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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相見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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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琮身子也跟著劇烈顫抖起來, 他覺得心裏比之方才痛得更深徹,他看著那大片袒露出來的傷口, 層層疊疊的傷疤毀壞了原本的瑩白美好,透過那一層層可怕的舊痂,他似乎看到了她在大牢裏飽受折磨血肉模糊的景象。如今距離那時候都過了半年了,可她身上的這些傷口卻還是沒好,有些甚至才剛剛結痂,那那時候,她究竟得多痛?

他從未像這一刻這麽恨過自己,他突然明白了她剛才的掙紮來自何處, 那是她最後一抹為自己留下的尊嚴, 那是她最後想在他面前留住的一層美好, 可卻被他自己親手,毫不留情地扯破了。看著破碎流血的她,他甚至都不敢去靠近,生怕一個不小心又傷到了她。他突然想起來方才自己的粗暴,如今她身上這些磨破流血的傷口, 都是他親手造成的,方才他不是沒註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難受痛色, 只是那痛色卻壓在他滿心的嫉妒和癲狂之下,被刻意忽略掉了。

從未有人告訴過他她竟然傷得這樣重, 他們告訴他的都是信王要送她上路, 卻被安遠塵阻攔救下了。他也是後來才知道了信王對他的心思, 震驚之餘他也再也不願面對這個曾經無關痛癢的哥哥, 他讓下人逼問信王,得知信王曾經用鞭子打了她,所以他也叫人狠狠抽了信王一頓鞭子。

信王素來不會武,又長期沈迷酒色將身子都掏空了,他以為就憑信王那弱雞一般的虛軟身板不能將她怎麽樣的,可他實在沒想到,原來男人的嫉妒心也可以這麽重,她被信王抽打的血肉模糊,卻此時此刻才傷痕累累地呈現在他面前,他卻又親手,將她好不容易才愈合的舊疤重重揭開,讓她鮮血淋漓地橫亙在他眼前。

明明來的路上還想著好好愛護她,慢慢求她原諒,為什麽到了她面前,卻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嫉妒和憤怒已完全沖昏了他的頭腦,可現在想想他有什麽資格妒忌和憤怒,當初她遍受羞辱命懸一線之時,陪在她身邊的不是他,是安昶。

如今他又憑什麽去怪責她,怪責安昶,若是沒有安昶,她說不定早就沒命了,就算她真跟了安昶,他也沒什麽話可說。

他輕手輕腳地替她攏好衣衫,解開他方才捆住她雙手的束縛,她卻還未從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身子依舊不住抽搐著。慕琮心疼地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摟進自己懷裏,下巴蹭著她的頭頂重重闔上了雙眼,嘴裏不斷重覆著同樣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

景映桐渙散的眼神終於重新聚了起來,她動了動身子,撕心裂肺的疼痛立馬就朝她襲來,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淚,被揭開傷疤的疼痛已經讓她完全麻木了。

如果說剛才她還竭力想在他面前留住最後一抹自尊,可現在的她已經被層層撕開無所畏懼了。她輕而易舉地就掙開了他的懷抱,她挪得離他遙遙有了些距離,就在床榻上沖他跪了下來,將頭卑微卻又沈重地伏了下去。

“殿下方才也看到了,妾身殘軀醜陋,已經無法再服侍殿下了。求殿下放過我吧。”

“桐桐,我”

她的衣衫隨著下跪的動作又散了開來,她似乎再也不怕被他看到她的任何不堪,就這麽毫無畏懼地將自己所有的傷處呈在他面前。他看著隨著她動作揭展出來的傷口痛到撕心裂肺,他突然想到那日在雲儀宮兩個人的纏綿悱惻,她軟綿綿地擁著她,將全身心都交托於他蕩漾雲游。可如今她卻一身傷痕,再也沒了那時候的嬌艷若水,他們兩個人,也從彼時的水乳交融,變到此刻的生分疏離。他伸出手去想扶起她,那手卻亙在了空中,怎麽也落不下去。

“桐桐,我錯了我不知道你傷的這麽重,你跟我回去吧,我一定好好照顧你,這裏條件太差了,不利於你身子的恢覆”

“回去?”她捂著肚子慢慢直起身子,臉上還有方才未幹涸的淚痕,“我回去哪裏,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當我死了,你就不能也當我已經死了嗎?”

“我不能,我做不到,”他眼睛裏滿是痛意地搖搖頭,“我不會再叫任何人傷到你了就算違抗君命,與全天下為敵我也在所不惜,你的孩子我也會好好待他的你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去,好不好?”

