻只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將景映桐凍瘡還未完全愈合的小手捧在自己手裏暖著,淡淡地說:“有勞大夫了,還請你幫我夫人好好看看,若是你瞧的好,診金什麽的我會加倍給你的。”

苗泱見引不起慕琮的註意心中惱恨,卻也無計可施,她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景映桐,他們苗家可是扶風最有名的醫藥世家,找他們看診的人一向非富即貴,而且對他們禮遇有加。就算他給的診金多也不該如此懈怠,更別說還是只為一個女子查看身體。

苗泱語氣中的熱絡立馬衰減了下去:“那就請夫人坐下來,讓我為夫人瞧瞧身子吧。”

景映桐被慕琮牽著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苗泱心中不悅,便吩咐一旁隨行的藥童:“來,你幫夫人把脈。”

那藥童應了一聲,走過來正要掀起景映桐的袖子,卻被慕琮伸手擋住了,藥童一怔,擡眼望去卻見男子一臉的冰冷不悅,將懷裏的女子攬得更緊了些,朝苗泱微微昂首示意:“你來。”

苗泱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看著男子幽深好看的眼睛隨口扯著謊:“這也是我一起隨行的大夫,醫術不在我之下”

“我夫人性子怕生,所以我才囑咐了最好要女大夫來,”慕琮聲音冷冷地打斷她,“既然你來了,就別叫男子與我夫人接觸。”

苗泱萬萬沒想到這男子居然這麽在意那個女子,她只好親自走上前來,不情不願地擠出來一個笑容:“夫人,將您的手伸出來,我替你把把脈吧。”

同為女人,景映桐很容易就覺察到了那女人語氣裏的不善,因此伸手的動作也遲疑了一點。那苗泱卻像是不耐煩似的,突然一把扯過來景映桐的手,直接粗暴地擼起了女子淺色的衣袖。

景映桐嚇得叫了一聲,隨著衣袖被擼起,玉臂上重重累累的傷疤也縱橫交錯著出現在眾人眼前,苗泱忍不住奇怪地打量了景映桐一眼,難怪這女子外表看起來這麽憔悴,原來這一身傷竟積的這麽重。

慕琮感覺懷中的女子小貓一般抖了一下,他本想發怒,可看到苗泱將手指橫在景映桐胳膊上便忍氣吞聲了下來。她最近一向吞吞縮縮的像只蝸牛似的,這次好不容易肯出來讓大夫瞧病,他就姑且忍著一點吧,等這病瞧完了,他自然有的是功夫收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景映桐的手指都揪緊了慕琮的衣襟,她有點委屈地縮在他懷裏,見他神色如常,一句也沒斥責那個女子心頭更是委屈,小手慢慢落下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她變得極其敏感,一點也不敢松懈,唯恐那個女子又猝然發難,傷害她肚子裏的寶寶。

她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人都不值得信任,便是他,看著旁人欺負她居然也不管不問,他是不是對這個女子動了心思,才縱容她欺誨自己的。景映桐越想越難受,身子就像提線木偶似的被他摟著,敞著胳膊上的傷口由她把脈。

苗泱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驚訝,同時心底也有一股興奮在隱隱戰栗著,她終於不動聲色地松開了景映桐的手腕,故作平靜地看向慕琮和景映桐:“不知有些話,能不能當著夫人的面說。”

慕琮心頭立刻突突直跳了起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苗泱也不顧景映桐青白的臉色兀自開口了:“夫人這身子真是差的緊,雖然最近一直用珍貴藥材調理,可還是沒能覆原,若是過兩三個月生產起來一定兇險萬分。不過若是好生看顧著,奴家倒還是有信心可以保住夫人肚子裏的孩子,只是這夫人的性命嘛夫人當初就不該留下這個孩子,現在落胎也來不及了”

慕琮還是頭一遭聽到這些,巨大的恐懼剎時便將他攥緊了,他突然猛地上前揪住了苗泱的衣襟,方才還清朗的雙目剎時變得通紅:“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可沒胡說八道!”苗泱被他嘞的猛一咳嗽,憤憤不平地看向景映桐說,“事情到底如何,您夫人應該最清楚了,當初她決定留下孩子的時候也不會沒想過這一遭吧”

慕琮猛地松開苗泱,轉向景映桐:“她說的,是真的嗎?”

景映桐臉色蒼白,她慢慢自己將衣袖擼下去,避開慕琮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慕琮又驚又怒,她那鼓起來的肚子在他看來,也變成了隨時會奪走她性命的妖魔鬼怪,“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留下這個孩子!”

“我以為你知道的”她垂下頭,小心地撫著自己的肚子,“我受了那樣地牢獄之災,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逃難後又很久都沒安定下來,身子變差也在意料之中。這個孩子是上天給我的饋贈,我不想失去他。”

她沒說出口,她當初決定留下這個孩子,沒什麽旁的原因,只因為孩子是他的,她想給他生孩子。就算他們兩個人再也不能在一起,就算日後他成為權傾天下的九五至尊,她卻永遠擺脫不了一個朝廷逃犯的罪囚身份,她卻還想著能留下一點,他們在一起過的證明。

她也愛惜自己的命,可她,就是做不到不要這個孩子。

可這些她統統無法向他啟齒,她不想在此時告訴他,她有多卑微地愛著他,這也許是她最後倔強的自尊,也許是她最後想留給彼此的一點念想。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一瞬間眼前的一切重新天崩地裂了,他看著垂頭站立的她,用了好久才壓抑住胸腔裏洶湧而出的血腥氣,他打量著她的肚子,卻轉頭看向了苗泱。

“這孩子,還能流掉嗎?”

