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相見苦(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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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檔子事, 安昶午後也沒出門, 生怕景映桐再出什麽意外。轉眼便到了晚上,小青將木門閂好就合衣在外間睡了。

他們住的地方一共有三間屋,往常安昶都是去另一間貯藏東西的小屋子裏睡,那裏面一股子陳舊發腥的氣味,尤其是一入冬,裏面就跟一個大冰窖似的。

但安昶卻像是習以為常了似的, 每次都毫無怨言地抱著他用破布層層包裹的寶貝劍去那兒睡,這回他看著小青幫景映桐上完了藥, 正要去自己的小屋子裏睡, 景映桐突然把他叫住了。

“你”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神情,“你過來一下。”

安昶的臉立馬紅了,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眼前的人又是自己朝思暮想著的,昏黃的燈光拂在她細白的脖頸上, 將女子的玉膚勾描的如羊脂美玉般動人心魄。

他心中一熱,突然想到了什麽低下頭去支支吾吾道。

“你,你不用這樣,我我”

“你什麽啊?”景映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話跟你說。”

安昶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他生怕她看出來他方才不磊落的心思, 將劍往衣擺上抹抹緩釋了一下緊張, 才低著頭跟她走了進去。

景映桐身上的傷還沒盡好, 走起路來還很困難, 安昶看不下去扶了她一把,見她沒有拒絕心裏暗暗一喜,慢慢地扶著她走進了屋子。

若是單看這房子的外表,決計想不到裏面還能布置的這麽好,雖和在京城裏的地方沒法兒比,卻在一塊小小地落裏極盡所能的溫暖舒適。

景映桐走了幾步,便覺得腰間的傷口疼痛難忍,安昶看出來她腳步的遲疑,幹脆直接打橫抱起她,將她輕輕放在了榻上。

除了上回他救她,這似乎還是第一次他們之間有這麽親密的接觸,但男子的動作卻極有分寸絲毫也不逾越,他將她放下來以後便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那神情活像等待教導主任訓話的小學生。

景映桐沒忍住輕輕笑了出來:“你那麽嚴肅做什麽,我就是有些話想跟你說,你別緊張。”

“我我沒有,”安昶難得的離她這麽近,鼻端甚至能聞見她身上溫暖的馨香,他緊張之下就有些口吃,“什麽話,你,你說吧。”

“小公爺。”

安昶楞楞地擡起頭,自從他們來了這兒以後,就自覺地告別了以前的稱謂,在外人面前似乎真的只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俗世夫妻,乍然聽到她這麽叫他,他一時之間竟楞了神。

“我一直想問問你,”景映桐伸手輕輕撥弄著燈芯,神情說不出的細致溫柔,“你當初到底為何會對我一個有夫之婦存了心思呢?”

“我因為我很早就知曉了你們之間的事兒。我知道楚王已經把你給休了,我以為既然你已經是自由身,我就可以”安昶偷偷瞅了景映桐一眼,眼中的含義不言而喻,“這是我頭一回這麽喜歡一個姑娘,所以知道你們已經不在一起了,我那時候還挺高興的,所以才會做出那些出格的舉動”

景映桐一怔,倒是真的沒想到這回事:“你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啊”

“我在宮宴上看你,惹得你不好意思了,楚王他還瞪我。”安昶越說越不好意思,“對不起啊,只是我不知怎麽表達,以前師兄們教我,若是喜歡一個姑娘,一定要叫她看出來才成,所以就要大膽地瞧她。”

“你師兄怎麽不教你好啊。”景映桐瞧著他這樣子可愛,實在沒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若是你以後再喜歡上別家姑娘可不能這樣了,嚇壞了人家可怎麽辦,對了,你怎麽知道他把我休了?”

安昶本來想說“我不會再喜歡別的姑娘了”,但看著她還是將這句話給咽了回去,他撓了撓頭悶聲開口。

“說來也巧,我剛回京城的時候悶得難受,經常到處亂跑,你上回見我就是其中一回。後來有一次我救下了一個被賊人欺負的女子,無意間竟發現她包袱上有楚王府的印記。我自打上回見了你,就格外留意你們府裏的事兒,一問才知她是從鄉下莊子裏逃出來的,就是因為知曉了你被休的事兒,所以才被看守關押了起來。”

“你說的是雲姨娘吧。”景映桐還記得她穿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雲姨娘,這麽一想真是恍如隔世,“後來呢?”