“殿下莫不是忘了你母妃的事了?”景映桐垂下眼,故意撿他的痛處去說,“你知道強迫一個女子,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抗,你難道想叫你母妃的悲劇再重演一回嗎?我和他真的很好,他為我放棄了那麽多,我不能對不住他。以前我選擇了你,卻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現在我有孩子了,我只想好好保護我的孩子,只想平平靜靜地做個小老百姓。殿下,我不是跟誰置氣。”

她撫住自己的肚子,臉上終於漸漸溫柔地平靜了下來:“我只是累了,我喜歡現在的日子,即使沒有錦衣玉食也沒有成群的奴婢服侍,可我覺得很快活。從我進刑部大牢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回不去了。殿下,看在咱們以前的情分上,你就放過我吧。”

慕琮張張口,心裏苦澀的難受,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景映桐截斷他想說的話,面目溫柔地揉著自己的肚子接著說:“殿下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這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人能同你抗衡了,我是真心為殿下高興。本來我的出現就是個意外,殿下就當我從未出現過吧。”

她說完也不再看臉色蒼白的男子一眼,整了整淩亂的衣裙就下了床,經過方才這麽一番折騰她覺得渾身疲乏,她捂著肚子靜靜地蹲下去,一件件拾起方才被他掃落地上的小衣服,她的動作雖笨拙卻也無比堅定地執著著,她再也不朝他看上一眼,似乎方才的震蕩方才的掙紮沒有存在過一樣。

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的手卻突地出現在她面前,幫她撿著地上散落了一地的東西。她默不作聲地輕輕拍打著衣料上沾染的塵灰,他悄悄又離她近了一點,想伸手去拉她卻又縮了回來,他凝視著她安靜無聲的側臉,小心翼翼地開口說:“起來吧,你這樣蹲著,對孩子不好。”

她依舊低著頭拍打著那怎麽也掉不了的塵灰,有些幹枯無光的烏發亂糟糟地垂落下來,遮擋住了她瘦削蠟黃的側臉,他看不見她的神情,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方才裂開的傷口也要再處理一下,你別怕,一定能好起來的。”

她卻還是重覆著那一個動作不理他,他心裏擔心她,有點急了起來,不由得伸手去拉她:“桐桐,起來,你這樣對孩子不好”

他這一下沒扯動她,無奈之下只好兩手抄起她細弱的胳膊去抱她,他方才抱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雖有了身子,卻比之前更輕了,只是他方才沈浸在怒氣裏沒太管這些,此時一摸她肋下他才驚覺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他輕輕往上一提就將她的身子扯了起來,她如一片輕羽般斜斜落進他的懷裏。

他想抱起她去給她瞧傷,卻發現她還是無知無覺地低頭拍打著那小老虎頭上的臟汙,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伸手撩起垂落在她臉側的那縷頭發,才發現她已經滿臉都是淚。

“怎麽,是不是又疼了,”他看見她又哭起來心裏怕了,擦著她幹瘦臉頰上的淚珠小心問道,“不哭了不哭了,讓我幫你上藥好不好?”

她的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串一般唰唰直墜,她的手指因為搓那布料搓得通紅,淚珠點點地將那針腳拙劣的小老虎頭漸漸打濕,將那上面的汙跡也浸得暈染開來。

他此時才發現她的手上竟還有未曾愈合好的凍瘡,那以前玉蔥般的嬌嫩手指現在凍得又粗又圓,看起來像幾根飽經霜凍的胡蘿蔔,經過她方才不住的用力擦拭,那指尖的紅腫也更深地蔓延了開來,他終於忍無可忍,伸手扯住了她手裏的那塊小小布料:“夠了,別再擦了!”

她一楞,眼眶裏的淚卻更快更重地顆顆砸在布料上面,醜醜小老虎頭被她的淚水都打得有些歪了,她直直地盯著那臟汙,眼裏似乎再也容不下了什麽別的東西。

“都臟了”

他一楞,手下的動作突地一軟,他再也忍受不住,將她重重擁進懷裏,捧起她的臉胡亂吻著她臉上斑斑點點的淚痕,心痛的仿若就要裂開了。

“臟了就臟了,都怪我,都怪我,我賠你更好的不哭了好不好,乖不哭了”