“慕琮!”

景映桐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慌忙去拉男子的衣角,可男子卻像是鐵了心一般,不論她怎麽拉都不肯回頭。

苗泱也很震驚:“能是能只是現在流掉孩子也很兇險,而且夫人的身子本來就不好,以後還能不能再懷上都還是個未知數”

雖口中這麽說著,可她心裏卻愈發地得意起來,這女子形容枯黃,本就與面前的這個貴公子不登對,若是以後再不能生育,這公子厭棄她也是早晚的事兒。

慕琮終於回過頭來,看向扯住自己衣角的女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包住她冰涼的小手:“等陸明遮來了,讓他幫你把孩子流掉,我不管孩子怎樣,我只要你平安。”

景映桐心裏一點點涼透了下去,她突然使力將自己的手從男子掌裏抽了出去,再也不瞧他一眼,就推門跑了出去。

慕琮剛要去追,苗泱卻眼明手快地將他攔住了,慕琮眼裏突而流過一抹厭惡,冷冷俯視著攔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苗泱卻沒看到他的眼神,微微紅了臉扯住了他的衣袖:“公子,我真沒有騙你,你那夫人活下來的可能性不大。不過若是你願意,我願留下來陪你照顧夫人,我自幼跟父親學習醫術,對於此道還是有些研究的,只要公子說一聲,我定留在你身邊,幫你全力保住夫人。”

苗泱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說過最露骨且不要臉面的話了,她對自己的美貌一向自信,又自小被嬌寵著長大。想著如今自己都放低了身價來這麽說,這男子怎麽也應該同意才是。她眼光一向高傲,這還是平生第一回 遇見個這麽令她心動的男子,她便也放任自己不知廉恥一回,只想留在他身邊,做他的枕邊人。

“松手。”

慕琮看著那女子握住他衣袖的手只覺得惡心,聽著她那故意捏著的嗓音更覺厭煩,他實在不願伸手去碰她,覺得她就像什麽臟東西一樣以難看的姿態黏在他身上。

“公子,奴家是誠心誠意的想服侍公子,”苗泱心中一急,幹脆伸手朝他身上拂去,“也願意跟公子一起照顧夫人最後一程,公子就別啊!!!”

苗泱驟然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慘叫,門外的程金移聽見動靜忙推門進來,只見身著青衣的清秀女子正躺在地上疼得打滾,她一手捂著軟軟垂下來的胳膊,衣裳都被鮮血給浸透了。

程金移瞠目結舌地瞧著這一幕,好歹也是一個清秀佳人,雖然矯揉造作了一點可殿下居然直接將人家的胳膊給扭斷了!

慕琮見程金移進來皺起了眉頭:“她呢?”

程金移忙正色起來:“卑職攔不住夫人,夫人往西邊去了。”

其實他方才確實是想攔景映桐的,可景映桐卻根本不理他,他膽子小,又不敢與她有什麽肢體接觸,只好放任她就這麽走了。

他可沒忘了上回他就不經意地瞧了王妃一眼,卻被殿下趕出去凍了整整一夜,那酸爽他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呢。

慕琮臉色又是一沈,也顧不得罵程金移就追了出去,臨出門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聲:“把她處理幹凈,別留在這兒臟了夫人的眼。”

程金移抖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地答了一句“好。”慕琮剛一出門,他神情就略帶可惜地看向躺在地上慘叫著打滾的女子,因為萬花叢中過的多了,臉上還流露出了一絲憐香惜玉,然後慢慢自腰後面抽出了隨身帶著的那把沈甸甸的青獸大刀。

苗泱當即嚇得連哭都顧不得了,身體劇烈地抖著慢慢地朝後蠕動著,程金移又嘆了口氣,提著大刀逼近她滿是惋惜地搖搖頭:“你惹誰不好,非要去惹那位爺,本來這幾日手裏頭好不容易幹凈了點,可又要染上血了。”

苗泱像看見惡鬼一般看著程金移,跟她一同前來的藥童,早已被不知哪裏躥出來的人給拖了下去。

而眼前的這個男子眼尾上挑,滿臉笑意,穿著翩翩襦衫一副文弱書生的打扮,可那大刀提在他手上,竟也尋不出一絲違和。

“我我”苗泱早已分不清是疼的還是嚇的,“我爹和縣令都有交情,你若是殺了我,我爹定不會善了!”

程金移看她的眼神愈發地悲憫:“縣令?你可知方才你眼前的是誰,連宮裏頭的信王,都被他命人用刀子將那骨頭一片一片地給削了下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姑娘,下輩子別動這麽多歪心思,好好地做個人吧。”

說罷他就在苗泱恐懼的眼神中,緩緩將刀提了起來。

慕琮大步追出去後好久都沒看到她的身影,倒是路邊帶孩子的年輕小媳婦不住打量著他,他本來想向她們探聽一下她去了哪裏,但卻聽到兩個穿著厚棉襖正在帶孩子的女子大膽地看著他議論起來。

“一點也不曉得惜福,有這麽好的男人還整日生氣,懷孩子了不起啊!”

“就是,也不知道好好伺候男人,就知道使小性子,就跟誰沒生過孩子似的。”

“不知道裙子底下藏了什麽臟功夫呢,前幾日剛走了一個,這又來了一個,這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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