“後來她就被王府裏的人帶走了,看來楚王看她看的還是很緊的,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安昶默默地垂下了頭,“她擅自跑出來,楚王又真對你上了心思,肯定不想叫這事洩露出去,她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景映桐也沒說話,除了一開始雲姨娘的囂張跋扈,她實在也對雲姨娘留不下什麽印象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她現在連自己都顧不好,更沒有什麽心思去可憐旁人。

“不論怎麽樣,這些事兒都過去了,我今日將你叫來,是想跟你說說孩子的事。”景映桐的神情驟然溫柔下來,她輕輕地撫著自己的肚子柔聲說,“這些日子,你對我的救命之恩還有悉心照顧,我無以為報,若是來日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可是小公爺,這一切也該到頭了。我不能這麽自私,這樣無知無覺地貪戀著你的好,你方才也聽到了,我有孕了,總不能再讓你接著照顧我的孩子,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和前程,孩子我自己會養的,你走吧。他們想叫我死,你本就是無辜牽扯進來的,只要我消失了,這一切都會回到正軌的。”

“你要幹什麽!”安昶情急之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不要說傻話啊,大夫只是說可能有生命危險,又沒說一定有,當初我娘生我的時候也是九死一生,我被生出來別人也斷定活不了。可我還是活下來了啊,現在還活的好好的,你別想不開啊。”

“真是個傻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既然已經決定了留下孩子,又怎會隨意輕生,對自己和孩子不負責呢。”景映桐又摸了摸安昶的頭,神情突地微微嚴肅起來,“只是這是我的孩子,我自己能養他,也能對他的將來負責。小公爺,你也該好好想想自己以後的路了。”

“我早就想好了,有些事是不需要想的,從在刑部大牢裏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想好了。”安昶頭一回忘乎所以地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是想陪著你,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麽放心得下?若你執意如此,我就去告訴慕琮,他一定會來找你的,若你不讓我照顧你,就讓他來管你和孩子吧。”

“不,不要,”景映桐卻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連被安昶握住的手都微微發顫了起來,“求你別告訴他,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本來是以為我能好好跟他在一起,可是經過上回那件事我真的怕了,我不是他那種從小就生活在爾虞我詐中,滿手塗滿鮮血的人,說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罷,我實在不想再受一回那種罪了。尤其是知道有了孩子之後我想好好保護我的孩子,不想讓他從小就步步危機,不想讓他從小就遭受各種各樣的陰謀與迫害。慕琮他還有更廣闊的將來,他要面對的還有很多,這些我都受不起。這孩子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我寧願孩子過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生活,也不想他去當什麽尊貴無比的王侯將相。我希望他真覺得我死了,我和他今生無緣,也不想再糾纏下去了,我不是那種能陪他走下去的女人,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樣無所顧忌地瘋狂愛他,我愛惜自己的命,更愛惜孩子的,就此別過對誰都好,小公爺,若你回去京城,能不能別告訴他我的消息,我真的害怕了。”

“他怎麽會信呢,若我回去了,他掘地三尺也會把你找出來的。”

“我有法子讓他信我已經死了,”景映桐抿緊下唇轉過頭去,“再說他也沒他說的那麽愛我,他已經要娶太子妃了,我聽說是萬歲爺親自下的旨,正好沖沖我帶給他的晦氣。若我回去了以這種身份,也只能做個不入流的妾,我現在是什麽都沒了,可也不想自甘下賤。”

安昶一楞,顯然也是聽說了這回事,他慢慢松開她的手,垂下眼輕聲說。

“就沒有其他的可能麽?”