她卻依舊神情呆滯,眼神只楞楞的看著那點汙痕,臟了,都臟了,她也臟了為什麽會被他看到這一切呢,為什麽要這麽殘忍地對她,為什麽就連讓她與他體體面面地告別都做不到呢那具自己看了都會感到害怕的醜陋身子還是被他看到了,為什麽非要毀壞他們之間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為什麽就不能給她保留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呢

突然“哐當”一聲重響,大門被人重重踹開了,安昶鬢發淩亂,步履匆匆地跑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臉急色的程金移。

“對不起殿下,我攔不住小公爺。”

慕琮擡起頭,在昏黃的幽幽燭火下跟安昶對視著,安昶只看了他一眼就將目光匆匆轉向了一臉淚痕的景映桐,他突然大步過去一把將慕琮推開,隨即將女子摟進了自己懷裏,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脊柔聲安慰道。

“沒事了沒事了”

景映桐手裏還緊緊捏著那小衣服,她的臉埋在安昶衣襟前,淚水突然流的更兇了,她茫然無措地沖安昶舉起手:“臟了,它臟了”

安昶握住她的那只手,繼續拍著她細弱的脊背看著她輕聲說:“臟了沒關系,我幫你洗幹凈,別哭了,孩子在肚子裏也會跟著傷心的”

慕琮僅僅隔著一步的距離,在搖曳的燭火下望著他們。他的手在身側慢慢緊握成拳,因為太過用力手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他也不知為何方才安昶推開他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阻擋一下,就由著安昶將她攬了過去。

他突然想起上回在宮宴上那似曾相識的一幕,他將她的頭扣在懷裏,隔著觥籌交錯,華美綺羅,與那個少年遙遙對視著,看著那少年眼中緩緩流過的失落黯然,他心裏迅速地騰起了擁有她的驕傲滿足。

只是如今時過境遷,他只能黯然地站在一旁看著她與那個曾經他不屑一顧的少年相擁,看著她在那人懷裏一抽一抽的細瘦肩膀,他深刻而又疼痛地意識到,她不屬於他了。

他親手將他的姑娘弄丟了。

第二日景映桐是被身上的傷口疼醒的,睜眼看到小青在她床邊的架子榻上睡的正沈。她緩緩地自己起身,卻又拽的背上昨日裂開的傷口生疼,她身上所有較深的傷口幾乎都裂開了,平時安昶和小青都清楚她的傷處,待她更是如玻璃娃娃一般小心翼翼,可昨天他對這一切無知無覺,在兩個人的推拉抗拒中將她渾身陳傷又捅成了新傷。她將衣裳都脫了下來,讓小青給自己上藥上到半夜,連她自己都累得乏了,還沒等小青上完藥就在那疼痛中睡著了,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便是連她也不知道了。

她默不作聲地將疊放在一旁的衣裳穿好,穿衣時又是一場疼痛難忍的折磨,但她還是堅持著將衣服穿好了,那人不知道走沒走,若是他還留在她家裏,總不好叫他看到她這般衣衫不整的模樣。雖說昨日叫他看到了她最不堪的一面,她也不可控制地在他面前失態了,但那種時刻有一回就夠了,她不想再在他面前丟人了。

她動作輕輕的也沒吵醒小青,小青昨夜幫她上藥實在是累壞了,就讓小姑娘好好歇歇吧。

她顫巍著步子,感覺自己像小老太太一樣顫著雙手慢慢推開了門,剛推開門就看見安昶坐在正堂裏的那張粗木桌子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的陶盅,他的那把寶貝劍也扔在了桌子上,這讓他看起來就像路邊坐著的酒客一般。

只是男子的神態卻極其嚴肅,在她開門之前一直屏聲斂氣地坐著,聽見她開門的響動才緊張地站起身來。

景映桐本來還有點郁郁的心裏頓時被他逗樂了,她一手扶著門框看著他笑道:“你這般嚴肅做什麽?”

“我怕吵醒了你,”他聲音也是輕輕低低的,而後似乎想起來她已經醒了他不必如此,清越的嗓音終於自喉嚨裏大把流了出來,“你有沒有好上一點,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沒事了,你別擔心,你昨兒個不還說去王大哥那裏幫忙呢,怎麽也沒去?”

安昶移了一下步子,對她朝身後示意了一下,景映桐本來唇角掛著的笑容剎時便消失了,她看到慕琮已經換了一件玄色暗團花紋的長袍,正長身玉立地站在門口。

他衣袍上一塵不染,烏發也用金玉冠整整齊齊地束著,與他們屋子裏的簡陋灰淡格格不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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