“什麽?”景映桐讓自己漸漸平靜下來,看著他有些不解地問。

“就不能讓我陪著你嗎,反正我們現在都是有罪之人了,從我們叛逃出京的那一刻起,咱們的命運就緊緊綁在一起了。你說的對,依照我們家現在的勢力,我是可以暫時無虞,大不了換一個身份,反正有的是路子。但我不想走,我放心不下你。”他的臉微微發紅,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勇氣,“我想陪著你,想照顧你,我從牢中將你救出來,也不是完全沒有私心的。反正現在就是不行,我怎麽也得看著你好起來再走吧,當初你二十兩紋銀買下了我,我怎麽也得對得起你花的價錢。”

景映桐剛要說話,安昶又急匆匆地打斷了她:“你別拒絕了,這是我想做的事,為什麽旁人覺得玩權弄術,功成名就才叫有出息呢,我偏就想陪著你。我今年才十八,以前在山上學藝天天又苦又累,剛回了京城又讓我做什麽勞什子的指揮同知,我還沒過幾天快活的日子呢,以後的事就不能以後再說嗎,想那麽多多累啊,我不想想這麽遠,我只想做現在自己認為對的事。我只知道我當初沒法不救你,現在也沒法扔下你,若是你非要逼我,我就纏著你,總之在你傷好之前,生下孩子之前,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景映桐聽著他的話,笑著笑著突然就擠出了淚花,她又伸手摸了摸安昶的頭,這一下像是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

“傻子,你真是個傻子。”

“從小我爹和我娘就感情很好,我娘身子不好,但不論旁人給我爹多大的壓力,我爹從來就是不肯納妾蓄婢。後來上了山我師父也是,旁人都說我師娘性格兇悍,是條母大蟲,可我師父不論在人前多麽威風嚴厲,到了師娘那兒就百依百順,不論師娘說什麽罵什麽都乖乖聽著,師兄們還背地裏嘲笑師父,可我覺得這很正常啊,男人對喜歡的女人服點軟又算什麽,你就讓我陪著你吧,我難得這麽想做一件事,我不想以後想起來有遺憾,我真的想照顧你跟孩子,這不是在耽誤我的以後,這真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了。”

“真的嗎?”

景映桐垂下眼,安昶看不清楚她的神色,突然有些著急了。

“真的啊,你不信我嗎,而且我覺得我越來越放不下你了反正你說的,自己帶著孩子走,我不會同意的。”

“那好,我不說了,”她突然笑著擡起頭來,“為了孩子我會好好堅持下去的,再說東躲西藏的也不安全,小公爺,我虧欠你良多,對彼此的好應該是相互的,你照顧我,我也會竭盡所能地照顧你。你說的對,咱倆的命早就綁在一起了,只要你不主動離開我,我也決計不會離開你。”

安昶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朝思暮想的女子,但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心裏清楚,他們之間的情感已經超越了一定世俗的界限,變得連他也解釋不清了起來。

他也不想問個明白,卻不自覺地悄悄勾起了唇角,心裏是從未有過的知足。

真好。

景映桐自從有了孩子後明顯精神頭好了很多,盡管孕期嘔吐的厲害,她還是盡可能多的給自己充足的營養,以前她胃口不好就想草草了事,可現在有了孩子,她就想著定要對孩子負責,即使吐得再難受,也逼自己接著吃下去。

只要天氣暖一點,她就堅持著由小青扶著出門散步,漸漸地她的身子竟然好了許多,雖然行走起來傷口還是一陣陣撕扯的疼痛,可她還是不想委屈孩子跟自己憋在小屋裏,而且為了生產時能順利,即使再冷,她也堅持著出去走動走動。

安昶看著她一日日快活起來也跟著高興,她身上已經完全退卻了那種少女的嬌怯,轉而代之的是即將為人母的堅定和勇敢。

她孕後不重收拾打扮,時常只是最簡單的荊釵布裙,而且因為懷孕對女子的損害,皮膚也變得黯淡了不少,烏發大把大把地脫落。

可安昶一點也不覺得她沒以前美了,他反而覺得她比之前煥發出了更迷人的光彩,這不僅僅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欣賞,還有對一個母親的激讚。

他雖說不太能理解她對那個小生命的珍重,但他卻願拼盡全力地去保護她,和她肚子裏那團小小的血肉,除了他自己本身的信念,她的一舉一動也在這些日子裏感染到了他。

可即使她很努力,她的身子還是太差了,旁人懷孕都要胖上個一圈,她卻日覆一日地消瘦了下去,肚子也一直都平平的,雖然已經好幾個月了卻一點也不顯懷。

安昶心疼她,卻幫不到她,他只能做一個男人該做的,竭盡所能給她提供好的條件,讓她沒有後顧之憂地好好照顧自己和肚子裏的孩子。至於她沒日沒夜的嘔吐,還有身上一到夜裏就難以忍受的疼痛,他只能看著幹著急,卻一點也幫不上她。

自從他們上次談過話之後,兩個人的相處也自然了很多,景映桐總是叫安昶來裏屋裏睡,因為他原先睡的那個貯藏地實在是太冷了。

可即使這樣,安昶還是堅持睡在一旁的架子榻上,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心裏就不自覺地想起那日在宮裏頭的旖旎嬌吟,一團火郁結在心頭將他灼得難受。可那些風花雪月的風流韻事總是轉瞬即逝,很快就被他對她的擔憂關切團團壓住。

他知道她嘴上雖然沒有明說,其實心裏也在慢慢地接受他,他也不想放棄,只是眼前最要緊的還是她和孩子,至於其他的,盡可留在以後再說。

最難熬的冬日終於過去了,隨著天氣暖和起來,景映桐出門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她也知道安昶的辛苦,卻不想逞那些無謂的能,安昶如今這麽奔波都是為了她和孩子,她也不願因想替他分擔而不小心傷到自個。

只是話雖這麽說她還是在家裏鉆研出很多門道,反正她原先和梅玲瓏合作做生意就有不少法子,如今雖說地方變了,但這生意經卻是不變的。

她讓小青代為跑腿,去城裏的鋪子裏送了不少胭脂水粉方子,還有一些珠寶首飾的式樣,她仔細鉆研出來的銷路自然是不錯的。雖說這地方比較窮,賺的錢也跟京城裏不可同日而語,但現在她也不求富貴,只求能好好過日子,因此也非常知足了。

但是因著她的身份她還是不太敢出門,平日裏也是低調到不能再低調,這冬日終於過去,到了春暖花開的好時節,她肚子裏的小生命也有六七個月了,安昶讓小青將她盯得更緊了些,生怕她會出什麽意外。

她悶得慌了也只能在附近賺賺,或者去鄰居趙家嫂子那裏坐坐,閑的無聊了繡繡小東西,跟肚子裏的寶寶說說話,日子倒也過得滋潤。

這一日她又去了趙家嫂子那兒,等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微微黑了,趙家嫂子家就在她家對門,小青便也沒跟著,在家收拾東西順便做晚飯。

因為還是早春,等景映桐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微微有些涼了,她裹緊外衫,雙手愛憐地輕撫著自己的肚子往家走,她不由得想起了趙家嫂子剛才羨慕的話:妹子怎麽有了身孕還是這般纖細,真是仙女娘娘一般的人兒,怎麽樣了都是仙女,咱們這些粗人真是羨慕不來!

景映桐摸著肚子嘴角溢出了苦笑,其實她也盼望著能像其他孕婦那般吃的肥胖圓潤,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她才不在意外貌什麽的,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的,便是變醜一些又何妨。

她如今都六個月了身子卻還是那麽瘦弱嬌小,肚子也一點也不顯大,到時候,這孩子能順利生下來嗎?

她想著自己的心事便也沒太註意周圍,等到了家才發現裏面沒有點燈,也沒有炊煙從煙囪裏冒出來。景映桐小心地冒過低低的門檻,屋子籠罩在一片昏暗裏瞧不清楚,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小青這丫頭又偷懶睡過頭了,這個點了還不做晚飯,待會安昶回來了豈不得餓肚子嗎?

她剛要扯開嗓子喊上一聲,突然一只冰涼的手自她背後繞過來,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景映桐心裏“咯噔”一聲,全身在那一剎那都變得僵硬了起來,她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剛要扭頭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動聽嗓音貼著她耳際低低響起。

“回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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